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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帮不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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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她洗完澡,带着纱布下楼的时候,

客厅的灯总是亮着。

他歪在沙发里,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低。

听见楼梯响动,他眼皮都懒得抬,

只从眼角斜过来一瞥。

后来有一天,

她下楼的时候,

灯已经灭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隔天上午,沈若矜加了那个微信,对方头像是几颗星星,昵称就是一个简单的“Z”。朋友圈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沈若矜备注了一下“房东女士。”

她发了条消息:【你好,我是姜纾的朋友,想租百花巷那间房。】

那边回得很快:【嗯。】

沈若矜继续打字:【租金和合同的事,你看什么时候方便聊一下?】

房东女士:【租金就按姜纾说的。合同随时签,你住进来再签也行。】

沈若矜愣了一下。这么随意?她又发:【那我周六搬过去?】

房东女士:【嗯。】

沈若矜看着那个字,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周六那天,沈若矜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装了些换洗衣服和必需品。大部分东西还在姜纾家,等那边安顿好了再慢慢搬。

姜纾送她到门口,抱了抱她:“有事给我打电话。”

沈若矜点点头,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百花巷离姜纾家不算远,打车二十分钟。司机把她送到巷口,她拖着行李箱往里走,巷子很深,两边是灰墙黛瓦的老房子。和上次来不一样,这次她注意到,巷子里真的有很多花。墙角种着月季,窗台上摆着茉莉,有些人家门口还放着几盆绿植,在秋日的阳光下绿油油的。

51号的门虚掩着,和她上次来时一样。

沈若矜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还是那样,桂花正香,阳光从树梢洒下来,在青石板上落成斑驳的影。她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屋门。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暖洋洋的。和她上次看到的一样,浅灰色的沙发,茶几上的杂志,花瓶里的干花,她正要往里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沈若矜抬起头,周既白从二楼走下来。

他穿着件深色的睡袍,带子随便系了一下,领口松松垮垮敞着,露出一大片结实的胸膛。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有的滑过眉骨,有的直接没入敞开的领口。

他一手插在睡袍口袋里,另一只手懒洋洋地拿着条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头发,动作随意得仿佛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看见她,他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也就一下。然后他继续擦,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她脸上,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挑,嘴角弯起那抹熟悉带着玩味,一副“你怎么在这儿”的懒散笑意。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一般,沈若矜站在原地,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收紧,脑子里空白了一瞬,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抱歉,走错了。”她转身,拉着行李箱快步走出屋门。

走出院子,她站在巷子里抬头看门牌,51号,没错,她又看了看左右。左边是52号,右边是50号,还是没错。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拨姜纾的电话。

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若矜?到了?怎么样?”

“姜纾。”沈若矜打断她,声音努力保持平静,“你不是说,房东是女生吗?”

那边沉默了一秒。“……是啊,周女士。”

沈若矜深吸一口气。“周既白?!”

那边又沉默了一秒,然后姜纾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心虚,又带着点“你能拿我怎样”的理直气壮:“对啊,他姓周,不是周女士吗?”

沈若矜握着手机,站在百花巷的阳光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纾继续劝,语速加快:“若矜,你就住那儿吧。我哥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位置好,安静,又不用你付押金,租金就当是……就当是看房子的劳务费了!你工作也方便,离你公司就两站地铁……”

沈若矜闭了闭眼。“姜纾。”

“嗯?”

“你故意的。”

那边沉默,过了好几秒姜纾的声音才传来很认真:“若矜,有些事,总得有个了结。你总不能一直躲着,对吧?”

沈若矜没说话,她站在巷子里,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墙角那丛月季开得正好,粉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动,她握着手机,听着那边姜纾放轻的呼吸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院门。

她想起火灾后那间再也回不去的家,想起银行卡里所剩不多的余额,想起下周一还要就要去研究所报到,也想起六年前那个不告而别的清晨,和这六年来,心里某个角落始终没有真正填上,空落落的地方。

姜纾说得对。有些事躲不掉,有些事忘记了也不代表可以告别过去,但是...要跟前男友住一起,沈若矜想死的心都有。

她微微蹙眉轻轻吸了口气,对着手机声音平静。“知道了。”然后她挂断电话,转身重新拉起行李箱走回了51号的院子。

推开屋门后,周既白还站在客厅里。他已经擦干了头发,毛巾随意搭在肩上,双手插在睡袍口袋里,正微微偏着头,看着她重新走进来,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意外的情绪,只有一点淡淡了然的玩味。

沈若矜没看他,目光落在客厅角落那个旋转楼梯上:“我的房间在哪?”

周既白抬了抬下巴指向楼梯:“楼上,左手第一间。”

“谢谢。”沈若矜拖着行李箱,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踏上楼梯,木制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周既白站在原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他伸手拿起肩上搭着的毛巾,随手扔在沙发上,然后从睡袍口袋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支低头点燃,烟雾升起,模糊了他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神情。

楼上传来了关门的轻响,他叼着烟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阳光灿烂的院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对话框,最新消息还停留在他那个冷漠的“嗯”上。

Z:【钥匙在鞋柜上,自己拿】

发完后他把手机扔回沙发,转身穿着拖鞋慢悠悠地晃回了楼上,脚步声懒散拖沓,渐渐远去,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阳光,花香,和空气中一缕未散的烟草气息。

沈若矜上楼关上房门,把行李箱放到一边。

房间比她想象的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落地窗外能看见院子里的桂花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暖黄。

她在床边坐下,拿出手机点开姜纾的微信:【姜纾。】

【在呢在呢!】

沈若矜继续打字。【周女士?】

姜纾发了一串表情,心虚的,讨好的,还有几个跪地求饶的。【若矜你听我解释……】

沈若矜:【解释吧。】

姜纾的语音电话直接打过来了,沈若矜接通放在耳边:“若矜!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是故意的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就是觉得你们俩……哎呀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姜纾的声音又急又乱,语无伦次,沈若矜没说话。

“若矜,你还生气吗?”

沈若矜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嗯”

那边沉默了一秒。“真的?”

“真的。”

姜纾又沉默了,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轻下来。“若矜,六年了。”

姜纾继续说。“你走了之后,他……”

“姜纾。”沈若矜打断她。

沈若矜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但有些事,不是时间能解决的。”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姜纾的声音传来,很轻:“那你……还喜欢他吗?”

“我不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带点硬邦邦的感觉。

挂了电话,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很干净,没有裂缝,没有水渍。和她小时候住的那间屋子不一样。和南华巷那间次卧也不一样。

六年了,她在国外待了六年,刚去的时候,语言不通,一个人都不认识。她住在狭小的公寓里,每天上课,泡图书馆,做作业,熬夜。周末一个人去超市买菜,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有时候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碗里。

但她没回去,后来慢慢适应了。英语流利了,交了几个朋友,拿到了奖学金,拿了奖。她学会了笑,学会了和人相处,学会了把自己打开一点。室友说她刚来的时候像个冰块,后来慢慢化了一点。

她以为自己变好了,变得开朗了,变得坚强了,变得能面对过去了,可现在她躺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楼下是那个六年没见的人。

那些她以为已经痊愈的伤口,好像又隐隐作痛,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傍晚的时候,沈若矜下楼了,她换了身简单的家居服,浅灰色的棉质长袖长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好的A4纸,是下午在附近打印店弄的,标准租房合同模板,她填了基本信息。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暮色,昏黄昏黄的,周既白靠在沙发上,还是那件深色的睡袍,带子系得随意,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小片胸膛,他一条长腿搭在地毯边缘,另一条腿曲着,脚踝搁在膝盖上,姿态懒散得像是在晒太阳。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沈若矜走过去,在茶几对面停下没坐。

她把那几张纸放到茶几上推过去:“合同,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个字。”

周既白放下手机,屏幕向下扣在茶几上。他拿起那几张纸,低头目光扫过,眼神从标题到条款,再到底下的金额和日期,几乎没在任何一行停留超过一秒。翻页的速度快得像是急着看完一本无聊的说明书。

几秒钟他就翻完了,然后他拿起旁边扔着的一支笔,不知道是谁的,看起来挺贵,但被他用得像几块钱的圆珠笔,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甲方签字那栏。

他俯身,手腕悬着刷刷两下,龙飞凤舞的两个字,“周既白”,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张狂劲儿。签完他笔一丢重新靠回沙发,把合同往她那边一推。

“行。”

沈若矜拿起合同,看了一眼那个签名。笔画张扬,和她预想中差不多。她没说什么,把合同折了两下拿在手里。

“房租我每个月转你微信。”她说,顿了顿,又补了句,“押一付三,从今天算。”

周既白靠在沙发里,微微仰着头看她,“嗯。”他从鼻腔里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沈若矜没再说话,转身往楼梯口走,木制楼梯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

周既白依旧坐在沙发上,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楼梯口那片光线逐渐黯淡下去的阴影里,他没有起身开灯,就那样陷在沙发里,看着楼梯方向,很久没动,只有指尖那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起来的笔,在指间灵活地转着圈。

又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啪”地一声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纱帘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块暖色的光斑。

他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浮在表面,懒洋洋的,但又有类似于自嘲的情绪,不一会他拿起手机拇指点亮屏幕解锁进入相册。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动作有点漫不经心,又像是带着某种目的性,最终停在了一张照片上。

照片的拍摄时间是六年前,周既白的指尖停在屏幕边缘,没有再滑动。他就那么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隔天早上,沈若矜起得很早。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桂花树的影子在晨光里轻轻晃动。她洗漱完,换了身得体的衣服,白色衬衫,深色阔腿裤,外面套了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扎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干练又从容。

她下楼的时候,客厅里没人。周既白的房间门关着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轻手轻脚出门,打车去研究所,研究所位于城东,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外观低调,里面却别有洞天。沈若矜刷了门禁卡进去,坐电梯上六楼,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玻璃隔间的办公室。她走到尽头,推开一扇门。

“沈工”一个声音迎面扑来。

是林深,团队里年纪和沈若矜一样的那个,二十六岁,MIT毕业的,脑子快,嘴也快。他戴着副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昨晚又熬夜了。看见她,他眼睛一亮,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可算回来了!我们等你等得花儿都谢了!”

沈若矜弯了弯嘴角:“好久不见。”

林深身后,另外三个人也站起来,陈默,团队的组长,四十出头,话不多但句句在点,业内出了名的沉稳。他朝沈若矜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苏晴,唯一的另一个女生,比沈若矜大两岁,专攻结构力学,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走过来,轻轻抱了抱沈若矜。

“欢迎回来。”

最后一个走过来的是周野,名字和周既白只差一个字,性格却天差地别。他三十出头,沉默寡言,技术极好,负责计算和建模。他看着沈若矜,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盯着电脑屏幕。

“都坐下吧。”陈默开口,声音平稳,“说正事。”

几个人围坐在会议桌前。陈默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一张地图:“西郊那边的项目,批下来了,一座小型桥梁,跨溪而建,长度大概六十米。甲方要求不高,但工期紧,六个月要完工。”

“我们得先去实地看看。”陈默继续说,“下午就去。沈工,你刚回来,正好熟悉一下。”

沈若矜点点头。“没问题。”

中午简单吃了点,几个人就出发了,两辆车,陈默开车带着沈若矜和苏晴,林深和周野开另一辆。出城往西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路越来越窄两边开始出现山丘和农田。

最后车停在一片开阔地前,沈若矜下车站在路边往下看,一条溪流从山间蜿蜒而下,水不深,但很清,能看见底部的石头。两岸是杂乱的灌木和野草,再远一点是一片小树林,秋天的叶子黄绿相间,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陈默站在她旁边,指着溪流的方向:“桥就建在这儿,跨过去,连接那边的路。地形有点复杂,但难度不大。关键是和周围环境的融合,甲方想要那种……自然的,不突兀的感觉。”

沈若矜看着那片溪流,看着两岸的草木,看着远处起伏的山丘,脑海里开始浮现一些线条。

苏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有想法了?”

沈若矜摇摇头。“还没,在看。”

苏晴笑了。“你每次都说在看,看着看着就出东西了。”

几个人在溪边待了一个多小时,拍照,测量,记录数据。林深跑来跑去,举着相机各种角度拍,嘴里念念有词。周野拿着仪器在测量,一脸专注。陈默和沈若矜站在高处,看着整片地形,偶尔交流几句。

下午四点他们回到研究所,会议室里几个人围坐一圈。陈默把照片和数据投影出来,让大家各抒己见。

林深先说:“地形其实挺简单的,关键是桥的造型。我觉得可以试试那种轻巧的,别太重。”

苏晴接着说:“结构上问题不大,溪水不深,基础好做。主要是视觉效果,要和周围环境搭。”

周野难得开口,只有几个字:“数据没问题。”

陈默看向沈若矜。“沈工,你怎么看?”

沈若矜盯着投影上的那些照片,沉默了几秒:“我想再看一次,明天上午,我一个人去。”

陈默点点头。“行。”

会议散了,沈若矜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脑海里那些线条还在转还没成形。

下班后沈若矜去了趟超市,天色已经暗下来,超市里的灯亮得晃眼。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着。速食区是她最熟悉的地方,方便面,速冻水饺,速食粥,速冻馄饨。

她又拿了几盒速食米饭,一袋吐司,一盒果酱,还有几瓶矿泉水。推着车路过生鲜区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些新鲜的蔬菜和肉,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停下来,一个人,懒得做。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在奇怪这个穿着得体,气质清冷的女人,怎么买的全是速食,沈若矜没在意,付了钱拎着袋子就离开。

回到百花巷,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青石板路照得斑驳。她推开那扇黑色的铁门,院子里很安静,桂花香幽幽地飘过来。

屋里没开灯,显然主人不在,沈若矜换了拖鞋,把速食一样一样放进冰箱。冰箱里很空,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盒不知道过期没有的牛奶。她把自己买的东西塞进去,关上冰箱门。

然后上楼回房间,打开电脑开始工作,西郊那座桥的初步构想还在脑子里转。她把白天拍的照片导进电脑,一张一张地看,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画草图。那些线条很轻,像是随时会被橡皮擦掉,但每一笔都是可能。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九点多,沈若矜有点饿,下楼来到厨房,冰箱里空空荡荡,只有昨天放进去的几盒速食。她翻了翻,拿了盒速冻水饺,烧水下锅。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沸的咕嘟声和抽油烟机低沉的嗡鸣。

饺子熟了,她盛进碗里,端着走到餐桌边坐下,刚拿起筷子门就响了,钥匙转动门被推开。

周既白从外面进来,他还是那身黑,黑色冲锋衣拉链敞着,露出里面松松垮垮的灰色T恤。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几缕不听话地支棱在额前,带着点室外夜风的凉意。他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个便利店的白色塑料袋,能看见里面几罐啤酒的轮廓,还有一瓶矿泉水。

看见餐桌边的沈若矜,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像是什么都没看见,懒洋洋地往楼梯口晃,目光就那么平平地扫过她,和她面前那碗冒着白气的饺子,连一丝多余的停留都没有。

沈若矜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地碰了一下,大概零点一秒,周既白先移开了目光继续往前走,脚步声不紧不慢,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他径直上了楼,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沈若矜也低下头,继续吃她的饺子。饺子是玉米猪肉馅的,速冻食品统一的咸淡,谈不上好吃,但能填饱肚子。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沈若矜吃着饺子,盯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白雾,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吃完洗碗擦干手上楼。

洗完澡出来,已经快十点了,她躺在床上拿起手机,姜纾的微信弹出来。【今天第一天上班怎么样?】

沈若矜打字:【还行,去了趟西郊,看现场。】

姜纾:【西郊?那边风景挺好的吧?】

沈若矜:【嗯,有条溪。】

姜纾:【桥?】

沈若矜:【对,小桥。】

姜纾:【真好。加油!】

沈若矜:【嗯,你也是。】

姜纾:【我有什么好加油的?】

姜纾发了一长串语音,控诉季韩舟的各种罪行。沈若矜点开听了几条,聊了快半个小时,姜纾才放过她。

【行了,你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呢。】

沈若矜:【嗯,晚安。】

姜纾:【晚安。】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在窗帘上轻轻晃动,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睡觉,明天还要去西郊。

隔天早上,沈若矜起得更早,她洗漱完,换了身方便行动的衣服,牛仔裤,运动鞋,一件薄薄的冲锋衣。头发扎成底马尾,露出整张脸。

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很安静。周既白的房门关着,不知道是还在睡还是已经走了,她没在意,出门打车去研究所,到工作室的时候才八点。林深他们还没来,只有陈默在,正在电脑前看什么。

看见她,他抬起头。“这么早?”

沈若矜点点头。“想早点过去。”

陈默没多问,只是说:“注意安全,有问题打电话。”

沈若矜应了一声,拿了车钥匙独自开车去西郊,四十分钟后车停在那条溪边,早晨的空气很清新,带着草木的香气和一点点凉意。太阳刚刚升起,阳光从东边的山头照过来,把整片溪谷染成暖金色。

沈若矜站在溪边看着那片地形,比昨天更安静,只有她一个人,她沿着溪边走,一边走一边看,一边看一边想。那些线条在脑海里慢慢成形,又慢慢散开,又成形,又散开。

走了很久,她停下来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整条溪流,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原来如此。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记录那些一闪而过的想法。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下午的会议开得很顺利,投影仪的光在昏暗的会议室里投下一片冷白,照在每个人脸上。沈若矜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拿着遥控器,一页一页地翻着PPT。那些草图、数据、结构分析,在幕布上清晰呈现。

“桥的主体结构我建议用钢木混合。”她指着其中一张图,“钢架承重,木质外观,能和周围环境融合。溪两岸的植被以灌木为主,桥的色调可以偏暖一点,呼应秋天的落叶。”

林深托着下巴,点点头,苏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周野坐在角落,目光落在沈若矜身上。他看得有点久,久到沈若矜翻页的时候,无意中对上他的视线,他很快移开眼,低头看面前的电脑屏幕。

沈若矜没多想继续讲。

“跨度六十米,中间加一个桥墩。桥墩的位置可以考虑做成观景平台,增加功能性。桥面用防腐木铺装,栏杆设计成渐变式,从密到疏,视觉上更通透。”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可以。”

林深吹了声口哨,苏晴笑了:“沈工,你效率也太高了。”

陈默站起来,收拾东西。“那就按这个思路继续深化。下周出初稿,没问题吧?”

沈若矜点点头。“没问题。”

几个人陆续走出会议室。沈若矜落在后面,整理自己的东西。笔记本,笔,水杯。她一样一样收进包里,拉好拉链。

抬起头周野站在门口,他个子挺高,瘦瘦的,穿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平时话少,存在感不强,但此刻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身上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我送你回去吧。”他说,声音很轻。

沈若矜愣了一下。“不用,我打车就行。”

周野顿了顿,又说。“顺路。”

沈若矜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但眼神有点躲闪,像是怕被看穿什么:“那……麻烦了。”

周野点点头,转身往外走,沈若矜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一前一后走出大楼。周野的车停在路边,一辆低调的黑色SUV。他拉开副驾驶的门,侧身让开。

沈若矜坐进去,车门关上,周野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脑海里还在转下午开会的内容,那些结构,那些数据,那些细节。

开到一半,周野忽然开口。“你以前在国外?”

沈若矜转过头看他。“嗯,波士顿,偶尔在纽约”

周野点点头,顿了顿,又问。“那边怎么样?”

沈若矜想了想。“挺好的。就是……一个人。”

周野没再问了,车里又安静下来,开到百花巷口,沈若矜让他停下。周野把车停在路边看着她下车,沈若矜关上车门,弯下腰,朝他挥了挥手道别。

周野点点头没说话,但那双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他发动车子,黑色SUV慢慢驶离,沈若矜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走进巷子,推开院门桂花香扑面而来。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她换了拖鞋走进去,周既白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盯着电视屏幕,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比昨晚整齐了点,但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听见动静,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看电视。

沈若矜也没说话,直接上楼回到房间,她把包放下坐到床边,肚子有点饿,她下楼从冰箱里拿出那盒速食泡面。烧水泡上,端着碗回上楼房间。

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一边吃泡面一边看今天下午的会议记录,泡面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屏幕,她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

“矜矜。”外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是那样,慢悠悠的,带着南城口音。

沈若矜弯了弯嘴角。“外公,吃了吗?”

“吃了吃了,你王叔做的红烧肉,可香了。”外公顿了顿,“你呢?吃了吗?”

沈若矜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泡面。“吃了。”

“工作怎么样?累不累?”

“不累,挺好的。”

外公在那边笑了。“那就好。你那个房子,住得惯吗?”

沈若矜愣了一下。“还行。”

外公又絮叨了几句,无非是让她注意身体,别太累,有空回来看看。沈若矜一一应着,心里暖暖的,挂了电话,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

前几个月,她把外公和王叔都接到了北城。在城东租了套小房子,离医院近,生活也方便。王叔每天做饭,陪外公下棋,两个老头过得挺乐呵。

吃完泡面后,她收拾好碗筷,拿了睡衣进浴室,热水从头顶淋下来,带着水汽弥漫开来。半小时后她睁开眼,看着水流顺着身体往下淌,然后关掉水拿浴巾擦干,回到房间躺到床上。

很快月底很快就到了。

西郊的工地已经动工,桩基的机器轰鸣声从早响到晚。沈若矜几乎每天都往那边跑,和施工队对接,确认每一个细节。工地的尘土沾满了她的运动鞋,图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但她乐在其中。

这天下午,她从工地回来,坐在办公室里拿出手机,点开计算器,重新算了一遍,房租。市场价。她查过附近同等地段的房子,心里有数。之前那个价格太便宜了,便宜得离谱。这一个月住下来,她越算越觉得不对劲。

最后得出一个数字,她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为“房东女士”的聊天框,手指悬在屏幕上,顿了一秒,随后把算好的价格输入。

【房租。按市场价算的。】

她点开备注,把“房东女士”改成了“房东周女士”。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周既白没回,沈若矜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看图纸,一直到五点二十,手机才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对方已收款,沈若矜盯着那个提示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也没什么好说的。

“若矜。”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周野站在她桌边,手里拿着杯咖啡。他今天穿着件浅蓝色的衬衫,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一点。那双眼睛落在她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东西。

“刚回来?”他问。

沈若矜点点头。“工地那边还顺利吗?”

“还行,桩基差不多了。”

周野在她对面坐下,把咖啡放到桌上,推过来。“给你的。”

沈若矜愣了一下,看着那杯咖啡。“不用……”

“顺路买的。”周野打断她,声音很轻,“你忙了一天,喝点提神。”

沈若矜看着那杯咖啡,又看了看他,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像是在看什么风景。但耳根有点红,沈若矜道谢了几声。

周野“嗯”了一声,沉默了几秒,又开口。“你住的地方,离公司远吗?”

沈若矜摇摇头。“不远,百花巷那边。”

周野想了想。“百花巷?那边房子挺老的,你一个人住?”

沈若矜顿了顿。“合租。”

周野看着她。“合租?和谁?”

沈若矜垂下眼,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一个女生。房东是个女的,人挺好的,房子也干净。”

周野点点头没再问,沈若矜又喝了一口咖啡。“挺少女心的房东。”

周野笑了。“女生的房子嘛,都这样。”

窗外夕阳开始往下沉,把整个办公室染成暖橙色,她看着那片光,脑海里想着工地的事。

这几天,沈若矜忙得脚不沾地,西郊的工地进入了关键期,桩基打完,开始做桥墩。她每天早出晚归,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工地上的尘土沾满了她的衣服,安全帽压得头发扁塌塌的,但她顾不上这些。

团队里的人都知道她忙,偶尔在办公室碰见,会聊几句。林深喜欢讲冷笑话,讲完自己先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别人还没反应过来。苏晴会在她桌上放杯咖啡,什么也不说,只是拍拍她的肩膀。陈默话少,但每次开会都会问她“累不累”,然后点点头继续讲正事。

周野最近来得勤了。总是找各种理由过来,问个数据借本书,或者就站在旁边看她的图纸。沈若矜没多想,只觉得他工作认真。

周二傍晚,天快黑了。

会议室里,投影仪的光白花花地打在每个人脸上。陈默站在幕布前,指着屏幕上的结构图,一项一项地讲。林深拿着笔,在本子上记,偶尔抬头问一句。苏晴坐在旁边,抱着手臂,时不时插句话,提几个意见。周野窝在角落,眼睛盯着屏幕,但眼珠子时不时往沈若矜那边斜一下。

沈若矜靠在椅背里,手里转着支笔。她听着陈默的话,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明天要跟施工队确认的几个节点,后天要送检的那批材料,大后天要去市里开的协调会。

“若矜。”陈默叫她,“这段,你看行吗?”

沈若矜抬眼看了看屏幕,点点头。“行。”

散会的时候,快七点了,几个人收拾东西往外走。沈若矜回到自己工位,开始收东西。她一样一样往包里塞,动作不紧不慢。

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看了一眼,接起来。“喂?”

那边传来一个声音,沙哑,黏糊,带着点让人不舒服的笑:“矜矜,是我,爸爸。”

温宏远的声音继续传来,更急了些:“若矜,你快过来。爸这边有点事,你来帮个忙……”

沈若矜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继续收东西:“我没空。”

“别别别,你听我说,”温宏远的声音拔高了,“不是我的事,是……是那个姓周的!周既白!他也在这儿!”

沈若矜的手顿了顿。“你说什么?”

温宏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里带上了得意。“他在,跟那个谁一起。你来不来?你不来我可就……”

沈若矜没等他说完挂了电话,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两秒,然后拿起包快步走出办公室,四十分钟后,车在一家会所门口停下,沈若矜下车,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堂。她报了包间号,服务生领她上楼。

电梯门开,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她找到那个包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模糊的人声。

她推开门,包间很大烟雾缭绕。茶几上堆满了空酒瓶和果盘,沙发上坐着几个人,温宏远坐在中间,旁边是几个她不认识的男人,穿着花哨,眼神不正。他穿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眼窝深陷,脸色蜡黄。看见她进来,他眼睛一亮,站起来。

“若矜!来了!”

沈若矜没理他,她的目光扫向包间另一侧,周既白和季韩舟靠在角落的沙发里。

周既白今天穿了件黑色冲锋衣,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遮了小半张脸。他靠在沙发里,一条腿搭在茶几边缘,另一条腿曲着,姿态懒散得像是在家看电视。手里拿着个空酒杯,慢悠悠地转着,杯壁反射着顶灯昏黄的光。他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转动的杯子上,对门口的动静没什么反应。

季韩舟坐在他旁边,也靠在沙发里,手里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着,嘴角挂着点似有若无的笑。听见门响他抬起眼朝门口瞥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仿佛只是看了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看见沈若矜进来,周既白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目光很淡,很随意地扫过她,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转他的杯子,仿佛她来不来,跟空气里多飘了片灰尘没什么区别。

温宏远已经凑过来,想去拉她的胳膊:“来来来,坐。爸给你介绍一下,这几个都是……”

沈若矜躲开他的手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群人。

温宏远被她躲开,有点尴尬,但很快又堆起笑:“若矜,你看,爸今天请朋友喝酒,这不,一不小心喝多了点,账还没结……”

他搓着手,眼睛往周既白那边瞟:“那位周少爷,你也认识,要不你帮爸说句话,先让记他账上?”

沈若矜看着他,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个依旧在转杯子,仿佛这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的人,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我没钱。”

温宏远的笑容僵在脸上:“你没钱?你没钱你穿这么好?你没钱你住那么好地段?”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点胁迫的味道:“沈若矜,我可是你亲爹!你就这么看着我丢脸?”

沈若矜看着他没说话,旁边那几个男人开始起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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