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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三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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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LO,Aurora,Coisini。

You only live once,极光,爱的心跳。

她写下这三个词的时候,没看他。

后来他靠在床头,

在卡片背面,又写下三个词:

Tsuki,Perpetual,Milky Way。

月,永恒,银河。

有些话,永远只能写在背面。

还剩一周年假,北城的雪下得懒散,偶尔停两天,然后漫不经心地又铺一场。沈若矜去冰场的次数越发勤了,几乎雷打不动,每天下午报到。那家冰场人不多,她挺喜欢。

周一傍晚,她踩着最后的天光回来,推开院门,客厅的灯亮着,暖黄的光晕透过玻璃,在雪地上洇开一小圈毛茸茸的暖意。

她换了鞋走进去,周既白靠在沙发里,电视开着,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画面无声闪烁。他今天回来得早,换了身深灰色的家居服,衬得眉眼越发疏淡。

头发半干,随意散着,几缕湿发搭在额前,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靠垫里,姿态是那种透着点教养的懒散,长腿交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另一只手握着遥控器,漫不经心地换着台。

听见动静他眼皮都没抬,只是伸手从面前的茶几上两指拈起一张卡,黑色的卡,质感厚重,边缘烫着一圈暗金,在灯光下泛着点不张扬的贵气。他递过来动作随意。

沈若矜接过来低头看,是张冰场的卡,但不是她办月卡的那家。卡面设计更简约,品牌标志是她知道但从未去过,城东那家以私密和冰质闻名的顶级冰场。

“给我的?”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

周既白还在换台,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明明灭灭。听见她问,他从鼻腔里懒懒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语气平淡无波:

“季韩舟那狐狸,非要塞给我。我用不上,你拿去。”

沈若矜捏着那张触感微凉的卡,又看了他一眼,周既白似乎对屏幕上某个无聊的广告产生了短暂兴趣,多停了两秒。但在她目光停留的片刻,他握着遥控器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谢谢。”她轻声说,将卡握在掌心,转身上楼。

木制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身后电视里换了下一个节目,低低的背景音持续着。

回到房间关上门,她走到书桌前将那张黑色的卡放在桌面上。窗外最后的天光透进来,在光洁的卡面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倒影。

她盯着看了几秒,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烫金的边缘,然后转身拿了睡衣走进浴室。

隔天下午沈若矜去了那家滑冰场,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冷气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前台的小姑娘正埋头看书,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标准的笑容。

“沈小姐下午好。”

沈若矜点点头,从钱包里抽出那张黑卡递过去。小姑娘双手接过,在感应器上轻轻一刷,屏幕亮起,显示出一行她看不懂的权限信息。

“好了,沈小姐。”小姑娘双手将卡递还,语气恭敬,“今天全场为您预留,您请随意。”

沈若矜接过卡,指尖触到卡面冰凉的质感。她往里走,穿过宽敞的休息区。

休息区空荡得有些过分,一个人影都看不见,她走到那扇通往冰场的磨砂玻璃门前,握住冰凉的门把推开,更冷的空气涌出来,带着冰面特有的凛冽气息。

冰场在顶灯的照射下,白得晃眼,真的一个人都没有,偌大的场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以及远处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沈若矜站在入口处,看着这片过分空旷的冰面眨了眨眼,前台的小姑娘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

“沈小姐,今天场子特意为您清空了。温度,湿度也都按比赛标准调好了,您看……还行吗?”

沈若矜回过神来,点点头,语气平静:“很好,谢谢。”

她走到长椅边坐下,换上自己那双白色的冰鞋。鞋带系得很仔细,打了两个牢固的结,站起身踏上冰面。冰刀与冰面接触的瞬间,她慢慢向前滑去,感受着脚下传来的顺滑与支撑力。这冰质确实和之前那家完全不同。

起初只是慢慢地绕圈,适应这片过于“干净”的场地。然后她开始加速,风在耳边拉出呼呼的声响,吹起她颊边的碎发,转弯时身体压出流畅的弧线。

那些沉睡已久的肌肉记忆,在这样完美的条件下,彻底苏醒了,压步,转三,莫霍克,括弧步……曾经重复过千万次的基本步法,自然而然地串联起来。

她试着做了一个燕式旋转。起速浮腿后抬,身体舒展开,手臂优雅地延伸。冰刀在冰面划出一个紧凑的圆。一圈,两圈……裙摆飞扬起来。

停下时气息有些急促。她看着冰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胸口微微起伏,她又试了跳跃。后内点冰,起跳,空中短暂的滞空,落地时冰刀与冰面撞击出清脆的声响,虽然不如记忆里轻盈,有些发沉,但稳稳站住了。

她停在冰场中央,微微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脸颊泛起红晕,嘴唇微张,呵出团团白气。

她抬起头,无意识地看向四周高高的看台。

看台空无一人,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抹了把额角的汗,继续滑行。这一次速度慢了下来,更像是一种放松。

高处的控制室内,单向玻璃后,周既白没坐那张看起来很舒适的工作椅,他斜倚在冰凉的金属控制台边,身形松垮,一条长腿微微曲着,脚踝交叠,另一条腿随意地支在地上。

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简单的灰色T恤,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是那种融在骨子里颓唐贵气的懒散,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却又偏偏站在这里。

从沈若矜踏上冰面的第一步起,他就在这儿了。

周既白又倚着站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然后他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向控制室另一侧的小门。门打开,外面是通往员工通道的楼梯,光线昏暗。他走进去身影没入阴影,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周三傍晚顶楼包厢里,季韩舟斜倚在沙发深处,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在指间懒懒地转着。面前的平板屏幕亮着,映出他若有所思的脸。

门被推开,周既白晃进来,裹挟着一身室外清冽的寒气。黑色冲锋衣拉链敞着,露出里面同色的T恤,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几缕碎发随意散着,肩上还沾着几片未融的薄雪。

他随手将外套抛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动作散漫得像在自家客厅,然后在季韩舟对面坐下。长腿一伸,脚踝交叠,姿态带着点慵懒贵气的放松。

“大半夜的,”他开口,声音里掺着点被夜风吹哑的磁,尾音拖得长长的,“什么事?”

季韩舟没立刻回答,只是慢悠悠拿起平板,指尖在光滑的背面划过,然后递了过去,狐狸眼里闪着洞悉又促狭的光。

“看看这个。”

周既白接过来,眼皮都没完全抬起,只漫不经心地垂眸扫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张抓拍的照片。女人穿着剪裁利落的米白色羊绒大衣,身姿挺拔,长发如瀑垂在肩侧,站在机场国际到达厅明亮的灯光下。只是一个侧影,面容看不太真切,但那股沉静从容的气质几乎要透出屏幕。

周既白看了大约两秒,指尖在屏幕边缘一划,照片消失。他把平板随手扔回茶几,金属外壳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脆响。

“谁?”

季韩舟挑眉,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笑得像只刚偷到鸡的狐狸。

“真没认出来?”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看来我们阮大小姐这十年,变化是真不小。”

周既白没接话,只是往后靠进柔软的沙发里,双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皮革,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等着下文。

季韩舟见他不为所动,轻笑着靠了回去,重新拿起那杯威士忌,慢条斯理地晃了晃。

“阮宁。今天下午刚落地。”他抿了一口酒,才慢悠悠补充,“听说是回来接手这边分公司的,不走了。”

包厢内一时寂静,周既白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那双颜色偏浅的眸子,在听到“不走了”三个字时,几不可察地微微眯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季韩舟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更深,带着玩味。

“怎么,头牌就这反应?”他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人家姑娘可是惦记了你整整十年,当初走的时候,在机场抱着你哭得那叫一个伤心,说的话……啧啧,我可都听见了。”

周既白终于停下了敲击的动作,拿起自己面前那杯没动过的酒,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烈酒入喉,他神色未变,只淡淡吐出一句:“她那时候十五岁。”

“嗯,对,十五岁。”季韩舟从善如流地点头,眼底的调侃几乎要溢出来。

“现在二十六,十一年的漫长‘惦念’,”他故意加重了这两个字的读音,“周既白,你这债欠得可不轻啊。”

周既白撩起眼皮,目光凉凉地扫过去。“你最近是太闲了?”

季韩舟眨眨眼,一脸无辜:“还行,会所装修收尾,琐事多了点,但关心兄弟终身大事的时间,挤挤总是有的。”

周既白懒得理他,又喝了一口酒,目光虚虚落在窗外璀璨却遥远的城市灯火上。

季韩舟却不打算放过他,身体再次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是难得的正经,却更显促狭:“说真的,别打岔。你对阮宁,现在到底什么想法?”

周既白转回视线,与他对视,眸色沉沉,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妹妹。”

“就这?”季韩舟挑眉,显然不信。

“就这。”

季韩舟盯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却格外招人的脸看了好几秒,终于叹了口气,重新瘫回沙发里,揉了揉太阳穴。

“行,你狠。”他摇头,像是拿他毫无办法,“十一年青春,就换来您老一句轻飘飘的‘妹妹’。阮宁要是听见,心都得碎成八瓣。”

周既白没应声,只是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玻璃杯底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季韩舟看着他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忽然又笑了起来,这次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又像是早有预料。

“不过也是,”他慢悠悠地说,目光似乎透过周既白,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你心里那座五指山,早就被那位姓沈的‘高岭之花’压得严严实实了,风雨不透,哪还挤得进别的影子。”

周既白正准备放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抬起眼,看向季韩舟,眼神比刚才更深了些,带着点无声的警告。

季韩舟迎着他的目光,笑得一脸纯良无害,仿佛刚才那句意有所指的话不是出自他口:“我说错什么了吗?”

周既白与他对视两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意短促,未达眼底。他没再接这个话茬,直接站起身。

“走了。”

季韩舟一愣:“这就走?酒才喝两口,正事还没说完呢。”

周既白已经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随意往肩上一搭,转身就往门口走,背影挺拔却透着股懒得应付的疏离。

季韩舟靠在沙发里,冲着那个干脆利落的背影扬声,语气里是憋不住的笑意:“周既白,你跑什么?心虚啊?”

回答他的是门□□脆利落带上的闷响。“砰。”包厢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季韩舟独自坐在宽敞的沙发里,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又想起周既白刚才那副油盐不进,嘴角的弧度越发意味深长。

“阮宁啊阮宁,”他对着照片,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慢悠悠地叹息,那叹息里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惋惜,倒更像是一种早已看穿结局的了然,“你这次回来……”

“怕是连场像样的雨,都搅不起来了。”

他把平板随手扔到一边,屏幕暗下去,窗外北城的冬夜正深,霓虹流淌成一片无声的光河。

“一物降一物。”他对着空荡荡的包厢,举了举早已空掉的酒杯,像是在致敬某个无人看见的真理。

“古人诚不我欺。”

......

月底,沈若矜恢复上班。

西郊项目进入最后冲刺阶段,交差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整个团队每天从早忙到晚,会议室里的灯经常亮到深夜。

沈若矜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图纸改了又改,数据核了又核,施工现场跑了一趟又一趟。有时候一抬头,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无论她加班到多晚,那辆线条冷硬的黑色重机,总会出现在研究所门口昏黄的路灯下。

六点一刻,七点半,九点零五分……有时候她熬到快十点,揉着发酸的眼角推开玻璃门就看到他。

周既白通常不坐在车上。他斜倚着机车,一条长腿微微曲起,靴跟轻抵着轮胎,另一条腿随意地支着,姿态懒散。

黑色冲锋衣的拉链总是不拉到顶,露出小片脖颈。他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他半边脸,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对周遭的一切都显得漫不经心。

听见脚步声,他才懒洋洋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飘舞的雪片,落在她脸上。没说话,只是伸手,从车把上摘下另一个头盔,随意地递过去。

“上车。”就两个字,嗓音被风吹得有点哑,尾音拖得长长的,没什么情绪。

沈若矜拒绝过。不止一次。

“我自己打车就行,很方便。”她抱着电脑包,语气认真,试图讲道理。

周既白不接话,只是维持着递头盔的动作,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睛在夜色里静静看着她。

她又试过别的理由:“你每天这样跑,油费……不便宜。”

他还是不说话,连姿势都没变,只有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然后他把头盔又往前送了半分。

沈若矜看着他那副“你尽管说,我听着,但没用”的架势,再看看那双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执拗的眼睛,最后总是败下阵来。

有一次,大概是连续加班后脑子有点钝,沈若矜在车子发动前,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百元钞票,快速塞进了他敞开的外套口袋里。

“车费。”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引擎低吼的间隙里格外清晰。

周既白动作顿住,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口袋边缘露出的那抹红色,又慢慢抬起头,看向她,路灯的光从他斜后方打来,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眼底真实的情绪。他看了她好几秒,嘴角要笑不笑,不是嘲讽,更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事物的玩味。

他没把钱掏出来扔还给她,也没说“不用”。

他只是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然后他收回目光,拧动油门,机车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夜色。

但沈若矜知道,从那天起,那张纸币就一直安静地躺在他那件黑色冲锋衣的右边口袋里,没动过。洗衣服时会不会拿出来?她不知道,也没问。

月底最后一天,要交房租,财务发了工资。沈若矜坐在工位上,习惯性地点开微信,找到那个被她备注为“房东 周女士”的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输入了金额转账。

几乎在她按下确认键的下一秒,手机就轻轻一震。

屏幕提示:【已收款】

没有谢谢,没有“收到了”,连个敷衍的“嗯”都没有。干脆利落得像一笔银货两讫的交易,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玻璃上凝结着薄薄的水汽,她用手指抹开一小块望向楼下。

六点十五分。分秒不差,那辆熟悉的黑色机车,稳稳停在老位置。车上的人依旧斜靠着,她收回目光走回工位开始安静地收拾东西。

日子就像窗外无声落下的雪,一层覆盖一层,悄无声息地堆积,三月初,项目终于完工。

验收那天,市里的领导和上级单位都来了,一群人站在桥头,对着那座横跨溪流的钢木结构桥梁看了很久。阳光很好,初春的风还带着点凉意,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验收组的组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他在桥上走了一遍,又站在桥中间往下看了看溪水,然后走到沈若矜面前,伸出手。

“沈工,好样的。”

沈若矜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旁边几个领导也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夸。林深在旁边小声跟苏晴嘀咕。

“咱们沈工这会儿该说点什么场面话吧?”苏晴白他一眼,没理他。

但沈若矜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说了句“应该的”,场面话她不会说,但那些眼神里的认可,她看得懂。

工人代表也来了,是附近村里的几个老人,穿着朴素,脸上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憨厚。为首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姓李,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但精神很好。他走到沈若矜面前,搓了搓手,有点局促地开口。

“沈工,那个……俺们是来道谢的。”

沈若矜看着他,李老汉往桥那边指了指,声音有点激动:“俺们村在山里头,娃们上学要绕好大一圈,走一个多小时。现在有了这座桥,从这儿过去,二十分钟就到学校了。”

“俺孙女今年刚上小学,以前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现在能多睡半个钟头。她妈说,这都是托你们的福。”

他身后那几个老人也跟着点头,嘴里说着“谢谢”“辛苦了”之类的话。

沈若矜站在那里,看着他们,阳光落在那些苍老的脸上,把每一道皱纹都照得很清晰,那些皱纹里有风霜,有劳累。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外公抱着她,指着那张大山里的照片说,“他们走得太辛苦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一个很轻的“嗯”。

李老汉却不介意,他笑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挂件福袋,硬塞到她手里:“这是俺们自家做的手工福袋,不值钱,你们别嫌弃。”

沈若矜低头看了看那个福袋,又抬起头,看着他:“谢谢。”

李老汉摆摆手,带着那几个老人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朝他们挥了挥手。

林深在旁边看着,小声说:“沈工,你这算是收到锦旗了。”

苏晴踢了他一脚。“会不会说话。”

上级那边来了通知。对项目很满意,市里也很满意。作为奖励,整个团队调休一周,好好休息,下一个项目等通知。

林深欢呼了一声。“一周!我可以睡懒觉了!”

苏晴也笑了,说想去周边玩两天。陈默点点头,让大家好好休息,别熬夜。周野没说话,只是看了沈若矜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沈若矜站在桥头看着那座桥,夕阳开始往下沉,把整座桥染成暖橙色。溪水从桥下流过,发出轻轻的声响,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她把手机收起来跟陈默他们道别,往山下走。

走出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座桥,夕阳里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她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气息。

假期首日沈若矜睡了一整天,醒来已是快到傍晚。她坐在昏暗里,浑身酸软,手机屏幕亮着,周既白下午两点发来的消息:【晚上有局,去不去?】

她想着姜纾肯定会去,于是回复:【去。】

那边再无动静,晚上七点,沈若矜换好衣服下楼。周既白靠在客厅沙发上,姿态是那种浸在骨子里的懒散,肩背却未完全陷进靠垫,带着一丝克制的挺拔。

看见她,他眼皮都没多抬,只漫不经心地抬了抬下巴,嗓音里掺着淡:“走。”

新会所的门脸很低调。季韩舟站在大堂,看见他们进来,嘴角弯起一抹狐狸般了然的笑。“来了?”他目光在两人之间微妙地顿了顿,“三楼,姜纾已经到了。”

姜纾独自坐在包厢靠里的位置,暖黄灯光落在她精致的侧脸上。看见沈若矜,她眼睛微亮,轻轻拍了拍身旁的沙发,声音矜持。

“若矜,这边。”

沈若矜挨着她坐下。姜纾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累坏了吧?听说项目总算收了。”

沈若矜点点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包厢,角落沙发上,一个穿酒红色毛衣的女生正偏头与人谈笑。长发,肤色极白,笑容明媚张扬,眉眼在灯光下精致得晃眼。

沈若矜看了两秒,平静地收回视线,端起水杯,脑海里闪过一张旧照片,六年前凌晨,陌生号码发来的,阳光下笑得恣意的女孩,眉眼间,有那么一丝模糊的相似。

她垂下眼又喝了口水,姜纾顺着她刚才的目光看去,凑得更近些,气息拂过耳畔:“阮宁。季韩舟他们的发小,刚回国。”

阮宁似乎察觉到视线转过头。她先对姜纾笑了笑,目光随即落在沈若矜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然后她转回头继续方才的谈笑。

这时,周既白和季韩舟前一后进来。周既白在季韩舟旁边坐下,姿态依旧松弛,却自有一种闲人勿近的疏离。他拿起面前倒了酒的杯子,没看任何人。

季韩舟侧头对他说了句什么,他恍若未闻,只仰头喝了口酒。

阮宁看见他,笑容明媚地打了声招呼:“既白,好久不见。”

周既白闻声眼皮一撩,目光在她脸上掠过,极淡地点了下头,和对待包厢里任何一个陌生人没什么分别。随即他视线便落回自己手中的杯子。

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玻璃杯壁。

包厢气氛正热,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从包里翻出一沓卡片:“玩个简单的,选三个人,在卡片上写三个英文单词形容对方,或想到什么都可以。然后抽一张念,大家猜是谁写的,写给谁。”

姜纾立刻抬了抬下巴,矜持地显出兴趣:“有点意思,选谁?”

马尾女生目光转了一圈,落在沈若矜,姜纾和阮宁身上。“就三位美女吧。”

沈若矜顿了一下,旁边已有人递来卡片和笔。姜纾接过去,微微侧身,用手半掩着开始写。

沈若矜接过卡片,低头想了想。她先看了一眼季韩舟。他正靠在沙发里和人说话,狭长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那抹笑懒洋洋的,像只盘算着什么的老狐狸。

她写下三个词,然后看向姜纾。姜纾还在写,不时抬眼偷偷瞟向季韩舟的方向,又迅速收回,耳根微红。

沈若矜收回目光,同样写下三个词。最后她看向周既白,他坐在斜对面,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酒杯,微微垂着眼,像是在听人说话,又像是单纯在发呆。

包厢灯光落在他侧脸,那颗小小的痣格外清晰。他姿态松散,一条手臂随意搭在沙发背上,另一只手握着杯脚,是那种带着点疏离教养的懒散。

沈若矜垂下眼,写下最后三个词,将卡片折好,递还给马尾女生。

阮宁是最后一个写的。她拿起笔,不疾不徐地写下三个词。书写时,她抬起头,静静看了周既白一眼。写完她也将卡片折好递出。

马尾女生将三张卡片收在一起打乱,抽出一张,清了清嗓子。

“第一张,”她念道,“Icberg. Acolasia. Devotion.”

包厢安静了一瞬。有人问:“Acolasia什么意思?”

旁边人查了手机:“医学词汇,指对某物无法满足的渴望,或情感依赖状态。”

众人起哄:“冰山?渴望?永恒?这谁写的?季韩舟,说的是你吧?”

季韩舟靠在沙发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点弧度出卖了他。他拿起酒杯慢悠悠喝了一口,语气慵懒:“猜不出来。”

马尾女生笑着抽出第二张:“Estrella. Sweet. Serendipity.”

姜纾愣了一下。有人已抢着翻译:“Estrella,西班牙语‘星星’。Serendipity,意外发现美好的运气。Sweet不用解释。”

“这谁写的?挺会啊。”

“肯定不是季韩舟,他没这情调。”

季韩舟在一旁幽幽开口:“我怎么就没情调了?”

没人理他。姜纾脸微红,嘴角忍不住上扬,悄悄瞥了季韩舟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马尾女生抽出第三张:“这张,Vintage. Guardian. ?ternité.”

“Vintage,复古经典;Guardian,守护者;?ternité,法语‘永恒’。”

众人面面相觑:“这谁写的?vintage?守护?永恒?头牌,是你吗?”

周既白靠在沙发里,手里仍转着酒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浅色的眼睛,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他目光扫过卡片,最后落在阮宁身上。

阮宁与他对视,弯了弯嘴角,笑容很淡,眼底有一点光。

姜纾在一旁小声嘀咕:“这词儿……还挺深。”

无人接话。马尾女生拿出最后一张卡片:“还有这张,YOLO. Aurora. Coisini.”

有人已笑出来:“YOLO?You only live once?这谁写的,这么随性?”

“Aurora,极光,挺美。Coisini是什么?”

旁边人查完手机,表情变得微妙:“Coisini……爱尔兰语,意思是‘爱的心跳’。”

包厢又安静了一瞬,沈若矜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没动。

周既白的目光从那几个词上扫过,YOLO,Aurora,Coisini,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在昏昧灯光下,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意味,又有些别的什么。

阮宁看着他那个笑,又看了看始终低着头的沈若矜,脸上表情未变,但眼底那点光,微微暗了些。

姜纾在一旁轻声说:“这两张……风格差挺多。”

几秒安静后,有人笑着打圆场,提议继续喝酒。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沈若矜依旧垂着眼,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

结束后两人打车回到百花巷,夜很深,巷子静得只剩风声。沈若矜推门进去,周既白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回响。

“我上去了。”她说完便往楼上走。

周既白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靠在沙发边,掏出手机垂眼划着。

沈若矜上楼洗澡,洗完澡出来吹头发,吹到半干她忽然想吃雪糕了,下楼时客厅灯还亮着。周既白半靠半坐在沙发里,电视开着,音量调得极低,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显得懒散又疏离。听见动静,他只偏过头,用眼梢余光瞥了她一眼。

沈若矜径直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那盒纯牛奶味雪糕还在。她拿出来,靠在流理台边小口小口地吃。

吃到第三口,小腹传来熟悉的坠胀感,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手里的雪糕,又算了算日子,然后默默盖上盖子把雪糕塞回冰箱,转身上楼。

处理完一切,她躺回床上。不疼,只是闷闷地胀。她侧过身蜷起腿,看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出神。

约莫半小时后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像什么被挂在了门把手上。

沈若矜坐起来盯着门看了几秒,脚步声渐远,隔壁的门开了又合上,她下床拉开门,一个深灰色的保温袋挂在门把上,摸上去温热。里面是一杯红糖姜茶,杯身贴了张便利贴,上面两个字。

“热的”字迹张狂,是他的

沈若矜站在门口,握着那杯姜茶看了很久,然后关上门回到床上,小口喝起来。姜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从喉咙暖到小腹。

喝完她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躺下后那股坠胀感,似乎轻了一些。

隔壁主卧,周既白没开大灯,只留一盏床头小灯亮着昏黄的光。他靠坐在床头手里捏着晚上游戏时的那张卡片。

YOLO. Aurora. Coisini.

他目光扫过那三个词。You only live once. 极光。爱的心跳。

床头柜上有支笔。他伸手拿过来,在卡片空白处,落笔写下三个词:

Tsuki.

Perpetual.

Milky Way.

写完,他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Tsuki,日语,月。有人说,今晚月色真美。

Perpetual,永恒。不知她懂不懂,他在心里想了很久。

Milky Way,银河。星海万千,他只想去有她的方向。

他将卡片搁在床头柜上熄了灯,月光从帘隙漏进来,投下一道细白的光痕。

隔天中午,沈若矜正在房间里看书,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既白的消息。【下午去马场,去不去?】

沈若矜看着那行字,愣了两秒。马场?她打字:【什么马场?】

那边回得很快:【郊区有个马场,闲着也是闲着。】

沈若矜想了想,放假反正也没事,回了个“好”。

下午两点,四人出发。车子驶出城区,往郊外开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停在一扇黑色大门前。

门楣上刻着两个字“听澜”,沈若矜看着那两个字,有些出神。她想起南华巷41号的门楣上,那两个字是“听晴”。

季韩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狐狸般的洞察:“周少爷的马场,平时没人来时对外开放,赚点草料钱。”

姜纾微微挑眉,语气平淡却自带审视:“对外开放?赚钱?”

季韩舟颔首:“嗯,一节课小两千,旺季还得预约。”

姜纾轻轻“啧”了一声,低声点评:“资本家。”

靠在车门边的周既白听见,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嘴角那点弧度似笑非笑。

四人刚下车,另一辆车也到了,白色保时捷缓缓停下。阮宁推门下来,米白色风衣衬得她身形修长,妆容精致。看见他们,她弯唇笑了笑,自然挥手:“好巧,你们也来?”

周既白看了她一眼,只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季韩舟挑眉,目光在周既白和阮宁之间微妙地扫过:“你怎么来了?”

阮宁眨眨眼,语气坦然:“我问既白能不能来骑马,他说正好今天人多,就让我一起了。”

她说着,目光很轻地从周既白身上掠过,然后转向沈若矜,笑容温和:“这位就是沈小姐吧?久仰大名。”

沈若矜看着她,点了点头:“你好。”

季韩舟在一旁适时打破这短暂的静默,语气轻松:“行了,都别站着了,进去吧。”

一行五人往马场里走。穿过接待大厅,推开后门,眼前豁然开朗,宽阔的马场铺展开来,草地修剪齐整,远处山丘起伏,天高云淡。

早有工作人员候在一旁,领他们去更衣室,沈若矜和姜纾进了一间。更衣室整洁,墙上挂着成套的骑马装。两人很快换好。姜纾选了深蓝色,衬得肤白如雪。沈若矜是浅灰色,利落干净,长发束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走出更衣室时,周既白已经等在栏杆边。一身黑色骑马装衬得他身姿挺拔,长靴裹住修长的小腿,但那股骨子里的懒散劲儿没变,只是斜倚的姿势里,仍透着一丝克制的从容。阳光落在他肩头,照亮半边侧脸。

看见沈若矜出来,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淡淡移开。

季韩舟也从另一侧晃出来,墨绿色装束,脸上挂着那抹了然的浅笑。他走到姜纾身旁,打量一眼挑眉:“还行,挺像那么回事。”

姜纾微微抬了抬下巴,瞥他一眼没接话,眼神里写着“这还用你说”。

阮宁最后出来,一身酒红色骑马装,明艳夺目。她走到周既白身边,仰头笑着说了句什么。周既白垂眸,点了点头。阮宁又说了一句,周既白嘴角很淡地弯了一下,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

沈若矜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目光落在远处的蓝天与草场上神色平静。

工作人员牵来五匹马。一匹纯黑,一匹棕色,一匹栗色,还有两匹温顺的母马,周既白接过那匹黑马的缰绳,随手拍了拍它的脖颈。黑马打了个响鼻,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

阮宁很自然地走向那匹栗色马,接过缰绳。

“还是这匹?”周既白看了她一眼。

阮宁笑着点头:“你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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