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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两条红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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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愿摊前,她低头写名字。

他站在旁边,趁她转身,

从那一叠备用红绸最上面,不动声色地顺走了一张。

纸上还留着她落笔时的淡淡凹痕。

他把那张纸条揣进口袋,被体温焐热。

后来他下山的时候,口袋里多了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

老施主在身后念了一句诗,

他脚步顿了一瞬,没回头。

没人知道他顺走的那张纸条上,

写的是她的名字。

也没人知道,

他后来在那条属于他的红绸上,写了什么。

晚上十点多姜纾推门进来。包往玄关柜子上一抛,高跟鞋东倒西歪地蹬掉,换上那双毛茸茸的兔子拖鞋。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暖色。季韩舟窝在沙发里,还是那身棕色的狐狸睡衣,帽子没戴,两只尖耳朵软软地耷在肩后。

他正划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听见门响,他眼皮都没抬:“回来了?”

姜纾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往他这儿来,径直进了卧室,季韩舟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继续看手机,手指慢悠悠地滑动。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卧室门开了。姜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换了套浅粉色的家居服。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向下撇着,脚步也沉,一副“我不高兴但我不说,你自己看着办”的样子。

季韩舟这才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目光追着她走到体重秤旁边看着她站上去,电子屏“嘀”一声亮起,显示一个数字,姜纾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五秒,然后下来又站上去,数字纹丝不动。

她下来,深吸一口气第三次站上去,季韩舟终于没忍住,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

“宝贝儿,”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透着股懒洋洋的戏谑,“你搁这儿蹦极呢?上上下下的。”

姜纾没理他,盯着那个数字,眉头越皱越紧。她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像蒙了层雾:“胖了两斤。”

季韩舟挑了挑眉,手机往旁边一搁,整个人往沙发深处陷了陷,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两斤?”他重复,尾音拖得长长的,眼里闪着狐狸般狡黠的光,“在哪儿呢?我瞧瞧...”

他当真上下打量她一圈,目光最后停在她脸上,嘴角一弯。“该长的地方没长,不该长的地方……好像也没有。”

姜纾从秤上下来,走到沙发边,泄了气似的一屁股坐下,整个人缩进靠垫里,顺手捞过一只抱枕把脸埋进去一半。

“你看不出来,我自己知道。”声音从抱枕里传出来,闷闷的,“最近明明没多吃……怎么就又胖了……”

季韩舟看着她那副自暴自弃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没多吃?”他慢悠悠地反问,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又玩味,“昨晚,哦不对,前晚,那顿火锅,是谁一个人解决了三盘肥牛,两盘毛肚,还抢了我半份虾滑?”

姜纾从抱枕里抬起眼看他他:“那是前天的事...”

“前天不算最近?”季韩舟一脸无辜地眨眨眼,“那按你这逻辑,昨天吃的今天就不算数了?那行,明天你再称,肯定瘦。”

姜纾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干脆把整张脸都埋进抱枕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季韩舟低笑出声不再逗她,语气放软了些。

“行了,两斤而已,真看不出来。”他朝她勾勾手指,“过来我看看,是不是秤坏了。”

“真不过来?”季韩舟也不急,重新拿起手机,状似无意地补充,“我刚刚好像看到某家甜品店出了新品,叫什么……芒果糯米饭雪胖子?”

姜纾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季韩舟眼底笑意更浓,继续慢条斯理地念:“哦,还有芋泥麻薯厚奶盖,看图片拉丝能拉这么长...”他伸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长度。

姜纾终于从抱枕里抬起头,头发乱了几缕贴在脸颊,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季韩舟...你故意的!”

“我怎么了?”季韩舟一脸无辜,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果然是甜品店的宣传图。

“我这不是想着,某人要是真因为两斤肉不开心,吃点甜的说不定就好了。”

“你就是想害我...”姜纾抓起抱枕砸过去。

季韩舟笑着接住抱枕,顺势把她连人带枕头一起捞过来,按在怀里揉了揉脑袋。

“胖点怎么了?”他声音低下来,带着笑,在她头顶响起,“你胖两斤也是我女朋友,好看。”

姜纾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不动了,闷在他怀里问:“真的?”

“真的。”季韩舟回答得干脆,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她的湿发,“你本来就不胖,再瘦我抱着都硌手。”

姜纾在他怀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小声嘟囔:“那也不行……下周公司周年庆,要穿礼服。上个月买的那条,现在肯定紧了。”

季韩舟“哦”了一声,了然。“就为这个?”

“不然呢?”

“简单。”季韩舟松开她,往后一靠,双手抱胸,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两条路,一,礼服改大点;二,”他顿了顿,眼里闪过狡黠的光,“这两天我监督你,夜宵戒了,保证你周末穿得进去。”

姜纾怀疑地看着他:“你监督我?”

“嗯。”季韩舟点头,表情严肃得像在谈几个亿的合同,“从今晚开始,十点以后,禁止任何形式的零食投喂。”

姜纾眯起眼:“那你呢?”

季韩舟眨眨眼,一脸理所当然:“我?我又不用穿礼服。”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可以陪你挨饿,以示支持。”

“你少来...”姜纾又想去抓抱枕,季韩舟早有预料,伸手按住。

两人闹了一会儿,姜纾那点闷气散了大半,靠回沙发里,叹了口气:“算了,不吃就不吃。”

季韩舟笑着揉了揉她头发,重新拿起手机。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电视里低低的广告声,过了大概十分钟,姜纾忽然凑过来。“季韩舟。”

“嗯?”

“你刚才说,十点以后禁止零食,”她指着他亮着的手机屏幕,“那请问,你现在在看什么?”

季韩舟手指一顿,面不改色:“我在帮你筛选,哪些是绝对不可以点的食物。”

姜纾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屏幕上,外卖APP的界面,炸鸡店的促销海报格外醒目,金黄酥脆的炸鸡占据C位,“满减大优惠”几个字闪闪发光。

季韩舟沉默了两秒,拇指迅速往上一滑,界面切走:“……这家不行,看着就油腻,热量肯定超标。”

姜纾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越笑越厉害,整个人歪倒在沙发里。

“季韩舟……你要不要脸啊!”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自己看炸鸡,还说什么监督我…”

季韩舟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往后一靠手臂搭在沙发背上,一脸“我就这样你能拿我怎样”的坦荡。

“我这是在替你试毒,”他义正辞严,“你不吃,我总得知道哪家难吃,以后帮你避雷。”

姜纾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那股因为体重而起的闷气早已烟消云散,她踢掉拖鞋,把脚塞进季韩舟盖着的毯子底下,冰凉的脚趾碰到他温热的小腿。

季韩舟“嘶”了一声,却没躲开。“凉。”

“你活该。”姜纾嘟囔,却把脚贴得更紧了些。

季韩舟低笑,伸手把她连人带毯子捞过来,按在身边:“行了,两斤肉,看把你愁的。”

他关掉电视,客厅陷入更柔软的昏暗里,“睡觉。明天再说。”

姜纾“嗯”了一声,靠在他肩头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季韩舟。”

“嗯?”

“下周周年庆,你陪我去。”

季韩舟手指绕着她一缕头发,在指尖缠了缠:“行啊。”他懒洋洋地应,“去看看,是哪条裙子这么金贵,让我女朋友愁得称了三回体重。”

夜色渐深,落地灯的光温柔地笼罩着沙发上依偎的两人。

十二月中旬,北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三场雪,这一次不是那种细细碎碎的雪粒,而是真正的大雪。纷纷扬扬的,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了一整夜。

沈若矜照常去西郊,工地上的雪比城里厚,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溪水还没冻上,但流速明显慢了,两岸的枯草被雪压得东倒西歪。桥墩已经立起来了,三座,稳稳地站在溪流里。钢筋骨架绑扎完成,模板支好了,就等天气稍微回暖一点浇筑混凝土。

工期紧,但冬天施工本来就慢。陈默说急也没用,该停就得停,安全第一。

沈若矜每天在工地待到天黑,回办公室整理数据,再打车回百花巷。到家的时候,往往已经过了十点。

客厅的灯有时候亮着,有时候灭了,亮着的时候她会在玄关站两秒,然后换鞋上楼。洗完澡出来,有时候会下楼倒杯水经过客厅时瞥一眼,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周既白靠在沙发上,好像在看,又好像只是在发呆。

灯灭的时候,客厅黑漆漆的。她轻手轻脚上楼,路过他房间门口,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已经睡了。

就这样,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几乎碰不上面。

有时候沈若矜会觉得,这房子好像只有她一个人住。除了偶尔出现在餐桌上的早餐,和冰箱里莫名多出来的牛奶水果,几乎找不到另一个人生活过的痕迹。

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的雪,每天早晨都有一行脚印延伸出去。她站在窗前看过,脚印很深,是他的。

每天中午,团队五个人照例聚在一起吃饭,陈默从食堂打回来的盒饭,或者林深点的外卖,几个人围坐在会议室的长桌边,一边吃一边聊。

林深是气氛担当。他脑子里存了一堆冷笑话,每天换着花样往外抛。讲完自己先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有时候讲到最后自己都忘了在笑什么。

“你们知道为什么数学书总是很忧郁吗?”

没人理他。

“因为它有太多问题了!”他自己笑得趴在桌上。

苏晴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林深,你笑点是不是有点太低了?”

林深抬起头眼睛都笑红了:“不好笑吗?我觉得挺好笑的啊。”

陈默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我觉得挺好,保持这个状态,团队气氛靠你了。”

林深嘿嘿笑继续吃饭,苏晴转向沈若矜,压低声音说:“他每天中午就指着这点乐子活着。”

周野坐在最边上话最少。但他会往沈若矜那边看,偶尔看一眼然后很快移开目光,继续低头吃饭,苏晴注意到过但什么都没说。

吃完各回各的工位。陈默回办公室处理邮件,林深对着电脑改图,苏晴整理上午的测量数据,周野继续做他的计算模型。沈若矜打开图纸,一坐就是一下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只是偶尔跟姜纾聊天的时候,能知道关于周既白的其他消息,说是什么开了数不清的会所,大部分在航天航空研究所工作。

窗外还在下雪,细细密密的,落在桂花树的枝丫上。

......

傍晚六点多天已经黑透了,西郊工地的灯亮着,白惨惨的光照着那三座立起来的桥墩。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钢筋骨架上,积了薄薄一层。

沈若矜从工棚里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安全帽摘下来。苏晴跟在后面,整个人缩在羽绒服里。

“沈工,收工收工,”她搓着手,呵出一团白气,“这鬼天气,再待下去要冻成冰雕了。”

沈若矜点点头,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两人踩着薄雪往工地门口走。刚走到路边,一辆黑色奔驰缓缓停在她们面前。

车窗降下来,周野的脸露出来。他先是看了看沈若矜,目光在她沾了灰的工装外套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苏晴最后回到沈若矜身上。

“我送你们回去吧。”他说,声音在风雪里显得很轻,“这个点不好打车。”

苏晴眼睛一亮,刚要张嘴,“轰...”一声,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撕裂雪夜的寂静。

一辆黑色机车破开雪幕,稳稳刹在奔驰旁边。车灯雪亮,照出漫天飞舞的雪片。车上的人一条长腿随意支着地,另一只手懒洋洋摘下头盔随手往车把上一扣。

黑色冲锋衣,黑色牛仔裤,黑色短靴。头盔摘了,露出一张过分招摇的脸,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鼻梁很高,薄唇,下颌线利落分明。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在昏黄路灯下格外显眼。

他甩了甩头发上的雪珠,动作漫不经心,像是随手掸掉一点灰尘。然后偏过头,视线越过呆住的苏晴落在沈若矜脸上。

“上车。”就两个字,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尾音拖得懒洋洋的。

苏晴张着嘴,看看机车,看看车上那个人,又扭头看看沈若矜,周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向周既白,周既白也正好瞥过来一眼,没什么情绪,却让周野喉结动了动,沉默在雪夜里蔓延了几秒。

“……我先走了。”周野最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

车窗升起,黑色奔驰缓缓驶离,尾灯在雪幕里拖出两道红痕很快消失不见。

沈若矜站在原地没动。雪落在她睫毛上,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珠。她看着周既白,周既白也看着她,眉梢微微抬着,等她的反应。

过了大概三四秒,沈若矜才迈开腿走过去。

周既白把另一个头盔递给她。她接过来,青涩地往头上戴,带子缠住了头发,她扯了两下没扯开。

周既白就跨在车上看着也不帮忙,嘴角那点弧度要笑不笑的,沈若矜跨上后座。手刚扶上后面的扶手,机车就猛地向前一窜,她整个人往后一仰,下意识抓住他腰侧的衣服。

周既白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声音透过风声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扶稳。”

机车冲进夜色,雪片迎面扑来。沈若矜抓着他衣服的手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苏晴还站在原地,看着机车尾灯消失在巷口,好半天才慢慢眨了眨眼。“……卧槽。”

隔天中午,会议室里飘着盒饭的味道,林深刚讲完一个冻死人的冷笑话,自己笑得拍桌子。苏晴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米饭,眼神时不时往沈若矜那边飘,终于她憋不住了。

“沈工,”她凑过去,声音压得低,但足够让一桌子人都听见,“昨晚那个……接你的,谁啊?”

林深耳朵立刻竖起来:“什么?谁接沈工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苏晴没理他,眼睛还盯着沈若矜:“骑机车那个。黑色机车,巨帅。”她顿了顿,又补充,“而且气质特别……嗯,特别那个。”

“哪个?”林深来劲了,饭都不吃了,“多帅?有我帅吗?”

苏晴白他一眼:“你?十个你摞起来都比不上人家一个眼神。”

林深捂住胸口,做出受伤的表情:“苏晴你这话就伤人了啊!”

桌上其他几个同事也笑起来,纷纷看向沈若矜,沈若矜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完咽下去才开口:“房东。”

“房东?”林深眨眨眼,“你房东还负责接送?”

“顺路。”沈若矜语气平淡,又夹了一块排骨。

苏晴忍不住追问,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可是沈工,你房东……是男的?”

沈若矜筷子又顿了顿,桌上安静下来,几双眼睛齐刷刷看着她,过了两秒她继续吃饭,头也没抬:“周女士。”

“周……女士?”林深重复了一遍,表情有点懵,“女的?”

沈若矜面不改色“嗯”了一声,专心挑着饭盒里的花椒,苏晴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她看看沈若矜,又回想昨晚那个跨在机车上,一身黑,眉眼张扬得过分的身影,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林深脑子转得快,眼睛慢慢瞪大,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房东……周女士……”他喃喃重复,然后猛地凑近,压低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八卦,“沈工,你这房东,该不会是……喜欢女的吧?”

“噗...”苏晴一口汤差点喷出来。

沈若矜终于抬起头,看了林深一眼,那眼神很平静,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承认也没否认。

林深倒吸一口凉气,往后一靠,脸上写满了“我好像知道了什么惊天大秘密”,过了几秒他又小声嘀咕:“周女士……好家伙……真看不出来……”

沈若矜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把饭盒盖好。“我去工地了。”

林深立刻凑到苏晴旁边,声音压得极低:“你说,沈工那个房东,是不是那种……特别帅的T?就电视里那种,又飒又冷,骑着机车,眼神能杀人的那种?”

苏晴没好气地看他:“吃你的饭吧!就你脑洞大!”

“我这是合理推测!”林深不服,“你想想昨晚那个画面,黑机车,黑衣服,大长腿往地上一撑,头盔一摘,那张脸……我的天,那得帅成什么样啊?”

苏晴回想了一下竟无言以对,电梯里沈若矜靠在厢壁上,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镜面倒映出她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有耳根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微微泛着红。

最近几天,周既白天天来接人,傍晚六点多,那辆黑色重机准时报到,大咧咧停在工地门口的路灯下,排气管还隐约冒着白烟。周既白有时候跨在车上,头盔也不摘,两条长腿随意撑着地,帽檐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有时候雪停了,他就懒洋洋靠在车边,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划着手机屏幕,指节分明的手指在冷风里冻得微微泛红,却浑不在意。

沈若矜一出现,他眼皮才懒懒一掀,把另一个头盔递过去。

“上车。”就两个字,嗓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尾音拖得长长的,又冷又懒。

沈若矜接过来,认认真真往头上戴,有时候会戴反,有时候带子缠住头发,她就闷不吭声地跟那几缕头发较劲。周既白就跨在车上看着也不帮忙,嘴角勾着点要笑不笑的弧度,直到她自己折腾好了,他才慢悠悠发动车子,机车一声低吼载着两人滑进暮色里。

苏晴从最开始的目瞪口呆,到现在的麻木接受,只花了一周。每天目送那辆嚣张的机车绝尘而去,她就默默掏出手机叫车,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但林深不对劲,很不对劲,他最近总在下午四点半就开始心神不宁,五点钟准时晃到窗边,脸几乎要贴到玻璃上,一双眼睛使劲往楼下瞟。苏晴问他看什么,他一脸严肃:“我观测一下天气。”

苏晴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你观测积云观测了整整七天?林工,要不我给你申请个气象局兼职?”

林深假装没听见,他在这蹲了好几天,要么临时加班没看到,要么就自己忙没时间看,那个形象在他脑海里不断美化加滤镜。

周五中午在食堂油腻腻的折叠桌旁,林深终于憋不住了。他端着餐盘,一屁股蹭到沈若矜旁边的塑料凳上,压低声音,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沈工,问你个事儿。”

沈若矜从清炒西兰花里抬起头看他。

林深吸了口气,耳朵尖可疑地红了:“就……每天骑机车来接你那姑娘,周女士,”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她……单身吗?”

沈若矜放下筷子,静静看了林深三秒才开口:“应该没有吧,但...追她人挺多的。”

林深眼睛“唰”地亮了:“那……沈工,你觉得我……有没有机会?”

沈若矜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平静地问:“你见过她?”

“没有啊!”林深摇头,随即又兴奋起来,“但你描述过啊!骑重机,又飒又酷,还天天来接你,风雪无阻!这肯定是个外冷内热,帅气逼人,灵魂有火的姑娘!”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泛着红光:“沈工,帮个忙,就说我想看看她有没有空房出租,顺便……认识一下?”

沈若矜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烧得有点老的排骨,平静地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才说:“她最近忙。”

林深眼里的光暗了半度,但很快重新燃起:“没事!我可以等!”

苏晴在旁边凉飕飕地插话:“林深,你连人是圆是扁都不知道,万一人家是个两百斤的……”

“不可能!”林深斩钉截铁地打断她,一脸“你休要诋毁我女神”的表情,“沈工说过‘帅’!沈工的审美,我绝对信任!”

沈若矜没接话只是低下头,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苏晴强忍唇角的弧度,似乎在等一场好戏。

隔周周二傍晚,雪下得正紧,林深今天格外躁动。五点四十就收拾好了图纸,第五次“路过”窗边。六点整,沈若矜刚合上笔记本电脑。

“沈工,今天……周女士会来吧?”

沈若矜将保温杯放进包里,拉上拉链才抬眼看他:“不清楚。”

林深毫不气馁,像条尾巴似的跟着她往外走。苏晴本来已经点开了打车软件,见状眼珠一转,也笑嘻嘻地跟了上去。看热闹不嫌事大,自古真理。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踩过工地积雪的水泥地,来到大门口。昏黄的路灯下,雪花乱舞,那辆漆黑的机车像头蛰伏的野兽停在那里。周既白跨坐在车上,一条长腿支着地,他没戴头盔,侧脸在灯光和雪光映照下轮廓分明,眼睫低垂,正漫不经心地看着手机屏幕,细小的雪粒落在他黑色的短发和肩头。

听见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沈若矜走过去。周既白这才懒洋洋地伸出手,把挂在车把上的头盔递给她。

沈若矜接过来开始戴。今天运气不错,一次就戴正了,她抬腿跨上后座,手扶住后面的金属架。

周既白这才掀起眼皮,目光越过她的肩,朝她身后扫了一眼,正好对上林深写满惊愕的眼神。周既白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一秒,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然后他收回目光,拧动油门。

“轰!”低沉的轰鸣炸开寂静,机车猛地窜出。

林深僵在原地,雪花落在他忘记合上的嘴里,落在他因为过度震惊而忘记眨动的眼睫毛上,苏晴扶着生锈的铁门,笑得整个人弯成了虾米,眼泪都飙了出来。

“林、林深……”她笑得喘不上气,断断续续地说,“周……周女士……哈哈哈……帅不帅?酷不酷?”

林深极其缓慢地扭动脖子看向苏晴。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最后统统化为一种深刻的绝望:“……男的?”

“如假包换,纯的!”苏晴抹着笑出来的眼泪,一字一顿,“骑、机、车、的、帅、哥!”

林深张了张嘴又闭上。冷风和雪花灌进喉咙,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完了,他眼神发直,喃喃道:“可沈工说……是房东周女士……”

苏晴止住笑,歪头想了想,忽然福至心灵:“哦!周女士,姓周的‘周’,男士的‘士’?或者……就是个称呼?”她耸耸肩,眼里闪着恶作剧得逞的光,“谁知道呢,反正人是男的。”

林深站在漫天大雪里,花了足足一分钟来消化这个惨痛的事实。他这一个星期的望眼欲穿,心跳加速,对“酷飒机车女神”的无限遐想……全都建立在了一个离谱的误会之上,他慢慢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动作充满了生无可恋。

“所以……”他声音干涩,“我这一星期……每天跟个傻子似的在这儿‘观测积云’……”

“是在观测你爱情的坟墓。”苏晴好心补充,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林深哀怨地看了她一眼,仰头对着灰蒙蒙飘雪的天空,长长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走了,回去加班。”苏晴笑够了,拍拍他的肩膀,语气充满同情。

林深像被抽了魂似的,耷拉着脑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她后面往回走。

回到百花巷时雪还没停,院里那棵桂花树被雪压弯了枝,白花花厚厚一层。沈若矜下车,摘下头盔递过去。周既白接住随手往车把上一扣跟着她往里走。

客厅飘着饭菜香。陈姨从厨房探出头,笑呵呵的:“回来啦?刚出锅,趁热。碗筷在桌上,我收拾完就走。”

沈若矜点点头:“谢谢陈姨。”

陈姨擦擦手解了围裙,拎包出门。关门声很轻。

沈若矜换好拖鞋走到餐桌边,周既白换了身深灰色家居服下来,头发还有点湿,随意抓了抓在她对面坐下。两人安静吃饭。窗外雪还在下,偶尔风过,吹得窗户轻响。电视没开,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响。

沈若矜吃得不快,但很认真,一口饭一口菜嚼得仔细,吃完饭,沈若矜站起来收拾碗筷。周既白也起身,把剩菜端进厨房。沈若矜把碗盘放进洗碗机,按了开关。机器嗡一声启动。

周既白靠在厨房门边,双手插在家居服口袋里,微微歪着头看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浮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懒洋洋的。

“上楼了。”沈若矜说。

周既白“嗯”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人却没动。

沈若矜从他身边走过,上楼回房,关上门她在门边站了会儿,然后走到书桌前,开电脑。西郊项目完成三分之二,桥墩全浇好了,接下来是桥面和栏杆。她把今天拍的现场照导入电脑,一张张翻看,在笔记本上记要调整的地方。

窗外雪还在下,落在桂花树上,簌簌轻响。

手机震了,沈若矜拿起来看,姜纾的微信。

【若矜,在?】

她打字:【嗯。】

姜纾的语音电话直接弹过来,沈若矜接通,放耳边。

“若矜~”姜纾的声音炸出来,透着兴奋,“快过年了你知道吗?”

“我跟你说,北城有个特灵的寺,法源寺,每年除夕好多人去祈福。我订到位子了,咱俩一起去!”

沈若矜想了想。“什么时候?”

“除夕上午,早点去人少。我开车接你!”姜纾顿了顿,补了句,“季韩舟也去,还有……那个谁。”

姜纾等了等,见她不吭声,语气软下来:“若矜,就当陪我嘛。我一个人对着季韩舟那张狐狸脸,会闷死的。”

沈若矜嘴角弯了弯。“好。”

姜纾立刻高兴了:“那就说定了!除夕上午八点,我来接你!不准放我鸽子!”

挂了电话,沈若矜把手机放一边继续看电脑上的图纸,窗外雪落无声,她收回思绪,继续工作,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专注的侧脸照得清晰。

周四,细细碎碎的雪粒打在脸上有点疼。沈若矜从工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工地的灯还亮着,照出那三座已经完工的桥墩,稳稳地立在雪夜里。

她今天没让周既白来接。下午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有事要晚点,自己回去。

周既白:【哦】

沈若矜盯着那个“哦”看了两秒,把手机收回口袋打车回百花巷,到巷口时快九点了。路灯昏黄昏黄的,雪粒子在光里打转。她裹紧羽绒服往里走,路过便利店时,脚步顿了顿。

门开着,暖黄的光漫出来,在雪地上淌了一小片,她转身走进去,冷气扑面而来。走到最里侧的冷柜,拉开玻璃门,目光在一排排雪糕上扫过。最后挑了盒最小的原味味,最爱的口味,一个人也刚好吃完。

沈若矜拿着雪糕往收银台走,刚走到货架中间,一个身影从拐角冲出来,直直撞在她身上。

“啊...对不起!”是个小姑娘。初中校服,粉色羽绒服,背着双肩包。她抬起头,慌慌张张道歉,脸上还带着没褪的稚气。

沈若矜低头看她,然后愣住了,那双眼睛,弯弯的,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很长。便利店的灯光落进去,映出细碎的光,跟自己初中时太像了,沈若矜握着雪糕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小姑娘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小声又说了句“对不起”,从她身边挤过去,跑到收银台前,掏出一张零钱:“姐姐,这个多少钱?”

收银员报了价。小姑娘数了数,刚好够,把东西递过去扫码。

是一盒原味饮料,沈若矜看着那盒饮料,看着那双数钱的手,看着那张侧脸,脑子里一片空白,小姑娘结完账,把牛奶塞进书包,转身就往外跑。

“等...”沈若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把手里的雪糕往收银台上一放,掏出手机扫码付款,转身追出去,门推开冷风灌进来,她站在门口喘着气,目光扫过昏暗的巷子。

小姑娘已经跑到巷口,钻进一辆停在路边的白色保时捷。车门开着,里面亮着暖黄的光,有一个人站在车边,米白色羊绒大衣,长发披肩,侧对着她。她弯下腰伸手帮刚上车的小姑娘拢了拢围巾,动作很轻,是沈昀。

小姑娘仰起脸冲她笑,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她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眉眼弯弯的,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沈若矜站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动,雪落在脸上,落在睫毛上化成了水。

女人直起身,关上车门,然后她转过头,隔着昏暗的巷子,隔着纷纷扬扬的雪,隔着十三年的光阴,她看见了沈若矜。

那双眼睛,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眼睛。

她们对视了一秒,沈若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女人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她转身上车,车门关上,白色的保时捷发动,缓缓驶离,尾灯在雪夜里闪了闪消失在巷口拐角。

沈若矜站在原地,刚刚踏出的一步又收回来,她看着那个方向,雪落在她的背影上很快就模糊了。

51号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进院子。桂花树被雪压弯了枝丫,积了厚厚一层,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声开得很低,她换了拖鞋走进去。

周既白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着,姿态散漫得像在自己家后院晒太阳。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黑白的,画面明明灭灭。

听见动静,他偏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回来了?”声音懒洋洋的,没什么起伏。

沈若矜“嗯”了一声,径直往楼梯走。

“站着。”周既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却让沈若矜脚步顿住。

周既白从沙发上站起来,慢悠悠晃到她面前,垂眼打量她。他个子高,这样站着几乎把她整个人罩在影子里。

“脸怎么回事?”他问,语气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调子,但目光在她湿漉漉的睫毛上停了停。

沈若矜别开脸,声音清凌凌的:“雪。”

“雪?”周既白眉梢挑了挑,伸手用指背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凉的,指尖沾了点水渍,他收回手看着手指上那点湿痕,又抬眼看了看她。

沈若矜低着头没看他,周既白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带着点玩味,又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行,”他说,转过身,重新窝回沙发里,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雪。”

沈若矜没再说话,转身上楼回到房间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窗外的雪还在下,她抬起头捂住脸,掌心很凉,不知道是刚才雪糕化的水,还是别的什么。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雪落的簌簌声,过了很久,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夜,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然后她轻声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原来这么多年来,您还是不愿意见我。”

......

白色的保时捷驶出巷口,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器轻轻扫开。车内暖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外面的寒意。

沈若卿坐在后座,把书包放在旁边,低头拆那盒牛奶的包装。她拆了半天,吸管戳不进去,嘟着嘴“唔”了一声。

“妈~”声音带着少女的稚气和软糯。

沈昀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伸过一只手,接过那盒牛奶和吸管。等红灯的间隙,她利落地把吸管戳好,递回去。

沈若卿接过来,美滋滋地喝了一口。“谢谢妈妈。”

沈昀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都被雪蒙上一层朦胧的白。

“今天学校怎么样?”沈昀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惯常的温和。

沈若卿咬着吸管想了想。“还行吧。数学考了118,全班第二。”她顿了顿,又补了句,“第一名比我高两分,气死我了。”

沈昀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那道大题是不是又粗心了?”

沈若卿噎了一下,小声嘟囔:“……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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