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温,你这闺女不行啊,不认亲爹?”
“就是,看着穿得人模人样,这点钱都舍不得?”
“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心真狠。”
温宏远的脸涨红了。他猛地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周既白和季韩舟,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撒泼劲儿:“你们两个!拦着我干什么?我走不走关你们什么事?!”
周既白转杯子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慢悠悠地抬起头,看向温宏远。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迷离,但里面的光很淡。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不关我事。”他开口,声音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懒洋洋的,“但你吵着我耳朵了。”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转他的杯子。
季韩舟在旁边,终于收起手机,抬眼看向温宏远,嘴角那点笑更深了些,带着点狐狸似的玩味。
“温先生,”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在这儿喝了一天,点了三瓶黑桃A,两瓶路易十三,外加果盘小吃服务费,一共……”他顿了顿,报了个数字,那数字不小,温宏远的脸色白了。
季韩舟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这钱,总得有人付,是不是?”
温宏远猛地扭头,又看向沈若矜,眼神里的哀求变成了威胁:“沈若矜!你听见没?你不帮我,今天谁都别想走!”
沈若矜看着他,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两个事不关己的人,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她拿出手机,点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工资还没发,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温宏远,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只有这些。”
她报了个数,是她卡里所有的钱,但离那个账单数字,还差得远。
温宏远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失望恼怒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就这点?你打发要饭的呢?!”
沈若矜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穿着经理模样的男人带着两个保安走进来。经理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很冷:“温先生,您的账单,麻烦结一下。”
温宏远的脸彻底白了。他看看经理,看看保安,又看看沈若矜,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周既白身上,周既白依旧在转他的杯子,仿佛这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嘴角还是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温宏远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那几个混不吝身边。有人撑着,他腰杆立刻硬了。
“沈若矜!”他指着她,声音又尖又利,“你还有良心没?我是你亲爹!现在出息了,翅膀硬了,就不认人了?”
沈若矜站着,没动也没说话。
温宏远越说越来劲,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乱飞:“你不就记恨当年那点破事吗?不就是拿了你点钱,抢了你条项链吗?至于记仇记到今天?”
他往前踏了半步,又缩回去,像是怕她动手:“你妈不要你,甩手走了,是我!是我把你拉扯大!你就这么报答我?”
旁边那几个混混立刻开始帮腔,声音一个比一个难听。
“就是,亲爹都不管,什么人啊。”
“温家大小姐,穿这么好,心这么黑。”
“啧啧,看着人模狗样,一点亲情都不讲。”
沈若矜依旧没动,像在看一场拙劣的戏码,她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温宏远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急了。他眼珠转了转,忽然换了副嘴脸,声音软下来,还带上了哭腔:“矜矜……爸错了,爸真的知道错了。”
他往前蹭了蹭,伸出手想去拉她的胳膊,姿态卑微又可怜:“你就帮爸这一次,最后一次。爸跟你保证,以后再也不沾赌了,一定好好做人,好好找个活儿干……你就当可怜可怜爸,行不行?”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凑,手指快要碰到她衣袖,沈若矜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温宏远的手僵在半空抓了个空,他脸上的可怜相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激怒。
“温若矜!”他猛地拔高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那个他强行安在她身上,她从未承认也从未用过的名字。
“你别给脸不要脸!”
包厢里瞬间一静,那几个混混也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刺耳,更下流的哄笑。
“温若矜?这名字起得不错啊!”
“温大小姐,听见没?你爹喊你呢!”
“哈哈哈……大小姐,赏点钱呗?”
笑声起哄声,在包厢里回荡,丑陋又嘈杂,沈若矜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写满恶意和嘲弄的脸。心脏的位置,似乎被那三个字撞了一下。
就在这时...“砰!”一声爆响,盖过了所有哄笑。一个喝空的洋酒瓶子,擦着温宏远和那几个混混的头顶飞过,狠狠砸在对面的墙壁上,瞬间粉身碎骨。玻璃碎片四散飞溅。
笑声和起哄声戛然而止,那几个混混脸色唰地白了,下意识往后缩,惊恐地看向酒瓶飞来的方向。
季韩舟站在沙发旁,保持着扔出东西的姿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嘴角那点惯有的狐狸似的笑意都没变。但那双眼睛,没有一丝温度。
“继续。”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慢条斯理。
沈若矜微微偏过余光,看向包厢的另一个角落,周既白还靠在那张单人沙发里,黑色冲锋衣的帽子扣在头上,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他一条长腿搭在茶几边缘,另一条腿随意曲着,姿态依旧是那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懒散。
他甚至……好像快睡着了,眼皮微微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呼吸平稳悠长。只有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此刻正很轻一下,敲着膝盖骨,那节奏,带着点百无聊赖的意味。
像是这一切,温宏远的惊恐,季韩舟的冷眼,甚至包括她这个站在风暴中心、被亲生父亲用最不堪的方式当众羞辱的女儿,都不值得他抬一下眼皮。
那个混混缩着脖子不敢出声。温宏远站在那儿,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张开又合上没吐出一个字,可他们的眼神还在,那是不服,是怨恨,是还不死心,还想再蹦跶的眼神。
季韩舟看着他们,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比刚才那记碎酒瓶还冷。
温宏远的脸彻底扭曲了,他看看季韩舟,看看门口那俩保安,又看看自己那几个缩脖子的同伙,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是那种被逼急了的疯狂。
就在沈若矜转身准备往外走的那一刻,他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沈若矜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还没站稳,另一只手也被他钳住。
温宏远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东西,是地上摔碎的酒瓶子,锋利的玻璃碴子,在昏黄的灯光底下闪着寒光。
“都他妈别动!”他尖着嗓子喊,声音都变了调,“谁动我就...”
话音还没落,那几个混混也动了,他们抄起手边能抄的一切,朝着保安就冲过去。
包厢里瞬间炸了锅,酒瓶砸碎声,椅子翻倒声,叫骂声,惨叫声,混成一锅粥。那几个混混红了眼,什么也不顾了,见人就打。保安冲进来,和他们扭打成一团。温宏远拽着沈若矜往后退,手里的玻璃碴子胡乱挥。
沈若矜被他拽得东倒西歪,手腕骨头快被捏碎。她拼命挣扎挣不开。那玻璃碴子就在她脸边晃,好几次差点划到。
“放开!”她喊。
温宏远不理,只顾拽着她往墙角退,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冲了过来,周既白一把抓住温宏远握着玻璃碴子那只手,用力一拧。温宏远惨叫一声,手松了。沈若矜被甩到一边,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混乱中,温宏远的手胡乱一挥,玻璃碎片划过了周既白的腰腹,黑色的卫衣被拉开一道口子,殷红的血渗了出来。
温宏远愣了一下,随即疯狂大笑起来,他笑得像个疯子:“哈哈哈哈哈...活该!活该!让你多管闲事!”
下一秒,两个保安扑上来,把他死死按在地上,他被压着,脸贴着冰凉的大理石地砖还在笑,笑得像条疯狗。
周既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冲锋衣破了,口子不长,血渗出来,但不多,他用手按了一下,看了看掌心的血,然后抬起头。
“皮肉伤。”他看向沈若矜。
她靠在墙上,脸色发白微微喘着气。手腕上一圈刺目的红痕,是刚才被死命攥出来的。
周既白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往门口推:“出去。”
沈若矜被他推到门外,她回过头,想说什么,门在她面前“砰”地一声关上了。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那几个混混已经被保安制服,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温宏远被压在最前面,脸贴着地还在骂骂咧咧。
周既白走到他面前,他穿了双黑色靴子,靴尖在温宏远面前停了一秒,然后抬起来踩下去,踩在他那只刚才握过玻璃碴子的手上。
“啊!!”
温宏远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骨头被踩得咯吱作响,疼得他浑身抽搐。
周既白低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项链。”
温宏远疼得满头冷汗,还在嘴硬。“什……什么项链?我不知道……”
周既白脚尖又用了一点力,温宏远惨叫得更厉害了。
“我说!我说!”他终于撑不住了,声音都变了调,“是……是那个项链!德国牌子的!我……我卖了!”
周既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温宏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就……就是六年前!在南城!我拿的!卖了……卖了五十多万……都……都赌输了……”
周既白还是那样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温宏远被他看得直哆嗦。
“大……大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开始求饶,“你……你看在我好歹也是她爸的份上,放我一马……将来……将来你们要是成了,我好歹也是老丈人不是?”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季韩舟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幕,听见“老丈人”三个字,他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但嘲讽意味满满。
“老丈人?”他重复了一遍,摇摇头,“就你?”
周既白慢慢弯下腰凑近他,他声音压得很低:“项链,你卖给谁了?”
温宏远被他那眼神吓得魂飞魄散。“我……我不知道……就是当铺……南城那家老当铺……”
周既白直起身,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缩成一团的人,随后又慢条斯理踩了几脚,声音懒洋洋拖着尾音道:“以后别在让我听到那个名字。”
温宏远身体瑟瑟发抖,眼珠子转了几圈苦苦哀求:“好好好,不喊了!”
周既白这才起身站直,看垃圾的眼神看着他,随即转身像门外走去。
身后温宏远还在喊。“我说了!我都说了!你放过我!放过我...”
门被拉开,又“咔哒”一声关上了,把他的声音彻底关在了里面。
警察来得很快,警笛声刺耳,几辆警车停会所门口,红□□在夜里乱闪。沈若矜站在包间外走廊,看穿制服的人鱼贯而入。里面动静听不清,只有模糊呵斥和手铐金属碰撞声。
季韩舟扶着周既白从另一头出来,周既白冲锋衣下摆湿了片血渍,不算多但扎眼。他脸色如常,就嘴唇比平时白点。季韩舟架着他,嘴上没停:“让你上,让你冲,现在舒坦了,医院一日游。”
周既白没理,只撩起眼皮往沈若矜这边扫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被季韩舟扶进电梯,沈若矜站着看电梯门合上,没跟上去,她转身看向包间门口。
温宏远被两个警察押出来低着头,头发乱糟,手上铐着。路过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怨恨有不甘还有别的什么。
沈若矜没躲,就那样看着对视了一秒,她站在走廊,看警察进进出出,看那几个混混被一个个带出来,看包间门重新关上。直到走廊彻底安静,她才深吸口气往外走。
出会所后夜风扑面,她站路边开手机地图搜最近医院,拦车:“去市一医院。”
车开十分钟,她想起什么。“师傅,前面路口停一下。”
她下车,跑进路边一家还亮灯的馄饨店。店里没什么人,老板靠柜台后打瞌睡:“三份馄饨,打包。”
老板迷糊应声开始煮,馄饨煮好,热气腾腾,香味飘出来。沈若矜拎着三个打包盒,重新上车,到医院快十点了,急诊大厅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她问清外伤处理位置走过去。
走廊里,季韩舟和周既白坐长椅上,季韩舟靠椅背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脸上。周既白坐他旁边,微微侧身,腰腹缠着绷带,白纱布在灯下有点扎眼。他闭着眼像在休息,又像只是懒得睁。
听见脚步声,季韩舟抬头。“哟,来了。”
沈若矜走过去,递过那三个打包盒。“馄饨。”
季韩舟接过一份打开看一眼,热气冒出来。“还挺香。”
他站起把另一份递给周既白。“拿着,人家买的。”
周既白接过那盒馄饨没说话,季韩舟看他俩一眼,嘴角弯了弯。
“行了,店里还有点事,先走了。”他拍周既白肩膀,“你俩慢慢吃。”
说完转身就走,走廊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脚步声和护士站那边隐约说话声,沈若矜在周既白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距离,她看他腰间绷带,白纱布,边缘渗了点血,但不多。
“医生怎么说?”她问。
周既白低头看那盒馄饨,没抬头。“皮肉伤,缝了几针。”
沈若矜点头,沉默几秒她又问。“要住院吗?”
“不用。”
沈若矜看他腰间绷带,看他走廊灯光下有点苍白的侧脸,想起刚才会所里那一幕,他冲过来抓温宏远手。玻璃划过时,他挡她前面,她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既白忽然打开那盒馄饨,拿勺子吃了一口,热气在他面前升腾,模糊眉眼,他嚼嚼咽下后偏头看她:“不吃?”
沈若矜愣一下,她也打开自己那盒,拿勺子吃一口,馄饨还温着,皮薄馅大,汤里撒着紫菜和虾皮,两人就这么坐医院长椅上,一人捧一盒馄饨,安静吃,走廊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匆匆。护士站那边灯光白惨惨,照得地板发亮。远处传来隐隐约约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
吃完沈若矜把两个空盒子扔进垃圾桶,她走回来,站在他面前。“走吧。”
周既白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医院,站在路边等车,夜风很凉,吹在身上有点冷。沈若矜缩了缩脖子,把风衣拢紧一点。周既白站在她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他腰上缠着绷带,冲锋衣换成了医院给的一次性病号服。
车来了,两人上车报了百花巷的地址,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专注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瞥他们一眼。
车停在巷口,两人下车走进巷子。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回响。月光从墙头洒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51号门口,沈若矜推开门,院子里桂花香扑面而来,她上楼走进房间,沈若矜站了一会儿才打开衣柜,拿了睡衣走进浴室。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带着水汽弥漫开来。脑海里还是刚才在医院的画面,他坐在长椅上,低头吃馄饨的样子,苍白侧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神情,还有腰上那圈刺眼的白纱布。
半小时后洗完澡她站在浴室门口,犹豫了几秒,他腰上有伤。不能碰水。那……他怎么洗澡?她想起之前在会所,他冲过来挡在她前面时,血从黑色冲锋衣里渗出来的样子。
沈若矜深吸一口气。拉开门下楼。
客厅的灯还亮着,周既白靠在沙发上,还是那个姿势。电视开着,体育频道的篮球比赛的回放,音量调得很低。他没在看,只是盯着屏幕发呆,手里拿着遥控器一下一下地转着,那件医院的一次性病号服,薄薄的,能隐约看见里面绷带的轮廓。
听见楼梯的动静他转过头,沈若矜站在楼梯口,浅灰色睡衣的领口微微敞开,湿发贴在她白皙的颈侧。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那个……”
周既白眉梢微抬,没说话,就那样懒洋洋地看着她。
沈若矜深吸一口气:“你……洗澡了吗?”
周既白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又痞又深,眼底明明白白写着“你认真的?”。
“没洗。”他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刚睡醒似的哑。
沈若矜站在原地,突然意识到这话问得有多不对劲。她抿了抿唇硬着头皮继续:“那你……要不要帮忙?”
说完她就想咬舌头,帮忙?帮什么忙?这话听起来简直像某种特殊服务的开场白。
周既白眼底的笑意瞬间漫开。他仍旧靠在沙发里,目光在她脸上慢悠悠转了一圈,才缓缓开口。
“帮什么忙?”尾音上扬,玩味十足。
沈若矜绷着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你腰上有伤,不能碰水。我是说……你要不要擦一下?”
“擦一下?”周既白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嚼得意味深长。
沈若矜转身就走:“那...你好好休息。”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轻飘飘的,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窸窣声响起,然后是脚步声。周既白停在她身后一级台阶处,声音近得拂过她耳际。
“沈若矜。”
她转身看到他站在下一级台阶,微微仰着头看她。月光斜斜切过他的侧脸,那颗痣在昏暗中依然醒目。
“你帮不帮?”这次他语气认真了些,可眼底那抹玩世不恭半点没散。
沈若矜看了他两秒转身上楼。“二楼浴室。”
周既白慢悠悠跟了上去,二楼浴室灯光冷白。沈若矜从柜子里翻出一包一次性毛巾,拆开的动作不紧不慢。周既白就靠在门框上看她,像个没事人。
“上衣。”她转过身,语气平淡。
周既白挑眉:“命令我?”
沈若矜没应声,就那么看着他。
他低笑一声开始慢条斯理解病号服的扣子。布料滑落,灯光淌过他线条分明的上半身,宽肩窄腰,腹肌分明,人鱼线隐入裤腰。腰间纱布渗着浅红血迹,他光着上身靠在洗漱台边,姿态散漫得仿佛在自家阳台晒太阳。
沈若矜拿起毛巾,开始擦拭他裸露的皮肤。动作很轻,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只有微微发红的耳尖泄露了什么。
“怕弄疼我?”他忽然问,周既白笑了声,没再说话。
擦到腰际时她停下:“纱布要换。”
“嗯。”
她转身去拿医药箱。回来时,周既白还是那个姿势,微微垂眸看她。纱布揭开,伤口露出来,不长,但缝了几针,周围皮肤泛着红。
她拿棉签蘸了药水,一点一点涂上去,浴室里只剩下棉签划过皮肤的细微声响,周既白没动,就那样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抿紧的唇,专注的侧脸。
“疼吗?”她忽然问。
“伤口?”他反问。
“不然呢?”
周既白嘴角弯了弯:“不疼。”
新纱布一圈圈缠上去,不松不紧刚好。她剪断胶带贴好。
“下面你自己擦。”她把剩余毛巾往台面一放,转身就走。
周既白看着她消失在门外,才关上浴室门,拿起毛巾胡乱擦了几下,动作渐渐慢下来,最后认认真真擦遍全身,扔掉毛巾,回房睡觉。
接下来的几天,沈若矜都忙于工作,西郊的工地进入关键期,桩基打完,开始做桥墩。她每天早出晚归,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有时候到家已经快十一点,院子里那盏灯总是亮着,桂花香混着冬夜的寒气,飘进屋里。
如果周既白还没睡,十有八九是歪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低,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听见门响,他眼皮都懒得抬,只从眼角斜过来一瞥,目光在她身上懒洋洋地溜一圈,就又转回电视上。
沈若矜也不吭声,低头换鞋上楼洗澡。水声停了,她就带着干净的纱布和药膏下楼,周既白已经坐直了些,自己把上衣撩到胸口,露出一截精瘦的腰。绷带底下,伤口一天天在变样。
沈若矜在他身边坐下,拆旧的,涂药,缠新的。动作从生涩到娴熟,不过几天工夫,已经能五分钟搞定。
“好了。”
“嗯。”
她转身上楼,他继续看电视。有时她回来得太晚,客厅的灯已经熄了。她摸着黑轻手轻脚上楼,路过他房间时,总能从门缝里瞥见一线未眠的光。
第二天清晨,餐桌上常会多出一碗还温着的粥,或是一份用保鲜膜仔细包好的三明治。是陈姨已经做好的,旁边压着张纸条,上面一行字写得张牙舞爪,是某人的:记得吃。
沈若矜从没问过这是谁的意思。她只是每天出门前,会安安静静把那碗粥喝完。
周四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沈若矜一早到研究所,苏晴已经等在门口了。
“沈工,今天去西郊?”苏晴背着一个鼓鼓的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杯,笑起来时苹果肌格外明显。
沈若矜点点头:“桥墩模板验收,顺便看进度。”
“我跟你一起去。”苏晴快步跟上,“陈默让我多跟你跑现场。”
西郊的工地比上周热闹了许多。打桩机已经撤走,原地立起了钢筋编织的骨架,工人们在上头忙碌,电焊的火花时不时“滋啦”一亮,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沈若矜扣上安全帽,拿着图纸一处一处核对。苏晴跟在她身侧捧着本子飞快地记录,偶尔发问,沈若矜就停下来,用简洁的词句解释清楚。
“这个位置要特别注意,”沈若矜指着其中一个桥墩,“基础落在风化岩上,承载力没问题,但沉降观测点的埋设必须精确。”
一上午在钢筋水泥间穿梭而过。日头渐高,晒得人后背发烫。沈若矜额角沁出细汗,她把冲锋衣脱了搭在臂弯,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十二点刚过,工头的大嗓门响遍工地:“开饭了!”
简易棚下,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几个敞开的大泡沫箱。工人们三三两两围拢,取了盒饭或蹲或坐,边吃边聊。
林深不知何时也来了,从一辆皮卡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两袋东西。
“陈默让捎的,”他晃了晃袋子,“怕你们在工地吃得太糙。”
苏晴接过来一看,是几盒切好的水果,西瓜、哈密瓜,还有一袋金黄的橘子。
“陈组长也太暖了吧。”苏晴笑。
林深顺势往她旁边一蹲,也掰开一盒饭:“那可不,我大老远跑来就为这个,回去还得赶报告呢。”
沈若矜在阴凉处找了个地方,打开盒饭。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炒蛋,加一块油豆腐。典型的工地餐,分量实在,味道寻常。
苏晴挨着她坐下,边吃边闲聊:“沈工,你平时在家做饭吗?”
沈若矜筷子顿了顿:“不做。”
“那吃什么?”
“泡面。速冻水饺。”
苏晴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沈工,你这样可不行。改天我给你带点我做的,我手艺还成。”
林深在旁边插嘴:“哟,苏晴你还会做饭?我以为你也是外卖党呢。”
苏晴白他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靠外卖续命。”
林深嘿嘿一笑也不还嘴,三个人就着简单的饭菜,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阳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印出晃动的光斑。远处机器轰鸣,人声吆喝,混着电焊持续的滋滋声,一片嘈杂的生机。
饭后林深把水果盒子拆了,三人分着吃了。西瓜很甜,哈密瓜也脆。
沈若矜吃完,将空盒扔进垃圾桶,起身。“我再去看看。”
苏晴也站起来:“一起。”
两人重新戴上安全帽,朝已浇筑成形的桥墩走去。林深在后面喊:“我等你们,一会儿一块儿回!”
午后的太阳更加炽烈。沈若矜站在已初具形态的桥墩前,仰头望着这个六米高,直径两米的灰白色巨物。它已稳稳扎根在溪流中央。
苏晴在一旁拍照记录,她们在工地待到下午四点才驱车返回市区,林深的皮卡跟在后面,三辆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缓缓挪回研究所。
沈若矜停好车,回到办公室整理当天的记录。窗外天色一寸寸暗下来,晚上八点多,她收拾妥当打车回到百花巷,推开院门,清冷的空气中浮动着熟悉的桂花香。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的低语隐约可闻,她换鞋进去,周既白陷在沙发里,姿态是一贯的懒散,遥控器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电视里在放自然纪录片,低沉的旁白讲述着远方的故事。
听见动静,他偏过头视线掠过她,没什么停留,沈若矜径直上楼洗澡,洗完后然后拿着纱布和药膏下楼,周既白已经坐直了,自己把衣角撩了起来。腰间的伤口好了许多,缝线处结起了深色的痂,周围的红肿也消退了。
沈若矜在他身旁坐下,熟练地拆开旧纱布涂药,换上新的,动作比前几天更利落了。
“快好了,”她低着头,声音平静,“明天……应该不用再换了。”
周既白没应声,只是在她缠好最后一圈胶带准备起身时,才很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沉在纪录片的背景音里,几乎听不见,沈若矜动作顿了顿没再说话,转身上了楼。
隔周周二晚上,周既白去了悦京府。
电梯上到23层,他连门铃都懒得抬手按,直接掏出钥匙,目前被季韩舟占领的房子,他向来是进出自如的。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开了。
季韩舟倚在门框上,穿着一整套毛茸茸的狐狸睡衣。棕色连体的,帽子上竖着两只尖耳朵,背后那条蓬松的尾巴懒洋洋地耷拉随着他轻微的动作晃悠。袖子长得盖住了手背,只露出几根细长的手指。
他一只手插在睡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扶着门,眼尾弯着,嘴角噙着那抹标志性狐狸似的笑。
“哟,既爷。”他开口,尾音拖得慵懒又欠揍,“有钥匙还等我开门?”
周既白上下打量了他两秒,嘴角扯出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
“你这又是什么新皮肤?”他侧身挤进去,顺手把钥匙抛在玄关柜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季韩舟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眨眨眼,那两只毛茸茸的耳朵跟着一颤。
“睡衣。姜纾买的。”他关上门,慢悠悠跟过来,尾巴在身后轻晃,“好看吗?”
周既白已经陷进沙发里,长腿交叠着,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瘫着。他瞥了季韩舟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骚。”
季韩舟也不恼,在他旁边坐下,那身毛茸茸的布料陷进沙发里。他顺手拿起茶几上的薯片,咔嚓咔嚓地嚼。
“姜纾呢?”周既白问,眼睛盯着电视里无聊的综艺,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沙发扶手。
“加班。”季韩舟把薯片袋子递过去,“资本家不做人,天天剥削我老婆。”
周既白没接,只懒懒地抬了抬下巴:“手疼。”
季韩舟动作一顿,眯起眼睛看他。
“手疼?”他重复了一遍,尾音扬起,带着明显的玩味,“腰上的伤,碍着手了?”
周既白没吭声,但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加深了些,季韩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嗤笑出声。他把薯片袋扔回茶几,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靠双手枕在脑后。
“听说,”他慢悠悠地开口,每个字都像在舌尖绕了一圈才吐出来,“这几天,有人天天给你换绷带?”
周既白终于把视线从电视上挪开,斜睨了他一眼。“消息挺灵通。”
“那当然。”季韩舟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沈若妹妹那性子,能忍你这么多天,不容易啊既爷。”
周既白重新看向电视,语气漫不经心:“她自愿的。”
“自愿?”季韩舟笑出声,肩膀都在抖,“周既白,你脸呢?掉地上捡捡?”
“捡什么。”周既白伸脚,轻轻踢了踢季韩舟垂在沙发边的狐狸尾巴,“这不有你么。”
季韩舟“啧”了一声,把尾巴捞回来抱在怀里,表情却更玩味了。
“行,你厉害。”他摇头,眼里全是“我就静静看你装”的笑意,“伤在腰上,自己换不了绷带,非得让人家小姑娘伺候。周既白,你这算盘打得,我在23楼都听见响了。”
周既白终于转过头,正眼看他。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眼里,映出一点欠揍的光。
“嫉妒?”他挑眉,“让你家姜纾也给你买一套,我帮你穿?”
季韩舟被噎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怀。
“免了。”他摆摆手,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像分享什么秘密,“说真的,你俩现在这算怎么回事?同住一个屋檐下,她给你换药,你给她留饭,小学生过家家呢?还是……”
“季韩舟。”周既白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带着点警告的意味。
季韩舟挑眉:“行,不说。”
他靠回沙发,抓起遥控器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无聊的购物频道。主持人正声嘶力竭地推销一款菜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电视里夸张的叫卖声在客厅里回荡,半晌季韩舟忽然又开口,这次声音正经了些。“伤到底怎么样?”
“说了,好了。”
“缝针的地方我看看。”
周既白斜他一眼:“变态?”
“我关心你还有错了?”季韩舟踹他一脚,力道不重,“快点,别磨叽。”
周既白与他对视两秒,才懒洋洋地撩起衣角。腰侧的绷带还缠着,但已经薄了很多,季韩舟倾身看了看,手指虚虚点了点边缘。
“还行,长得不错。”他评价道,又靠回去,“明天能拆线了吧?”
“嗯。”
“那之后呢?”季韩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试探,“绷带不用换了,早餐还留不留?”
周既白与他对视,忽然扯了扯嘴角。“你猜?”
季韩舟盯了他几秒,忽然笑了摇摇头,一副“没救了”的表情。
“行,你牛逼。”他抓起抱枕砸过去,“到时候人家嫌你烦了,别来找我哭。”
周既白接住抱枕,塞到腰后垫着,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乖,”他闭着眼,声音含糊,“别闹。”
季韩舟被他这句“乖”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只能骂一句:“滚蛋。”
周既白也笑了,很轻的一声,混在电视的背景音里,几乎听不见。
又坐了一会儿,周既白才慢吞吞地站起来:“走了。”
“这就走?”季韩舟还瘫在沙发里,尾巴拖在地上,“不等姜纾回来了?她说给你带了东西。”
“下次。”周既白摆摆手,往门口走。
季韩舟也没起身送,只在沙发上扭过头,看着他的背影,门轻轻合上,季韩舟在沙发上又窝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爬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周既白的身影晃出单元门,融进夜色里。他走路的样子还是那样,散漫又不经心,仿佛对什么都不上心。
季韩舟看了半晌,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才拉上窗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可笑的狐狸装,又想起周既白刚才那句“乖,别闹”,忍不住笑出声。
“德行。”他嘟囔了一句,尾巴在身后轻轻一甩,关掉了电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