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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两条红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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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次都是这样。”沈昀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但能听出一点无奈,“会的题粗心丢分,不会的题倒是一分不丢。”

沈若卿嘿嘿笑了两声,缩了缩脖子,继续喝牛奶。

“英语呢?”

“英语还没出分,但我觉得应该还行。”沈若卿想了想,“作文我写了好多,用了好几个高级词汇,老师肯定会喜欢。”

车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边是高档住宅区,灰墙黛瓦的别墅隐在树影里。万景府快到了。

“妈,”沈若卿忽然开口,“下周家长会,你能来吗?”

沈昀顿了顿。“哪天?”

“周四下午。”

“我看看时间。”沈昀说,“尽量。”

沈若卿“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车缓缓减速,准备拐进小区大门。门口的保安认出车牌敬了个礼,栏杆升起。

就在这时候,沈昀忽然开口。“若卿。”

“嗯?”沈若卿在后座抬起头,咬着吸管看她。

沈昀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她看着前方的路,目光有点空,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只是随口一问。

“你……”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有没有想过,如果自己有个姐姐?”

车内安静了一秒,沈若卿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姐姐?”

“嗯。”沈昀没回头,只是继续看着前方,车慢慢驶进小区,“还是那种亲姐姐。”

沈若卿歪着头想了想。吸管在嘴里咬来咬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好像……梦到过。”

沈昀的手指微微收紧。“梦?”

“嗯。”沈若卿把牛奶盒放下,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昏暗的夜色。

“很小的时候吧,老是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不清脸。”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后来长大了,就不怎么做那个梦了。”

车停在别墅门口。车库门缓缓升起,暖黄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沈若卿推开车门,拎起书包跳下车。跑出两步又回过头。

“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昀坐在驾驶座上,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没什么。”她说,声音很轻,“随便问问。”

沈若卿“哦”了一声,没多想,抱着书包跑进屋里。

沈昀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车,车库门在身后缓缓落下,把外面的雪夜隔绝开来。周围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

她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刚才那个画面,巷子口雪夜里,那个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年轻女孩。穿着羽绒服,头发被雪打湿了几缕,站在那儿看着她。

那双眼睛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沈昀睁开眼熄了火下车,走进屋里的时候,沈若卿已经换好了拖鞋,正往楼上跑:“妈,我上楼写作业了!”

“嗯。”

脚步声渐渐远去站在玄关,很久没动,窗外雪还在下。

沈昀上楼走进自己房间,门轻轻关上,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几秒,然后走到床边弯下腰。

床底深处有一个精致的木盒,檀木的,巴掌大小,边缘雕刻着缠枝莲纹。那是很多年前,母亲宋玖忻留给她的。那时候母亲还是南航的教授,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总会抽时间陪她练琴读书说话。

沈昀把木盒拿出来放在床上,打开床头那盏小灯,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照在木盒上。

她打开盒盖,最上面是一沓照片,边角已经有些泛黄。她拿起最上面那张手指轻轻摩挲过照片表面。

照片里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身白色的滑冰训练服,站在冰场上。她对着镜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几颗小米牙。阳光从冰场的高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光。

沈昀看着那张照片嘴角慢慢弯起来,那时候的若矜,才小屁孩年纪。刚学滑冰没多久,摔了多少次都不肯哭。每次摔倒了,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冰屑继续滑。

她翻到下一张。

还是若矜,穿着比赛服,站在领奖台上。脖子上挂着一块金牌,比她的小巴掌还大。她举着金牌,对着镜头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那是她第一次参加市里的比赛,拿了一等奖。

沈昀记得那天,自己在场边哭得稀里哗啦,若矜滑完过来,看见她哭,吓了一跳,小跑过来问“妈妈你怎么了”。她蹲下来抱住她,说“妈妈高兴”。

再下一张。

七八岁的若矜,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家门口。她刚放学回来,脸上还带着点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她对着镜头笑,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灿烂。

那时候的家,还在那个老旧的小区里。温宏远还没开始酗酒,极少数还会抱着若矜,给她讲那些根本听不懂的工程图纸。他那时候是个工程师话不多,沈昀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她继续翻,照片一张接一张。若矜在冰场上旋转的样子,若矜坐在门槛上等她的样子,若矜抱着妹妹,低头看她的样子。

那张照片里,若矜大概十一二岁,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刚出生的若卿。她低着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睛里有一种沈昀当时没看懂的东西。后来她才明白,那是小心翼翼,是“我会保护你”的承诺。

沈昀的手指停在那张照片上,她想起若卿刚才在车上说的话:“梦里有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不清脸。”

沈昀闭了闭眼,照片下面,是两个银镯子和一块银牌。

银镯子很小,是若矜满月时打的。那时候沈明言还亲自抱着她去店里,让老师傅量了尺寸,打了这对小镯子。镯子上刻着两个字“若矜”。外公的字迹,苍劲有力。

银牌是若矜第一次参加国际锦标赛得的,虽然没拿到第一,但她捧着那块银牌,破涕为笑,抱着外公的脖子,亲了他一脸口水。

沈昀看着那块银牌,眼眶慢慢红了,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些美好的日子。

父亲沈明言是军人,一辈子正直刚硬,退伍后在南城定居。母亲宋玖忻是南航的教授,温婉知性,教出了无数学生,可惜后来早逝。她从小在这样的家庭长大,读书、滑冰、学外语,后来成了一名外交官,也拿过花滑比赛的奖。

人人都羡慕她。出身好,长得好,嫁得好,温宏远那时候还没变。他是工程师,话不多,但笑起来很温和。他会陪她去冰场,会在她加班回来时,给她热一碗汤。

若矜出生那天,他抱着女儿,看了很久。沈昀以为他是高兴的。后来才知道,他是在看这个孩子像不像他,会不会跟他姓。

若矜不跟他姓,沈昀坚持的。她给女儿取名叫“若矜”。若有今生来世,愿她美满幸福。

温宏远没说什么,但那之后他变了,他开始沉默,开始晚归,开始喝酒,直到二女儿出生后,他彻底变了脸色。那晚他喝得烂醉,回来指着她骂,骂她生的都是女儿,骂她害他绝后。

后来她才知道,他早就开始赌了。用她的名义借钱,借了一笔又一笔。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欠了一屁股债。

那些人来家里闹,砸东西,泼油漆。父亲沈明言冲出去拦,被推倒在地,从此再也没能站起来,沈昀站在满目疮痍的家里,看着轮椅上的父亲,看着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若矜,看着怀里什么都不懂的若卿。

她做了一个决定,温宏远威胁她,如果带走若矜,他就闹到外交部去,让她身败名裂。他还说,会天天去堵沈明言的门,让那个老东西不得安生。

沈昀知道他做得出,她只能带若卿走,离婚那天,若矜追出来,抓着她的手不放。她一根一根掰开女儿的手指,没有回头。

后来她拼命工作,没日没夜。从外交部辞职,自己开公司,一步一步爬上来。现在她有了钱,有了地位,有了万景府的房子,有了保时捷。

但那些年她错过了太多,女儿的每一次比赛,每一次获奖,每一次生日。还有父亲那日渐苍老的背影,和再也没能站起来的双腿,她不敢回去,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父亲,怎么面对若矜。

沈昀把照片一张一张收好,把银镯子和银牌放回盒子里,盖上盒盖的那一刻,她看见最上面那张照片里,若矜对着镜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么开心,那么灿烂,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沈昀把木盒放回床底,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雪还在下,她看着那些纷纷扬扬的雪,很久很久,然后她轻声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对不起。”

雪没有回答。

一月中旬,研究所那边陆续放假了,西郊的项目主体结构已经完工,剩下的收尾工作甩给了施工队,沈若矜总算不用天天往工地跑。她开始窝在百花巷,偶尔翻翻专业书,偶尔处理年前积压的图纸,但大部分时间,她都耗在滑冰上。

北城有几家还不错的室内冰场,她选了离百花巷最近的那家办了张月卡,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出门。买了一双跟了她很多年一样的白色冰鞋,在冰面上一圈接一圈地滑。

国外那六年,她经常去滑冰。刚开始磕磕绊绊,慢慢地,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醒了。旋转,跳跃,滑行,越来越顺。

有时候冰场上人少,她会试着做几个小时候练过的动作。生疏是难免的,偶尔摔一跤,她也不在意,拍拍冰屑站起来继续,就这么滑着。

周六那天,她滑到快六点才回来,天色已经擦黑,推开院门,客厅的灯亮着,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听着像是纪录片。

她换了拖鞋走进去,周既白整个人陷在沙发里,黑色卫衣,深色运动裤,他今天从航天航空研究所那边回来得早,姿态懒散得像是长在了沙发上。听见开门声,他眼皮都懒得抬,只从眼角斜过来一瞥,目光在她冻得微红的鼻尖上停了停,又懒洋洋地转回电视上。

沈若矜也没说话,像没看见沙发上瘫着那么大个人径直上了楼,洗完澡换了身浅灰色的家居服下来,陈姨已经做好饭离开了。四菜一汤摆在桌上,还冒着热气。

周既白已经挪到了餐桌边,手里拿着遥控器,有一搭没一搭地换着台,画面闪烁,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沈若矜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两人安静吃饭。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是附近的小孩在提前放炮仗。

“今天滑了多久?”周既白忽然开口,声音里掺着点刚睡醒似的哑,漫不经心的。他夹了块排骨没看她。

沈若矜筷子顿了顿,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才回答:“三个多小时。”

周既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终于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溜了一圈,最后停在她握着筷子的手指上,指尖还有点泛红,是冰场里冻的。

“瘾挺大。”他吐出三个字,咬字有点懒,带着点说不清是调侃还是别的意味。

沈若矜没接话低头扒饭,耳根却有点热。

周既白也不追问,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排骨上,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随口一提。

吃完饭沈若矜站起来收拾碗筷。周既白也起身,却不是帮忙,而是慢悠悠晃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洗了洗手,水珠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往下滴。洗完了他抽了张纸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干。

沈若矜把碗盘放进洗碗机,按了开关。机器嗡一声启动,低沉的噪音填满厨房。

周既白还靠在厨房门框上没走。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歪着头看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却又好像什么都映在里面。他看了她两秒,忽然扯了扯嘴角。

“滑三个小时,”他开口,声音不高,在机器的嗡鸣里却格外清晰,“腿不酸?”

沈若矜抿了抿唇:“不酸。”

“嗯。”周既白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调子,“那明天还去?”

沈若矜抬眼看他,似乎没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周既白迎着她的目光,眉梢微微挑了一下,那点玩味的笑意又浮了上来。“看你挺上瘾,”他说,顿了顿,补了句,“不知道的,以为你要备战冬奥。”

沈若矜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最后只憋出一句:“……没有。”

周既白低笑一声,终于站直身体,从她身边晃过去,肩膀几乎要蹭到她。走过时他丢下一句,声音轻飘飘的,落在她耳边。

“悠着点,沈工。摔了可没人心疼。”说完,他也不看她反应,趿拉着拖鞋,晃晃悠悠地上楼去了。

沈若矜站在原地,听着他懒散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厨房里只有洗碗机规律的嗡鸣。她站了一会儿才关掉灯转身上楼。

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回到房间她关上门走到窗边,她站了一会儿后转身坐到书桌前,电脑开着,屏幕上是西郊项目的最终图纸,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保存关机。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在路灯的光晕里无声飞舞。

二楼主卧,周既白没开大灯,只亮了床头一盏。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航天工程类的专业书,却半天没翻一页。目光落在虚空里,不知在想什么。

眼前却浮现出傍晚她推门进来时,鼻尖冻得微红,睫毛上还沾着点未化的雪粒的样子,像只不知道冷的小动物。

隔天晚上主会所,顶楼包厢里,季韩舟窝在沙发深处,手里平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盯着那些装修图纸和采购清单,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几乎能夹死一只路过的苍蝇。

门被推开,周既白晃进来,一身黑,冲锋衣帽子上还沾着几片没化的雪。他随手把外套往旁边单人沙发上一扔,在季韩舟对面坐下,姿态散漫得理直气壮。

季韩舟眼皮都没抬,声音拖得又长又凉:“稀客啊。周头牌这是迷路了,还是终于想起自己名下还有这么个破地方?”

周既白没接话,自顾自从茶几上捞起一罐冰啤酒,食指勾住拉环,“嗤”一声轻响,白气冒出来。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然后才懒洋洋地瞥了季韩舟一眼。

“说事。”

季韩舟把平板往茶几上一扣,屏幕朝下,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他往后一靠,双手抱胸,狐狸眼里闪着算计的光。

“事?事可多了。”他掰着手指数,“装修进度慢了,材料报价虚高,供应商想换人,消防检查还没过,哦对了,楼下的灯箱招牌,您老当初亲口说的‘就要最骚的紫色’,现在做出来了,骚得隔壁便利店老板问我是不是要改行开情趣酒店。”

他顿了顿,看着周既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笑眯眯地补充:“周老板,给个指示?这灯箱,是留着彰显您的独特审美,还是我连夜找人砸了?”

周既白晃了晃啤酒罐,眼皮耷拉着,像是快睡着了。过了两秒,才吐出一个字:“留。”

季韩舟:“……”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太阳穴在跳。“行,您说了算。”他重新拿起平板,划拉两下,把屏幕转向周既白,“那这个呢?意大利那批真皮沙发,定金付了,尾款月底前要结。八十万。您是现在转账,还是我去把您那辆宝贝机车卖了凑数?”

周既白扫了一眼屏幕上那串零,又喝了口酒。“没钱。”

“没钱?!”季韩舟气笑了,“周既白,你摸着良心说,这主会所,谁非要开的?”

“我。”

“谁拍板要装成这骚包风格的?”

“我。”

“谁投完钱就当甩手掌柜,屁事不管的?”

周既白想了想,嘴角扯出一点要笑不笑的弧度。“你。”

季韩舟一愣:“我什么我?”

“副店长。”周既白放下啤酒罐,金属罐底碰到玻璃茶几,清脆一响。他抬眼目光懒洋洋地钉在季韩舟脸上,“你自己封的。美其名曰,锻炼能力。”

季韩舟被他噎得半天没说出话,叼着没点的烟都在抖。最后他认命般抹了把脸,把烟拿下来。

“行,我欠你的。”他往后一瘫,自暴自弃,“沙发钱我想办法。但周既白,你下次再这么玩失踪,信不信我把这店改成‘季韩舟个人写真展览馆’,门口就挂你穿开裆裤那张照片?”

周既白眉梢都没动一下。“随你。”

季韩舟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嗤一声笑了,摇摇头,像是懒得再跟他较劲。他换了副语气,慢悠悠的,带着点狐狸刨到洞的狡黠。

“说说吧,今天大驾光临,总不会真是来视察我工作进度的吧?”

周既白没立刻回答。他伸手从冲锋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扔了过去,是个深褐色丝绒小盒子,巴掌大,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稳稳落在季韩舟腿边。

季韩舟挑眉,拿起来打开,里面躺着条项链。极细的银链,星星吊坠,碎钻镶边,在包厢昏昧的光线下,闪着火彩。

季韩舟看了几秒认出来了。他抬起头,眼神有点复杂。

“温宏远搭线的那家当铺?”他问,手指摩挲着丝绒盒面,“跑了第几趟才松口的?三次?五次?”

周既白没吭声算是默认,季韩舟把盒子盖上,轻轻放回茶几上,推回去。他靠回沙发,重新叼起那支烟,这次摸出打火机点着了,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费这么大劲,”烟雾后面,他眼睛眯着,像只在打量猎物的狐狸,“找回来,然后呢?供着?还是等着哪天喝多了,一冲动塞人家门缝里?”

周既白拿起盒子,在掌心掂了掂然后随手又揣回兜里。“再说。”

“再说?”季韩舟乐了,弹了弹烟灰,“周少爷,你这‘再说’都说了多少年了?从南城说到北城,从人家走说到人家回。怎么,下一步计划是等她下次再出国,你再继续‘再说’?”

周既白撩起眼皮看他,眼神很淡,但季韩舟莫名觉得脖子后面凉了一下,可惜老狐狸的皮够厚。季韩舟不仅没躲,还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调侃浓得能滴出来。

“哎,说起这个……我前两天跟人吃饭,听说个趣事。”他故意顿了顿,观察着周既白的反应,“就西区那室内冰场,老板我熟。他说最近啊,总有个人,男的,长得挺帅,就是整天丧着张脸,活像谁欠他八百万。每天下午准点到,买张票,进去也不滑,就窝在最角落的椅子上,一坐就是一下午,光看人滑冰了。”

他吸了口烟,慢悠悠地补刀:“穿的嘛,总是一身黑。今天黑卫衣,明天黑冲锋衣,后天……”他上下扫了眼周既白这身行头,笑出了声,“跟您今天这身,挺像。”

周既白表情没变,但拿起啤酒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点。铝罐发出受压的细响。

季韩舟看见了,笑得更欢,狐狸尾巴都快摇到天上去了。

“我说,周老板,”他掸了掸根本不存在的烟灰,语气真诚得像在关心挚友。

“您要真这么闲,不如来店里帮帮忙?哪怕坐这儿给我添堵呢,也算创造价值。天天花钱去冰场当人形背景板,这算怎么回事?暗恋啊?青春期延迟啊?”

“咔哒”一声轻响。周既白把喝空的啤酒罐捏瘪了,精准地扔进三米外的垃圾桶。然后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就往肩上搭。

“走了。”

“这就走?”季韩舟在身后叫他,声音里满是惋惜,“别啊,再聊聊嘛。聊聊冰场暖气足不足,聊聊人家小姑娘今天转了几圈,跳没跳起来,哎?”

回应他的是门□□脆利落带上的闷响,季韩舟保持着半起身的姿势,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好几秒终于忍不住,然后整个人瘫回沙发里,闷声笑了起来,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重新拿起那个平板。

屏幕还停留在那页天价沙发的报价单上,他看了一眼,又想起周既白刚才那副“要钱没有,要命也不给”的滚刀肉模样,再想想他天天蹲守冰场的德行,还有兜里那条失而复得,却不知何时能送出去的星星项链。

季韩舟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低声笑骂了一句:“周既白,你他妈真是……”

“骚到骨子里了。”

当晚凌晨,季韩舟支付宝就收到周既白的投资,看着后面好几个零,那狐狸眼眯了眯笑起来。

临近年关,除夕夜那天早晨,沈若矜是被手机震醒的。拿起来一看,姜纾的消息已经刷了屏。

【起了没?】

【八点,不许赖床。】

【我已经在路上了,季韩舟开车。】

【你收拾好了没?】

沈若矜看着那一串感叹号,眨了眨眼,回了个【起了】,然后慢吞吞下床洗漱。

下楼的时候,客厅里飘着咖啡香。周既白斜倚在厨房台边,手里端着杯黑咖啡,整个人松散得像没骨头,眼皮耷拉着,仿佛站着都能睡着。看见她下来,他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姜纾快到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尾音拖得老长。

沈若矜“嗯”了一声,从冰箱里拿出陈姨提前准备好的三明治,就着牛奶小口地吃。

门铃响的时候,她刚好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推开门,姜纾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暗红色羊绒大衣,颈间松松搭着条米白色围巾,衬得肤白胜雪。

她看见沈若矜,唇角微微一弯,眼神亮晶晶的,却不扑上来,只是伸出手姿态优雅地把她额前一缕睡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新年快乐,若矜。”声音清脆,带着点与生俱来的骄矜。

“新年快乐。”沈若矜也轻声回道。

季韩舟靠在院门口那辆低调的黑色迈巴赫旁,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毛大衣,没系围巾,露出线条好看的脖颈。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这边。

“沈若妹妹,新年好。”他打招呼,语调懒洋洋的,像午后晒太阳的猫。

“新年好。”

周既白从屋里晃出来,随手带上门。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黑色卫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浑身上下写着“随便穿穿,爱谁谁”。

他瞥了眼季韩舟没说话,径直拉开副驾,自己先弯腰坐了进去,长腿一伸然后闭上眼,一副“别吵,我要补觉”的架势。

季韩舟挑眉,无声地笑了笑,拉开驾驶座的门:“走了,二位女士。”

车子平稳地汇入稀疏的车流。除夕的清晨,城市还在安睡。姜纾和沈若矜坐在后排,低声说着话。姜纾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大小姐特有的软糯腔调,吐槽着家里安排无趣的新年宴会。沈若矜大多时候安静地听,偶尔点点头,或轻轻“嗯”一声。

季韩舟开了四十多分钟,车停在山脚下。法源寺在半山腰,需步行一段石阶。

姜纾下车,山间寒气袭来,她微微蹙了下精致的眉将羊绒围巾拢紧了些。

季韩舟从后备箱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里面是几个独立包装的暖手宝。“拿着,山上风硬。”

姜纾接过,指尖碰到他微凉的皮肤,很快收回。她没道谢,只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还算周到。”

季韩舟轻笑一声没接话,锁好车跟了上去,石阶上覆着薄雪,走起来需小心。姜纾挽着沈若矜的手臂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姿态却依旧从容。

季韩舟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们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既不远也不过分靠近,周既白落在最后,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步子迈得散漫,时不时踢一下阶上的小石子,看着它咕噜噜滚下去,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与前方虔诚的氛围格格不入。

爬到半山腰,古朴的寺墙与飞檐已在望。沉厚的钟声穿透清冽的空气传来,一声,又一声。

进了山门,香火气息混合着冬日的冷冽扑面而来。院中已有不少香客,人人脸上带着辞旧迎新的期盼。姜纾拉着沈若矜去请香,季韩舟和周既白落后几步。

四人于香炉前站定,各自手持三炷清香闭目祈愿。

沈若矜看着手中袅袅升起的青烟,脑海中浮光外公,王叔,那个不曾回过头的背影。她闭上眼,心中默念。

“愿所念之人,皆得平安。”

旁边姜纾也已祝祷完毕,轻轻将香插入炉中,转身时眼底有一丝柔软的情绪闪过,快得抓不住。

她挽住沈若矜:“那边有许愿带,我们去看看。”

老槐树下,系满了层层叠叠的红色绸带,随风轻扬,每一条都承载着一个心愿。

姜纾从小摊上买了四条,分给沈若矜一条,又将一条递给季韩舟,剩一条,她看向斜倚在旁边廊柱上似乎对这一切毫无兴趣的周既白。

“哥,你的。”她递过去。

周既白撩起眼皮,瞥了眼那抹红色没接,只从鼻腔里懒懒哼出一个音:“你们玩儿。”

姜纾也不坚持,收回手自己拿了笔,背过身去,在红带上认真书写。写完后仔细折好,握在掌心。

季韩舟就站在她身侧不远,手里也拿着笔,却没急着写,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姜纾微红的耳尖,眼底笑意深了些,这才低头写下自己的愿望。

沈若矜拿着笔想了想,在红带上端正写下自己的名字,沈若矜。行楷清秀,一笔一划,她写完抬头,见姜纾正试图将两条红带系上高处的枝丫,无奈身高有限,指尖堪堪碰到最低的枝条,却无法系牢。

她蹙着眉回头,目光落在季韩舟身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示意。

季韩舟会意,慢条斯理地走过去。他没去接那红带,而是径直走到姜纾身后,十分自然地伸手,一手稳稳扶住她的腰侧,另一手托住她膝弯,稍一用力,便将她稳稳托举起来。

姜纾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扶住他结实的肩膀稳住身形,垂眸瞪他,脸颊飞起薄红:“你……”

“不是要系么?”季韩舟仰头看她,唇角弯着,“再磨蹭,我可抱不动了。”

姜纾抿了抿唇,不再多说,迅速而仔细地将两条红带系在枝头。她系得很紧,打了个漂亮的结。

季韩舟稳稳托着她,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与重量,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心里某个角落柔软地塌陷下去。

他在心里很轻地说:愿我的大小姐,永远如今日,在我触手可及之处。

系好红带,姜纾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比平时低软半分:“好了。”

季韩舟小心将她放下,后退半步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姿态。

姜纾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大衣下摆,瞥他一眼,语气平淡:“多谢。”

季韩舟挑眉,拖长了调子:“一句‘多谢’就完了?女朋友的谢礼,未免太轻描淡写。”

姜纾不理他,转身走向沈若矜,耳根的红晕却未完全消退。

沈若矜还拿着自己那条写了名字的红带,她看了看较高的树枝,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然后踮起脚,努力伸直手臂,指尖离那最低的枝杈,仍差了一截。

姜纾正想过去帮忙,却见一直懒散靠着的周既白不知何时已晃了过来,他停在沈若矜身后,比她高出许多。他没说话,也没做任何预告,只是伸出手直接从她头顶上方掠过,轻而易举地抽走了她指尖捏着的那条红带。

沈若矜一愣回过头,周既白没看她,两根手指捏着那抹红色,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上面清秀的“沈若矜”三个字,嘴角勾起一丝要笑不笑的弧度。

然后他长手一伸,那红带便晃晃悠悠,精准地系在了最高,并且远离其他许愿带的细枝上。孤零零的,随风轻晃。

“行了。”他拍拍手,像是完成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双手重新插回口袋,又恢复那副懒散模样,转身朝寺外晃去,丢下一句被风吹得有些散的话:

“挂那么低,菩萨能看得见?”

沈若矜仰头,望着那根高高枝头上独自飘摇的红带怔了怔。

姜纾看看那红带,又看看周既白嚣张又孤高的背影,轻轻“啧”了一声,挽住沈若矜。

“走了,”她微微扬起下巴,声音清脆却不高,“冻得耳朵都要掉了。”

四个人沿着来时的台阶往下走。雪后的山路覆着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

姜纾依旧挽着沈若矜的胳膊,步子迈得稳当矜持。季韩舟在她外侧半步的位置,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垂着,却在姜纾脚下打滑时,不着痕迹地托了一下她的手肘。

“小心些。”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懒散笑意。

姜纾瞥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围巾拢得更紧了些,继续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观景平台,周既白忽然停下脚步。

他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漫不经心地站定,然后慢悠悠地开始摸口袋。左边口袋摸完摸右边,动作散漫得像是在找一根不重要的烟。

“落东西了?”季韩舟回头,狐狸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语气却平淡。

周既白摸了第三遍,才懒洋洋开口:“打火机。”

“就那个限量版?”季韩舟挑眉,嘴角的弧度深了些。

“嗯。”周既白应了一声,视线扫过台阶下方又收回,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姜纾望向那个懒散的人:“打火机而已,回头让季韩舟赔你十个。快走吧,真要冻僵了。”

季韩舟看着他,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他伸手虚虚揽过姜纾的肩。

“让他自己找去。我们先下山,车里暖和。”说完,不着痕迹地带着姜纾继续往下走。

姜纾被带着往前,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周既白,又看了看身边老神在在的季韩舟,似乎明白了什么,沈若矜跟着转身,安静地随着姜纾他们往下走。三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覆雪的石阶转角。

周既白站在原处,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嘴角那点懒散的弧度才慢慢变得真切了些。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重新往山上走。

雪粒落在他黑色的短发和肩头,他浑不在意,步子迈得散漫却稳当。路过下山的香客,有人好奇地看他,他只当没看见,双手依旧插在口袋里,目光虚虚落在前方,仿佛真在专注地找东西。

但他的右手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一张被体温焐热的小纸条,那是刚才在许愿摊前,他趁着沈若矜转身与姜纾说话时,从她笔尖下那叠备用红绸最上面一张,不动声色“顺”走的。纸上还留着她写下“沈若矜”三字时,力透纸背的淡淡凹痕。

法源寺后殿西侧,那间小小的禅房前,老施主仍坐在原地,慢悠悠地拨弄着小炭炉上的茶壶。

周既白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颀长的身影挡住了些许天光,老施主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继续摆弄茶具,仿佛眼前只是掠过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周既白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打火机,而是一叠不算薄的新钞。他将钱放在旁边那张被香火熏得发黑的木桌上,动作随意得像扔一张废纸。

“求条红绸。”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冷淡。

老施主的目光在那叠钱上停了片刻,又缓缓移到周既白脸上。那双看似昏花的眼睛里,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动了动。他没碰钱,只是转身,从身后一个半旧的竹编筐里,抽出一条崭新颜色最正的红绸带递了过去。

“施主,”老施主的声音沙哑平和,“心到,便是到了。”

周既白接过红绸,指尖传来柔软微凉的触感,上面有极淡的檀香气息。他没道谢,转身走向那棵挂满祈愿的老槐树。

从口袋里摸出那支记号笔,笔帽上还有个小小的星星贴纸,他拔开笔帽,在红绸上,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

“周既白”字迹是他一贯的狷狂潦草,力透绸背。

写罢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找到高处那根孤零零的细枝,上面只飘着一条红绸,清秀的“沈若矜”三个字,在风里安静地招展。旁边稍矮些的枝桠上,两条红绸亲密地系在一处,是姜纾和季韩舟的。

周既白看了两秒,忽然踮脚伸长手臂,轻而易举地将高处那条只属于“沈若矜”的红绸解了下来,然后他将两条红绸并在一起,手指灵活地穿梭,打了一个复杂又扎实的结,是水手结,死结,轻易解不开的那种。

系好之后,他再次抬手,将两条已然缠绕在一处的红绸,重新挂回那根最高,并且远离其他愿望的枝头。寒风拂过,两条红绸紧紧相偎,在苍灰的天空与纷扬的雪片中,成为最醒目的一点纠缠的红。

老施主不知何时已踱至他身后不远处,老人仰头看着那两抹红,又看了看周既白挺拔却透着孤桀的背影,苍老的声音混在风里,慢悠悠吟道: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周既白正准备离开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侧过半边脸,余光扫过老施主平静的面容,下颌线微微收紧。什么都没说,只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短促,意味难明,然后他收回视线,双手重新插回口袋头也不回地沿着来路下山。

下山的路走得很快。

周既白走到山脚时,那辆黑色迈巴赫已经静静等在路旁。季韩舟倚在驾驶座门边,指间夹着烟却没抽,任由它燃着细细的青烟。看见周既白晃过来,他掐灭烟头,随手弹进一旁的垃圾桶,狐狸眼里漾开洞悉一切的笑意。

“找着了?”他问,语调拖得长长,戏谑十足。

周既白“嗯”了一声,拉开车门,带着一身寒气坐进副驾。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离开去抽了支烟。

后座姜纾似乎真的累了,头轻轻靠在沈若矜肩侧,闭着眼呼吸均匀,季韩舟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轰鸣,驶入回城的路。

车内温暖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和姜纾绵长的呼吸。

沈若矜看向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

她并不知道,此刻的法源寺后山,那棵百年老槐的最高处,她的名字旁边,紧紧系上了另一个嚣张的名字。

两条红绸在风雪中缠绕飘荡。

周既白闭着眼,手指在羽绒服口袋里,轻轻碰了碰那个深蓝色丝绒小盒冰凉的表面。

他朝若是同淋雪?

他在心里嗤笑一声。

他要的,从来不只是共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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