机场的玻璃门外,阳光还是那样好。
六年了。
没人接,她也没告诉任何人。一个人,一个箱子,一座城。出租车路过那些熟悉的街道,梧桐叶落了一地。
后来那场火烧起来的时候,她才知道,有些事,不是回来就能结束的。
有些背影,一直在那里。
等她回来。
六年后的北城,入秋了。
机场到达厅的玻璃门外,天空蓝得发亮,几缕白云懒洋洋地挂着。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大片暖黄。人来人往,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嘈杂的声响。
沈若矜拖着行李箱走出来,她穿着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是简单的高领毛衣,深色牛仔裤,脚上一双平底短靴。头发比六年前长了,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眉眼还是清冷。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动,发出规律的声响。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半边脸照得明亮。
手机响了,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接通。
“秦老师。”她开口,声音比六年前沉了一点,但还是那样轻轻的。
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带着点沙哑:“到了?”
“刚落地。”
“好。”秦教授顿了顿,“房子找好了?”
“嗯,静湖湾,提前租的。”
“那地方不错,安静,离你以后上班的地方也近。”秦教授说,“工作室那边,我都给你安排好了。你休息几天,随时可以过去。”
沈若矜弯了弯嘴角。“谢谢秦老师。”
“谢什么。”秦教授说,“你那几个奖,够给他们长脸的了。回来是他们的荣幸。”
秦教授又说:“行了,先回去收拾。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外走。
机场外,出租车排着长队。她上了一辆,报了地址:“静湖湾小区。”
车开动了。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高楼,立交桥,广告牌,还有那些熟悉的梧桐树。六年了,北城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沈若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六年前,也是这条路,她坐在出租车里,从机场往学校走。那时候的她,刚失去一段感情,刚决定离开,刚把所有委屈咽进肚子里,现在的她,二十六岁,硕士毕业,拿了几个国际奖项,进了一个团队。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个小区门口,北城有名的豪宅区,临湖而建,环境清幽,她提前在网上租好的,十五层,一百三十平,落地窗正对着湖。
沈若矜付了钱下车,拖着行李箱走进小区。
电梯很快,十五层,几秒钟就到了,门是密码锁,她输了密码推门进去,房间很大很空。客厅落地窗外就是那片湖,蓝汪汪的,在阳光下泛着光。地板是浅色的木纹,墙面刷成米白,没有多余的装饰。她提前让人简单布置过,家具齐全,但还没有生活气息。
沈若矜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然后她放下行李箱开始收拾,先把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挂进衣柜。六年的衣服,不多,但每一件都很讲究。她不再是那个只穿基础款的学生了。
然后是书。建筑设计类的,各种语言的,厚厚一摞。她分类摆好,放进书架,然后是一个盒子,她拿着那个盒子,站了几秒。
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东西。那张两座大山的照片,那张申请表,还有一些别的。她没有打开,只是把盒子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最后是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旧照片。三个人,站在一个破旧的小卖部门口。外公坐在轮椅上,王叔站在他旁边,她站在中间,十几岁的样子,笑得有点腼腆,她把相框放在床头柜上。
收拾完已经下午四点了,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暖黄。湖面上波光粼粼,几只鸟飞过,留下细长的影子。
沈若矜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从包里拿出一个小音箱,连上手机点开一首歌,音乐流淌出来,是一首老歌。
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湖,听着那首歌,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的光。二十六岁的她,站在这里,和六年前的那个女孩,已经是两个人了。
现在的她站在这里,看着这片湖,听着这首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终于可以,和过去的一切和解了。
音乐还在流淌,窗外的阳光慢慢西移,把湖面染成浅浅的橘红色,她就那样站着,看了很久很久。
洗完澡出来已经快九点了,沈若矜穿着件浅灰色的棉质睡裙,头发用毛巾包着,踩着拖鞋走进卧室。房间里只开了床头那盏小灯,光线昏黄柔和。落地窗外,湖对岸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她在床边坐下拿起手机,点开小红书,漫无目的地刷着。美妆,穿搭,探店,旅行攻略。各种精致的图片从指尖滑过,但都没进脑子里。
她轻轻哼起歌,是刚才那首,调子很轻,很慢,哼着哼着就跑了调。她自己都没察觉,只是无意识地哼着,一边哼一边继续往下滑。
手机忽然震了,微信消息弹出来,姜纾的头像,是一只歪嘴的绿色恐龙,季韩舟当年在游戏厅花了二十个币没抓到,最后工作人员送的那只。
沈若矜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点开,姜纾的消息铺天盖地地弹出来。
第一条是语音,五十九秒,第二条也是语音,五十九秒,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全是语音,一长串,密密麻麻地铺满屏幕。
沈若矜看着那串语音忍不住勾唇。
她点开第一条,姜纾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又急又亮,带着明显的怒气。
“沈若矜!!!你回来了不告诉我?!我还是不是你最好的闺蜜了?!我天天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说快了快了,结果呢?结果你自己悄悄落地了?!要不是我刷到定位我到现在还不知道!!!”
第二条紧接着。“你知道我这六年怎么过的吗?!你走了我哭了一整夜!!后来好不容易习惯了,你又回来了!!结果回来不告诉我!!!沈若矜你良心呢?!被狗吃了?!!”
第三条。“我现在在季韩舟这儿,他看到我手机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沈若矜那个没良心的回来了不告诉我,他在旁边笑,笑什么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等着,我明天就杀过去!!你给我等着!!”
第四条。“地址发我!!立刻!!马上!!别想躲!!你躲到天边我也能找到你!!你以为六年就够了?!我告诉你,这辈子你都别想甩开我!!”
第五条。“若矜……”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点哽咽。“我想你了。”
沈若矜握着手机,看着那串语音一动不动,窗外的灯火倒映在湖面上,微微晃动。床头那盏小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她点开最后一条语音,姜纾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有点哑,像是在努力忍着什么。
“回来就好……”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拿走了她的手机。季韩舟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行了别哭了,明天就见到了。”
然后是姜纾的闷闷的声音:“我没哭!”
然后是季韩舟的笑声,低低的,带着惯有的懒散调子。
语音结束了,沈若矜盯着那个结束的界面,盯了很久才打字。
【地址:静湖湾15栋1501。明天几点来?】
那边秒回。
姜纾:【八点!!不!!七点!!】
沈若矜:【太早了。】
姜纾:【那就八点!!不能再晚了!!】
沈若矜:【好。】
姜纾:【带早餐。】
沈若矜:【嗯。】
姜纾:【要你最爱吃的那家小笼包。】
沈若矜:【好。】
姜纾:【……沈若矜。】
沈若矜:【嗯?】
姜纾:【欢迎回来。】
沈若矜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字。
【嗯,回来了。】
发完她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床头,窗外的湖面波光粼粼,对岸的灯火明明灭灭。她坐在那里,看着那片夜色,听着窗外的风声。
脑海里浮现出姜纾的脸。六年了,不知道她变没变。还是那样爱炸毛吗?还是那样一边生气一边心软吗?还是那样在季韩舟面前嘴硬吗?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床头柜上那个相框里,三个人站在破旧的小卖部门口,笑得有点腼腆,她看了那个相框一眼然后闭上眼睛。
隔天傍晚夕阳正好,沈若矜站在衣柜前,挑了件浅杏色的针织衫,配深色牛仔裤,简单干净。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那对小巧的星星耳坠。
手机震了。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和她本人一样。
姜纾:【下楼!到了!】
沈若矜拿起包下楼,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妆容精致,表情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
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夕阳迎面扑来,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大堂。她走出去,一眼就看见了停在门口的那辆车,黑色的奥迪A8,车身在夕阳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驾驶座的门开着,季韩舟靠在车门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六年过去,他好像一点没变,那张狐狸脸还是那样,眉眼弯弯的,嘴角噙着那抹熟悉的弧度。他穿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简单的白T,看起来比六年前成熟了一点,但那股子劲儿还在。
看见她,他抬起手挥了挥。
“沈若妹妹,”他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戏谑,“好久不见啊。还以为你打算在国外定居,不回来了呢。”
沈若矜走过去,点点头。“好久不见,季韩舟。”
副驾驶的门被推开,姜纾跳下来,她一点没变。还是那样,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梨涡。她穿着件嫩黄色的连衣裙,外面罩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头发烫了大波浪,看起来比六年前更精致了。
但她一开口,还是那个姜纾。“沈若矜!!!”
她冲过来,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沈若矜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挣开,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
姜纾松开她,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沈若矜,看了好几遍。
“瘦了。”她说,声音有点哑,“但也变好看了。”
沈若矜弯了弯嘴角。“你也是。”
姜纾轻哼一声,下巴微扬。“少来,我本来就好看。”说完,她自己先绷不住笑了,又拉着沈若矜的手。
“走,上车。位置都订好了,你最爱吃的那家菜馆,我提前一个月订的,今天谁都不许跟我抢买单。”
沈若矜被她拉着走,走到车边,季韩舟已经回到驾驶座。姜纾拉开后座车门,示意她进去。
沈若矜弯下腰,正要坐进去,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后座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周既白还是那样。黑色冲锋衣,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简单的白T。头发比六年前短了一点,但那股子懒洋洋的劲儿还在。他靠在座椅上,一条腿随意地搭着另一条腿,姿态散漫得像是随时能睡着。
夕阳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双浅色的眼睛照得透亮。英气的眉眼,薄薄的眼皮,高挺的鼻梁,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还有鼻梁左侧那颗小小的痣,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沈若矜站在原地,握着车门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姜纾在后面轻轻推了她一下,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催促和安抚:“愣着干嘛,进去啊。”
沈若矜回过神弯腰坐进去。她和周既白之间,隔着一个空位,车门关上,车内空间瞬间变得有些微妙。空调温度适宜,带着淡淡的木质香薰味。
季韩舟发动车子,平滑地驶出小区。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从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嘴角那抹狐狸似的笑深了点。
“沈若妹妹,六年不见,架子见长啊。”他语气轻松,像是随口调侃:“回来也不吱一声,还得我们姜大小姐亲自上门逮人。”
姜纾坐在副驾驶,立刻回头眯了眯眼看他:“季韩舟你闭嘴,不会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说完又转向沈若矜,语气切换成抱怨模式,“就是,你都不知道,我昨天看到定位,差点气晕过去,说,怎么补偿我?”
沈若矜看着姜纾气鼓鼓又藏不住关心的侧脸,心里那点刚上车时的滞涩感散了些。她轻轻笑了笑:“你想怎么补偿?”
“嗯……”姜纾假装认真思考,眼睛转了转,“先罚你陪我逛街,逛到我满意为止,然后……再请我吃一个月的下午茶。”
“行。”沈若矜点头应下。
“这还差不多。”姜纾满意了,转过身坐好,又想起什么,“对了,放点歌。好久没一起听歌了。”
她低头摆弄手机,利索地连上车载蓝牙。音乐前奏响起,是姜纾自己建的,命名为“快乐出发”的歌单,节奏轻快明朗。
季韩舟一边开车一边吐槽:“姜纾,你这歌单六年了都没换过几首,能不能有点长进?”
“要你管...”姜纾哼了一声,“我这叫经典永流传,再说了,若矜就喜欢听这种。”
沈若矜没反驳,只是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北城的黄昏有种独特的色调,楼宇玻璃映着夕阳,整座城市都像浸在暖金色的蜂蜜里。
一首歌结束,下一首的前奏流出来。是钢琴搭配弦乐,旋律舒缓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悠远和怅惘,然后歌声响起。
“圆圈勾勒成指纹印在我的嘴唇回忆苦涩的吻痕是树根”
是《年轮》。歌词和旋律,和此刻车内的气氛,有种奇异的贴合感。
姜纾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想去切歌。指尖都快碰到屏幕了又停住。这时候切歌,反而更奇怪,更刻意。她偷偷从后视镜飞快地瞟了一眼后座。
沈若矜依旧看着窗外,侧脸在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沉静。夕阳余晖勾勒着她的轮廓,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
周既白还是那副样子,懒散地靠着车窗,目光也落在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上。他一只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手指很轻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另一只手肘支在车窗沿,撑着下巴,侧脸线条在昏黄光线里格外清晰。
“春去秋来的茂盛却遮住了黄昏寒夜剩我一个人等清晨”
姜纾抿了抿唇,收回手干脆往后一靠,闭上眼睛,假装听歌入神。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破歌单,什么时候混进这首了……
“世间最毒的仇恨是有缘却无分可惜你从未心疼 我的笨”
“荒草丛生的青春倒也过的安稳代替你陪着我的是年轮”
“数着一圈圈年轮我认真将心事都封存密密麻麻是我的自尊”
“修改一次次离分我承认曾幻想过永恒可惜从没人陪我演 这剧本”
歌词唱到这里,带着一种平静的残忍。
姜纾终于忍不住了,她坐直身体,伸手一把抓过手机,“听个鼓点。”
她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切掉了《年轮》。下一首是节奏强劲的电子舞曲,瞬间填满了车厢。
“这下对了,”姜纾把手机扔回中控台,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说,“出来吃饭就要嗨一点,季韩舟,开快点,我饿了~”
季韩舟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配合地踩了踩油门。“遵命,姜大小姐。”
车速提了起来,窗外的风景倒退得更快。震耳的电子乐中,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微妙气氛,似乎被冲散了。
包间的门一推开,几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包厢很大,光线调得恰到好处的暗,圆桌边已经坐了四五个人。
李骏坐在主位旁边,看起来比六年前发福了些,手腕上那块新表在昏昧灯光下闪着过于晃眼的光。看见周既白进来,他立刻弹起来,脸上堆出过分殷切的笑。
“既爷!您可算来了!”
他目光掠过姜纾,掠过季韩舟,最后停在沈若矜脸上顿了两秒,然后那笑容像是加了蜜,黏糊糊地漾开,带着某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哎哟,沈大设计师!”他声音扬高了半度,“真稀客!六年不见,风采更胜当年啊!”
沈若矜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是谁,姜纾立刻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快速说:“李骏。就那个,以前想加你微信被你当骚扰信息拒了三次的傻子。”
沈若矜“哦”了一声,表情依旧淡淡的,像没听见什么特别的事,径直在姜纾旁边预留的空位坐下。
其他人也陆续落座。周既白在她斜对面,隔着一张圆桌的距离。他懒洋洋地陷在椅子里,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件简单的白T,领口微敞。
他手里随意把玩着一个空酒杯,目光散漫地落在虚空某处,对周围的寒暄和热闹浑不在意。那股子“老子就是来吃饭顺便看看你们能整出什么花样”的懒散劲儿,隔着桌子都透过来。
姜纾正在介绍人,沈若矜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或陌生或有点模糊印象的面孔,没往心里去。她更关心桌上那盘刚上来的水煮鱼。
菜很快齐了。沈若矜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鱼肉,仔细地剔除花椒和辣椒,送进嘴里。
很辣,很麻,很过瘾。她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慢慢咀嚼。
姜纾在旁边看着,忽然笑出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若矜,你这吃饭的速度,是打算把盘子都嚼了吗?在美国被那些硬面包和酸菜折磨出 PTSD 了?”
沈若矜咽下嘴里的食物,点点头,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白人饭吃多了,味觉快退化了。”
姜纾被她的直白逗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你今天好好吃,这馆子我提前一个月就订了,就为了给你接风洗洗胃。”
沈若矜“嗯”了一声,继续专注地解决下一块鱼肉,对周围的觥筹交错和说笑声置若罔闻。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络了些。不知谁先起的头,那套经久不衰的真心话大冒险,又被搬上了台面,一群人围着圆桌坐拢了些,中间摆上一个空酒瓶。笑声,起哄声,夹杂着瓶底摩擦桌面的刺耳转动声。
沈若矜吃饱了,放松地靠着椅背,手里捧着杯温热的柠檬水,安静地看着他们闹腾,酒瓶继续在桌上滴溜溜地转,慢下来,最终不偏不倚对准了沈若矜。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一拍,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起哄。
“喔!!沈大设计师!沈大设计师中奖了!”
“快快快!选一个!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姜纾也兴奋地抓住沈若矜的手臂,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若矜!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我建议大冒险!刺激!”
沈若矜看着那个指向自己的绿色玻璃瓶口,沉默了两秒:“真心话。”
“切...”周围响起一片失望的嘘声。
“没劲!”
“沈大设计师胆子这么小?”
问问题的权利落到了王铨手里。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精明的光,想了想,问了个相当安全的问题。
“沈设计师在国外这六年,最想念国内的什么?”
沈若矜几乎没有思考,直接回答:“饭。”
包厢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哈哈哈哈!真实!”
“沈设计师真是实在人!”
“理解!太理解了!谁吃六年白人饭不疯?”
沈若矜没理会那些调侃,只是微微弯了下嘴角,算是回应,然后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游戏继续。酒瓶又开始旋转,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慢悠悠地,再一次,停在了沈若矜面前。
这次,起哄声里多了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哇哦!又是沈大设计师!”
“今天跟沈大设计师有缘啊!”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这次不能选一样的了哦!”
问话权轮到了瘦高的陈放。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笑得一脸不怀好意,目光在沈若矜脸上逡巡。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他重复,尾音拖得长长的。
沈若矜放下水杯,抬眼看他,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真心话。”
陈放“啧”了一声,似乎有点失望,但眼珠一转,立刻抛出一个更直白的问题。
“那……沈大设计师在国外这六年,谈过恋爱没?”
几道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斜对面那个一直懒散靠坐的人。
周既白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手里那个空酒杯不知何时又被他转了起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杯脚,慢悠悠地,一圈,又一圈。
沈若矜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没有。”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各种声音重新炸开。
“不会吧?沈大设计师你别唬我们!”
“就是!你这样的,在国外没人追?谁信啊!”
“该不会是眼光太高,看不上吧?”
沈若矜没解释,也没接话,只是重新端起那杯柠檬水,小口啜饮,用行动表示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姜纾立刻跳出来打圆场,拍了陈放胳膊一下:“陈放你够了啊!问的什么问题!若矜是出去读书搞事业的,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满脑子情情爱爱!继续继续,该谁转了?”
陈放嘿嘿笑着,摸了摸鼻子,没再追问。
游戏又进行了几轮,瓶口再没光顾沈若矜。她乐得清静,靠在椅背里,看着他们闹,偶尔在姜纾凑过来说悄悄话时,偏头听一下,点点头,或简单回应两句。
九点多,沈若矜放下水杯,侧身对姜纾低声说:“我有点累了,先回去了。”
姜纾正跟人划拳,闻言立刻停下来,抓住她的手,脸上满是不舍:“啊?这么早?再玩会儿嘛!”
“明天还有事。”沈若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们玩得开心。”
姜纾知道她性子,也没强留,只是嘟囔道:“那好吧……你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消息。明天,明天一定要来找我!”
沈若矜应下,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提包起身,她的动作自然,声音也不大,但当她站起来时,包厢里说笑的声音还是几不可察地低了下去。几道目光追随着她。
沈若矜没看任何人,她拉开包厢厚重的木门,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咔哒。”
走进电梯,按下数字“1”,电梯门无声地合拢,镜面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她对着镜子,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她站在路边拿出手机叫车,半小时后,车稳稳停在静湖湾小区门口,半小时后车停在静湖湾门口。
沈若矜下车走进小区。电梯上到十五楼,她站在自己门口,正要按密码,忽然停了一下,不想上去,还早,她转身又进了电梯,按了一楼。
楼下有个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灯光很亮,透过玻璃门照出来,在夜色的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暖黄。旁边还有个小花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但门口摆着几盆绿植,在路灯下绿油油的。
沈若矜推门走进便利店,冷气扑面而来,带着关东煮的香味。货架整整齐齐的,各种零食饮料日用品。她慢慢逛着,随手拿起一盒牛奶看了看日期,又放下。
逛了一圈,她拿了几样东西。一盒牛奶,一包薯片,一盒速食粥,还有一瓶矿泉水。
走到收银台前排队,前面有个小姑娘,穿着件浅粉色的卫衣,背着双肩包,正在结账。她买了几包零食和一杯关东煮,正低头翻手机付款码。
沈若矜站在后面等着,小姑娘结完账,转过身,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好,”她笑了笑,有点腼腆,“你是……1501的邻居吧?我见过你。”
沈若矜看着她,小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素净的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身上有股学生气,一看就是大学生。
“我叫林晓,住1203。”她继续说,“北城大学的,大三。你呢?”
沈若矜点点头:“沈若矜。”
林晓眼睛亮了一下:“沈若矜?建筑系那个?我听说过你!论坛上以前好多你的帖子!”她有点激动,又有点不好意思,“学姐好!”
沈若矜弯了弯嘴角。“你好。”
两人一起走出便利店。夜风很凉,林晓抱着那杯关东煮,缩了缩脖子:“学姐你刚搬来吗?”
“嗯。”
“我也是刚租的这,离学校近,上课方便。”林晓说,“以后咱们就是邻居啦。”
沈若矜点点头,两人进了电梯,林晓按了12楼,沈若矜按了15。电梯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嗡声。
林晓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12楼到了。
“学姐晚安。”她挥挥手,走出电梯。
沈若矜点点头,电梯门合上继续上行,15楼到了,沈若矜走出电梯,按了密码推门进去,屋里还是那样,黑漆漆的,只有落地窗外湖对岸的灯火透进来。她换了拖鞋,把买的东西放到茶几上,然后拿了睡衣进卫生间。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蒸汽弥漫。她闭着眼睛让水流过脸颊流过肩膀,洗完出来,她擦了擦头发躺到床上,手机亮了。
秦教授的消息:【到家了?】
沈若矜打字:【嗯,到了。】
秦教授:【工作的事不急,先休息几天。你刚回来,倒倒时差,适应适应。】
沈若矜:【好,谢谢秦老师。】
秦教授:【早点睡。】
沈若矜:【嗯,晚安。】
放下手机,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她翻了个身,想起今晚的事。那些人的脸,那些声音,那些目光。
隔天沈若矜是被手机震醒的,她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几秒,然后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两点十七分,睡了将近十二个小时,她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
下床洗漱完换了身家居服,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昨晚买的牛奶和速食粥。她拿出那盒粥按说明用微波炉热了,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粥很稀没什么味道。她想起在国外那六年,刚开始自己做饭,经常把厨房搞得一团糟。后来慢慢学会了,但也就是能吃的水平。回国前最后一次做饭,室友还夸她进步了。
现在呢?六年,厨艺都退化了。吃完她把盒子扔进垃圾桶,正想去沙发上窝着,门铃响了,她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猫眼,林晓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只猫。
沈若矜打开门,林晓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她举起那只猫的前爪,朝她挥了挥:“学姐!下午好呀!”
那只猫是只布偶,毛色浅棕色的,眼睛蓝得像玻璃珠。它被林晓举着,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沈若矜看着那只猫,愣了一秒:“这是……”
“我家主子。”林晓把它爪子放下来,抱在怀里,“学姐你下午有事吗?没事的话要不要下来撸猫?我家还有两只,都特别乖。”
沈若矜想了想下午没事。“好。”
林晓笑了,眼睛弯弯的。“那走!”
沈若矜回屋拿了手机,锁上门跟她一起下楼,两人来到电梯里,看着屏幕数字下滑。
电梯里,林晓絮絮叨叨地介绍她家三只猫:“这只叫奶糖,三岁,是个小姑娘,性格可软了。家里还有一只叫布丁,也是布偶,五岁,是个大爷天天躺着不动。最小那只叫年糕,才一岁,皮得很,天天上蹿下跳。”
她说着,怀里的奶糖配合地“喵”了一声,沈若矜看着那只猫,嘴角弯了弯,林晓的房门打开时一股淡淡的猫粮味飘出来。玄关处摆着猫爬架,地上有几个毛线球。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温馨,沙发上有猫抓板的痕迹,窗台上铺着软垫,几只猫正趴在那儿晒太阳。
布丁趴在沙发扶手上,一只胖胖的布偶,眯着眼睛,尾巴轻轻晃着。看见有人进来,它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年糕从窗台上跳下来,跑过来围着林晓的脚转喵喵叫着。
林晓把奶糖放下,蹲下来摸了摸年糕的头:“乖,这是客人,别闹。”
年糕不理她,径直跑到沈若矜脚边,仰着头看她,沈若矜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布偶,浅色的毛,蓝眼睛,小爪子扒着她的拖鞋。
她蹲下来伸出手,年糕凑过来,闻了闻她的手指然后蹭了蹭,软软的,沈若矜的心软了一下,她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年糕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林晓在旁边看着笑了:“学姐,它喜欢你。它平时可挑人了。”
沈若矜没说话,只是继续摸着年糕,奶糖也凑过来,在她腿边蹭了蹭。连那只高冷的布丁,都从沙发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走过来,在她旁边趴下,沈若矜被三只猫包围着,蹲在玄关处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