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白没应声,只是转过头,视线落向沈若矜,用下巴点了点那匹安静的白马:
“那匹,性子温顺。”他顿了顿,补了句,语气随意却笃定,“适合你。”
沈若矜点点头,走过去接过缰绳。白马确实温顺,凑近嗅了嗅她的手便安静地站着。
季韩舟牵着那匹棕色马,停在姜纾身旁,嘴角噙着点看透一切的笑。
姜纾仰头看着高出一截的马,表情矜持地僵了僵。她伸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马脖子,马甩了下尾巴,她立刻收回手,下巴却微抬着。
“它……不会突然跑起来吧?”
季韩舟闲闲靠在马身侧,双手抱胸,将她那点强撑的镇定尽收眼底,狐狸眼里笑意加深:“怕了?”
姜纾飞快瞥他一眼,声音不高却清楚:“谁怕了。”
季韩舟眉梢微挑,那表情写得明明白白。他不再多说,只伸手拍了拍马背,语气慵懒:“上来,我带你。”
姜纾看了看他,又看看马,最后还是踩上马镫,被他扶着坐稳。坐好后,她垂眸看他,神情里那点紧张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得意:“然后呢?”
季韩舟没答,只利落翻身上马,落在她身后,姜纾背脊瞬间绷直了:“你做什么?”
季韩舟自她身后伸出手,稳稳握住缰绳,顺势将她两只手也拢进掌心。他下巴虚虚抵在她肩上,说话时气息似有若无拂过她耳畔。
“教你。”他顿了顿,声线压低,带点恶劣的逗弄,“不然呢,姜大小姐?”
姜纾耳尖倏地红了。“你下去……我自己能学。”
季韩舟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温热地落在她耳侧。
“行啊,”他慢悠悠的,每个字都像在舌尖绕了一圈,“手把手,贴身教。这可是你要学的。”
姜纾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抿紧了唇,却没再挣,季韩舟见好就收,轻夹马腹,马儿便慢悠悠踱步向前。他握着她的手,带她感受缰绳松紧,嘴里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要领,声音懒散得像在聊今天天气。
“放松,别拽太紧。对,就这样。”
姜纾渐渐松下肩靠进他怀里。阳光暖融融洒在身上,远处草坡起伏,天地安静,只剩规律的马蹄声和风声。
走了一段,姜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季韩舟。”
“嗯?”
“你什么时候学的骑马?”
“十几岁,”季韩舟答得随意,“跟周既白一块儿。”
姜纾“哦”了一声,又问:“那你们谁学得快?”
季韩舟笑了。
“他。”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那小子学什么都快,烦人。”
马又走出一段,离出发处已远。四野开阔,远山如黛,只剩他们二人一马。
季韩舟忽然勒住缰绳,马儿停下。他低下头,唇几乎贴着她耳廓,用只有她能听见的气音,说了句话,姜纾耳根那抹红迅速蔓延,但她没躲只极轻地嘟囔了句什么,像抱怨,又不像。
季韩舟闷笑出声,直起身一夹马腹,马儿骤然加速朝前奔去。
姜纾低低“啊”了一声,下意识反手握紧他的手,回头看他:“你做什么?”
季韩舟看着她在风里飞扬的发丝,眼底笑意深深。
“带我的大小姐,”他声音散在风里,笃定又温柔,“好好逛一圈。”
马蹄声渐远,两道身影依偎着,消失在草坡尽头那片明亮的天光里。
季韩舟带着姜纾一溜烟跑远后,马场上只剩三人。
周既白单手在马鞍上一撑,利落翻身上了那匹黑马。他坐得松垮,背却挺直,是那种刻在骨子带着点疏离教养的懒散。手掌随意搭在鞍前,黑马在他身下打了个响鼻,前蹄轻轻刨地,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阮宁也上了栗色马,策马踱到他身侧,仰头看他,笑容明媚:“比一场?”
周既白闻言,侧过脸,目光懒洋洋地落在她脸上,嘴角勾起一点要笑不笑的弧度。
“嗯。”他话音未落,两腿已轻轻一夹,黑马如离弦之箭,窜了出去。
阮宁一笑紧随其后,两匹马沿着围栏疾驰。周既白压低了上身,人与马几乎融为一体,风吹乱他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颜色偏浅的眸子。他跑得并不拼命,姿态舒展随意,透着一股游刃有余的散漫劲儿。
阮宁在后面追,追了几十米,渐渐落后。她也不急,只是望着前方那个挺拔又疏懒的背影,嘴角弯着,眼底神色难辨。
跑完一圈,周既白勒住缰绳停在沈若矜面前,黑马喷着灼热鼻息,马蹄在原地踏出轻响。他坐在马上,微微俯身,垂眸看着她,阳光从他肩头流泻,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如何?”他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哑,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
沈若矜仰起脸,马很帅,人也是。黑色的骑马装黑色的马,衬得他眉眼越发清晰,那颗小小的痣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她看了两秒平静地移开目光。
“挺好。”
周既白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挺好?”他重复,语气里掺了点玩味。
沈若矜点点头,神色认真:“嗯。”
旁边阮宁也勒马缓缓走近。她看了看周既白,又看向沈若矜,脸上笑容未变。
“周既白,你这马养得真好,”她开口,语气自然,像随口闲聊,“比我们小时候常骑的那匹……还快些。”
周既白从鼻腔里懒懒“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沈若矜身上,没接她关于“小时候”的话茬。
沈若矜没再看他们,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身边那匹白马的脖子,她踩镫上马,动作不算特别流畅,坐稳后她轻夹马腹,白马便温顺地迈开步子慢悠悠向前走去。
沈若矜骑着白马,沿着围栏不紧不慢地走。她骑得不快,腰背挺直,姿态沉静,与身下温驯的白马节奏合拍。
走完一圈她勒住马翻身下来,动作带着点生涩的认真,工作人员上前接过缰绳。她低声说了句“谢谢”,便转身,径直朝休息区的方向走去。
阮宁没说话,只是轻轻一抖缰绳,栗色马迈开步子,缓缓朝前踱去。走出几步,她又回过头看向仍停在原地的周既白。
“还是最喜欢这匹黑风?”她问,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周既白这才将目光从休息区收回,瞥了她一眼,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阮宁点点头不再多言,策马慢慢走远,周既白仍坐在马背上,望着休息区那扇已关上的玻璃门,里面人影模糊,半晌他才扯了扯嘴角,很轻地嗤笑一声,不知是笑谁。
然后他轻夹马腹,黑马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向前走去,载着他融进马场开阔的风景与午后的阳光里。
傍晚时分马场被夕阳染成一片暖橙色,沈若矜独自骑着那匹白马,沿着边缘慢慢走。风带来青草的气息,她放松缰绳,让白马自己踱步,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山丘上。
走到灌木丛附近时,一只灰兔突然窜出,白马受惊,猛地扬起前蹄。沈若矜整个人往后一仰,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甩脱缰绳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后背砸在地上的闷响,紧接着,腰侧炸开剧痛。
她躺在草地上,疼得不敢动。夕阳的光刺进眼里,耳边只剩风声和自己急促的呼吸。
马蹄声由远及近,有人勒住马跳了下来。一双黑色长靴停在她身侧,周既白蹲下身,背对着夕阳,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垂眸扫了眼她的腰侧,手悬在半空没碰,然后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能说话么?”他问,声音不高,带着事不关己的平淡。
沈若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摇了下头。
周既白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站起身,掏出手机。他打电话叫救护车,报位置,语气冷静简短:“坠马,可能伤到腰,在听澜马场西侧围栏。”
挂了电话他重新蹲下,这次离她稍近了些,但姿态仍是那种克制的懒散,连蹲着都透着一股漫不经心。
“车马上到。”他说,目光落在远处,没看她。
沈若矜看着他被夕阳勾勒出的侧脸轮廓,那颗小小的痣在逆光中若隐若现。
救护车很快到了。医护人员检查时,沈若矜疼得吸气。周既白站在旁边双手插兜看着没说话。
“腰侧着地,软组织挫伤,要拍片排除骨裂。”医护人员对周既白交代,周既白点了下头算是听见了。
到了医院拍片等结果。骨头没事,只是软组织挫伤,需要静养。医生开药时叮嘱了几句,沈若矜安静听着,周既白靠在一旁的墙上,垂着眼像在走神。
从医院出来天已全黑。夜风凉,沈若矜步子有点慢。周既白走在她侧后方半步没扶,也没催促,季韩舟的车等在医院门口。姜纾立刻推门下车,快步走过来。她没大声嚷嚷,只是蹙着眉,仔细打量沈若矜,眼神里是压着的担忧。
“摔到哪儿了?严不严重?”她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矜持的关切。
沈若矜摇摇头:“没事,软组织挫伤。”
姜纾这才松了口气,伸手虚扶了她一下,动作很轻:“小心点,先上车。”
季韩舟坐在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沈若矜一眼,嘴角挂着点狐狸了然的笑意。
“沈若妹妹,”他开口,语调慢悠悠的,“您这假放得,动静不小啊。”
沈若矜没接话只轻轻扯了下嘴角,周既白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身体往后一靠,闭上眼像是累了。
车开到百花巷口。沈若矜下车,周既白也跟着下来。
姜纾从车窗探出身子:“好好休息,明天我给你带汤。”
沈若矜点头:“谢谢。”
车开走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上楼。在楼梯口,沈若矜停下转过身:“谢谢。”
周既白站在下一级台阶上,闻言抬了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然后很淡地点了下头没说话。
沈若矜转身上楼回房,躺下时腰侧还在隐隐作痛。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
隔天,沈若矜睡到快中午才醒,腰还是疼但比昨天好一点。她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工作群里已经炸了,陈默的消息置顶发布时间是早上八点。【@所有人新任务下来了。西北国家级项目,两座大山之间建桥,那边团队等着我们过去。具体资料我发群里,大家先看看。】
下面是一串文件,沈若矜点开,是几张照片和一些初步的地质勘探数据,她的手指停在那几张照片上,两座大山。巍峨地立在天地间,山顶覆着皑皑白雪,山腰是苍翠的森林,山脚下是一条蜿蜒的河流。没有路,没有人烟,只有连绵的山脉和无尽的天空。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很多年前,外公抱着小小的她,指着那张泛黄的照片说,“那是大山,山里有子弟兵在走,他们要一天一夜才能翻过去。”
那时候她说,要建一座桥,沈若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群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林深:【卧槽,国家级项目?咱们这是要起飞啊,看着就很有挑战性】
苏晴:【这两座山看着好壮观……有具体位置吗?】
陈默回复苏晴:【西北边境,具体位置保密,到了那边会有人对接。】
林深:【我已经在订机票了!苏晴你订没?】
苏晴:【订了订了,明天一早的。】
林深:【沈工呢?沈工订哪班?】
沈若矜看着那行字,犹豫了一下。
她打字:【我腰伤了一下,可能要晚一天。】
林深:【???腰伤?怎么回事?】
苏晴:【严重吗?要不要紧?】
陈默也发了消息:【若矜,你先休息,不用着急。那边我们几个先过去对接,你伤好了再来。项目周期长,不差这一天两天。】
沈若矜:【好的,谢谢陈工。】
林深发了个表情包,是一只狗子说“早日康复”,苏晴也发了朵小花,沈若矜弯了弯嘴角,把手机放到一边,她又看了一眼那几张照片,两座大山,静静的,像是在等她。
她想起小时候那个小小的自己,坐在外公怀里,指着照片说“我要建座桥”。
这么多年过去,她学了建筑,做了设计,建了一座又一座桥。但那个最初的愿望,好像一直在那里等着她去实现,她慢慢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腰还是有点疼,但心里那股劲儿慢慢涌上来。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暖黄。
沈若矜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资料。腰还是有点疼,但坐着不动的话,勉强能忍。
她把陈默发的那几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地质勘探数据,气象资料,初步的设计要求,还有那几张照片。
两座大山,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保存到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命名为“西北”。
群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响。林深发了一堆西北那边需要带的东西,什么冲锋衣,登山鞋,保温杯,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苏晴在下面回复他“你这是去建桥还是去野营”,两人又斗了几句嘴,沈若矜看着没参与,她把资料又过了一遍,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关键点和疑问。等到了那边,可以找当地团队对接。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书桌挪到床边,又渐渐暗下去。
周既白一直没回来,傍晚六点多,陈姨做好了晚饭,打了声招呼就走了。四菜一汤摆在桌上,还冒着热气,沈若矜下楼一个人坐在餐桌边吃完。菜有点多,她每样都吃了一些,剩下的放进冰箱。
收拾完她上楼,从柜子里拿出行李箱,西北那边环境恶劣,林深发的那堆东西,大部分都得带。她翻了翻衣柜,把最厚的冲锋衣找出来,还有保暖内衣,登山鞋,手套,帽子。
一样一样叠好,放进行李箱,又去卫生间收拾洗漱用品,小瓶的,方便带,电脑、充电器、移动硬盘、笔记本、笔...这些工作用的东西,单独装进背包,收拾完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半满的行李箱。
后天才走,还有一天时间,腰还是有点酸,她慢慢躺下来侧过身把腿蜷起来,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消失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影。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还转着那些资料,那些数据,那两张照片,两座大山,她要去那里建一座桥,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最后慢慢模糊沉入梦乡。
清晨的阳光穿过窗棂,落在木质楼梯上,沈若矜扶着腰,动作有些慢地走下来。客厅里飘着蒸饺的香气。
周既白斜靠在沙发里,深灰色家居服衬得他姿态松弛,长腿舒展地搁在地毯上,肩背却保持着一种不经意的挺直。电视里重播着昨夜的篮球赛,他手里握着遥控器,目光懒懒地落在屏幕上,对解说的喧闹显得兴致缺缺。
听见脚步声他侧过脸,视线在她身上停了停又平淡地移开,沈若矜走到餐桌边坐下,安静地开始吃早餐。猪肉玉米馅的蒸饺,皮薄馅足,她小口吃着,动作不紧不慢。
吃到最后一个时,身后的脚步声靠近了,周既白停在她椅后,很近的距离,带着刚沐浴后清爽的气息。他声音从上方落下,掺着点晨起的微哑,懒洋洋的。
“贴了?”
沈若矜筷子一顿,嘴里还含着半个蒸饺,她下意识含糊地“嗯”了一声,试图蒙混过去。
身后静了一瞬,下一刹一只手倏地从她身侧探来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更快,径直撩起了她棉质家居服的下摆。
微凉的指尖触到腰侧肌肤,那里空无一物,只有未消的淡淡青紫。
周既白低下头目光扫过那处瘀伤,又抬起眼看向她,沈若矜整个人僵住,手里还举着那半个蒸饺与他无声对视。
“这叫贴了?”他挑眉,语气依旧散漫,眼底却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一点恶劣的玩味。
沈若矜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被他截断。
“坐好。”他松开手,转身往楼上走,步调不疾不徐,透着一股“我就知道”的从容。
沈若矜慢慢放下筷子,把那半个蒸饺塞进嘴里默默咀嚼。腰侧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一触即离的微凉触感。
不一会儿,周既白拿着药贴下来。他没多说,直接半蹲在她身侧,撩起衣摆将药贴精准地覆在青紫处,指尖压实边缘。动作干脆利落。
“早晚各一贴。”他站起身,顺手将药盒搁在桌上,语气随意。
“谢谢。”沈若矜低声道。
周既白没应只很轻地扯了下嘴角,算是听见了。然后他走回沙发重新靠进去,目光落回电视屏幕。
沈若矜又坐了片刻才慢慢起身,收拾了碗筷转身上楼,晨光安静地铺满客厅,只有电视里隐约的球赛声响,和沙发上那人一身漫不经心的疏懒。
隔天早上沈若矜独自去了机场,周既白早上有个会,走得早。她下楼时,餐桌上的蒸饺还冒着热气,旁边一杯温热的豆浆,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
飞机两小时,落地时正好是中午,走出到达厅,一眼就看见林深杵在出口,把一块写了“沈工”俩大字的牌子举得老高,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接的是谁。旁边苏晴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朝她挥了挥手。
“沈工!这边!”
沈若矜走过去。林深把牌子一收,笑得见牙不见眼。“沈工,腰好了?能蹦能跳了?”
“嗯,应该吧。”沈若矜点头。
苏晴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上下扫她一眼,语气促狭:“气色还行,还以为周……咳,以为你要拄着拐杖来呢。”
林深在旁边立刻接话,表情夸张:“拄拐杖也得来啊!这可是国家级项目,沈工就是坐轮椅也得让人给推过来!”
沈若矜被他逗得抿了抿唇没说话,三人往外走。林深开的是一辆底盘老高的越野车,轮胎上还沾着干涸的泥点,风尘仆仆。
车驶出机场,一路向西。高楼渐稀,山影渐浓。开了一个多小时后,路窄了,两旁只剩下光秃秃的山丘,在早春的风里沉默地绵延。
苏晴指着前方:“快到了,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
沈若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然后她怔住了,两座大山撞进视野,矗立于天地之间。
比任何资料照片都要磅礴。巍峨,苍茫,带着亘古的沉默,山腰是铁灰色的裸露岩壁,只有零星几点顽强的绿意点缀其间。两山相夹,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横贯其中。
正午的阳光恰好刺破云层,金箔般洒在山巅积雪上,折射出碎钻般耀眼的光芒。
“震撼吧?”林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与有荣焉的兴奋,“我们昨天到的时候,搁这儿傻站了半小时,愣是没人说话。”
苏晴点点头,语气认真起来:“是震撼,但也意味着,咱们这次的骨头,比预想的还要硬。”
沈若矜没应声,只是静静望着那两座山,恍惚间,那个久远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小小的自己,窝在外公温暖的怀里,伸出短短的手指,点着旧相册里一座模糊的桥。
“外公,我以后,也要建一座桥。”童声稚嫩,却异常清晰。
那时候的她并不知道,有一天她会真的站在这样两座庞然大物面前,车继续前行,颠簸了二十多分钟终于抵达基地。
基地建在山脚一片相对平整的砂石地上,由几排灰扑扑的临时板房构成,外围停着数辆同样沾满泥泞的越野车。看似简陋,但板房后方隐约可见大型设备的金属反光,和穿梭其间的工装身影。
陈默和几个人已等在基地门口。车刚停稳他和几人便迎了上来。
“若矜,一路辛苦。”陈默伸出手。
沈若矜握住摇了摇头,陈默侧身为她介绍身旁几人:“这位是刘总工,项目这边的总负责人。”
刘总工约莫五十多岁,肤色是常年在野外奔波特有的黝黑,手掌宽厚粗糙,握手的力道扎实。
“沈工,久仰。你们团队之前的作品,我仔细看过,很有想法。”他言语诚恳。
沈若矜微微颔首:“刘总工过奖,之后还请多指教。”
陈默又介绍了其他几位核心成员,沈若矜一一握手,默默记下每张面孔和对应的名字职务。
刘总工爽朗一笑:“先让苏工带你去安顿,放下行李。晚上食堂加餐,给大家接风,咱们边吃边聊,顺便把这边的情况详细过一遍。”
沈若矜点头应下,苏晴拎起她的行李箱,引着她往住宿区走。
住宿区是更靠里的一排板房。苏晴推开其中一间的门,侧身让开:“条件比较艰苦,沈工多包涵。”
房间不大,陈设极简:一张单人床,一套桌椅,一个衣柜。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床单雪白,桌上台灯簇新,窗户敞亮,正对着那两座沉默的巨山。
苏晴指了指门外走廊尽头:“洗漱和淋浴是公用的,在那边。热水供应有时间,晚上和清晨有,别错过点儿。”
沈若矜点点头将行李箱靠床放好。
苏晴又道:“放心,干活儿的家当都是顶配。测量,勘探,通讯设备全是新的,团队人不多,但个个都是尖子,磨合起来应该快。”
沈若矜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好。”
苏晴看着她忽然眨了眨眼,语气里带上了然的笑意:“沈工,你刚才看那两座山的眼神,我看见了。”
沈若矜微怔抬眼看向她,苏晴却没再多说,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先收拾,休息一下。一会儿食堂见。”
她带上门离开,房间重归寂静,只有山风掠过板房缝隙的细微呜咽,沈若矜走到窗边久久凝视着那两座山。
三月的风从山谷卷来,带着料峭寒意与原始荒野的气息,扑在脸上,清冽而真实。
晚上七点基地食堂,说是食堂,其实就是一间大点的板房,几盏白炽灯吊在屋顶,照得四壁惨白。几张折叠桌拼在一块儿,上面摆了几个保温箱,盖子掀着,饭菜的热气混成一片,在灯光下袅袅地往上飘。
几个人围坐着,一人捧一个盒饭边吃边聊。
刘总工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个印着“先进生产标兵”的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到发苦的茶。他扒拉几口饭菜,撂下筷子,粗糙的手指朝窗外那两座被夜色吞噬的庞然山影一指。
“省里十几年前就琢磨过要架这座桥。”他开口,嗓音是常年跑野外的粗砺沙哑。
“当时请了好几拨专家来看,看完,嘿,个个摇头。说这地儿,鬼见了都发愁,地质复杂得像揉碎了的年历,气候说翻脸就翻脸,技术难度能把人头发熬白。一来二去,就撂下了,一撂十几年。”
他顿了顿,仰头灌了口浓茶,喉结滚动,目光在桌上几张年轻的面孔上梭巡了一圈,最后停在沈若矜身上,眼底是压不住的欣赏。
“这回能批下来,你们几个,头功。”他敲了敲桌面,语气笃定。
“上头看了你们在西郊干的活儿,还查了你们以前的个人资料和作品,说了,这是个能啃硬骨头的尖子团队。骨头再硬,也得有人敢下嘴,是不?”
林深在旁边扒饭,闻言从饭盒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颗饭粒,就咧开嘴嘿嘿一笑,那笑容混不吝里透着得意。
“刘总工,这话我爱听!夸人就得往心坎里夸!”
苏晴正慢条斯理地挑着菜里的青椒丝,闻言,抬起那双漂亮的眼睛,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没吱声,但那眼神分明写着“德行”。她转向刘总工,语气不疾不徐的调子:“刘总,这边前期的地质勘探,做到什么程度了?数据齐全么?”
刘总工点点头,表情正经起来:“做了小半年,该打的钻孔,该测的剖面,都没落下。数据报告都整理好了,就在隔壁技术室,明天让小王带你们去看,纸档电档都有。”
陈默一直安静吃饭,这时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接口道,声音平稳。“明天我们先去现场走一圈,实地看看,光看报告心里没底。”
“是这个理儿。”刘总工赞同,又看向一直安静吃饭的沈若矜,语气放和缓了些,“沈工,听说你前阵子腰伤着了?要紧不?”
沈若矜从饭菜里抬起眼,摇了摇头,声音清凌凌的:“不碍事,差不多好了。”
刘总工这才露了点笑模样:“那就好。这活儿可不比办公室画图,得满山爬,跟石头较劲,身子骨是革命的本钱,得扛造。”
沈若矜“嗯”了一声,又低下头,专心对付饭盒里那块有点老的鸡胸肉,侧脸在灯光下显得专注又有点……呆。
林深吃饭像打仗,风卷残云,一盒饭已经见了底。他满足地打了个不响的嗝,放下筷子,眼珠子一转,忽然来了精神,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苏晴,挤眉弄眼:
“哎,苏晴,你跟沈工说了没?我当年是怎么被‘骗’进咱们团的?”
苏晴夹了根青菜,细嚼慢咽完了,才慢悠悠道:“你那些光辉历史,自己说不是更带劲?”
林深就等着这句,立刻转向沈若矜,身体前倾,摆出说书先生的架势,脸上的表情瞬间生动了十倍:
“沈工,你是不知道!我进团,那叫一个三顾茅庐!”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回,陈工给我打电话,语气那叫一个正经,说有个大项目,问我有没有兴趣。我那时候多忙啊,手里活堆成山,想都没想,‘没空’,啪,挂了。”
他顿了顿,竖起第二根手指,表情变得微妙:“第二回,陈工亲自跑我办公室来了,说要请我吃饭。饭桌上,那是从国家战略聊到个人发展,从项目意义说到团队前景,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他耸耸肩,一脸无辜,“可我多清醒啊,一听那预算,那工期……还是没松口。”
苏晴在旁边凉凉补刀,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你那是嫌活累,上级给你开了年薪百万你都不看。”
林深立刻瞪她:“苏大小姐,看破不说破,咱还是好同事!”
他清了清嗓子,竖起第三根手指,这回表情变得贼兮兮,还朝沈若矜挤了挤眼。
“这第三回,绝了!陈工又来了,这回他没说项目,他跟我说...”他故意压低了声音,模仿着陈默当时一本正经的语气。
“‘团队里有个核心成员,哈佛回来的,拿过国际大奖,专业能力没得说,关键是……’”
他拖了个长音,看着沈若矜,笑得见牙不见眼:“我一听,哟呵,有高手?还是位……美女高手?那我得见识见识啊!就这么着,来了!”
苏晴终于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拿筷子虚点他:“合着你是冲着美女来的?林深同志,你这思想觉悟有待提高啊。”
林深一挺胸脯,理不直气也壮:“那不然呢?钱虽然多,但活也多,离家远,总得有点……精神动力吧?我这叫坦诚!”
一桌子人都被他这“坦诚”逗乐了。刘总工笑得直拍大腿,搪瓷缸子里的茶都晃出来几滴。连一向表情不多的陈默,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眼神里闪过“我就知道”的了然,周野也忍不住笑了笑。
沈若矜弯了弯唇角没说话,继续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饭,耳根却有点泛红,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
苏晴笑够了,擦了擦眼角,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转向林深,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着点促狭的好奇:“对了,林深”
她顿了顿,成功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还没问你呢,你之前心心念念,每天在窗边的那位……‘周女士’,”
她眨眨眼,一脸纯良无辜。“后来怎么样了?还喜欢吗?”
林深脸上的笑容“咔嚓”一下裂了。
“什...什么周女士?”他眼神开始飘,声音也虚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晴“哦”了一声,尾音上扬,表情更加无辜:“就那个啊,骑黑色重型机车,又酷又飒,让你一见倾心,还琢磨着怎么假装租房去认识一下的...”
“苏晴!”林深脸“唰”地红了,“你别胡说八道!那...那是误会!”
“误会?”苏晴挑眉,忍着笑,“误会什么了?误会人家是女的?”
林深:“……”
他张了张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自暴自弃地往椅子上一瘫,哀嚎道:“是!我是误会了!我当时哪知道‘周女士’是男的啊!还是个帅得人神共愤的男的!我的初恋……啊不,我的初次单方面心动,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行了吧!”
这下,整个食堂都爆发出笑声。刘总工笑得差点被茶呛到,陈默也偏过头,肩膀微颤。连旁边几桌当地团队的老师傅,都跟着乐呵起来。
林深把脸埋进手掌里,瓮声瓮气:“笑吧笑吧,你们就笑吧……这黑历史是过不去了……”
苏晴笑得花枝乱颤,好不容易止住,伸手拍了拍他耷拉着的肩膀,语气是安慰,但眼底的笑意藏不住:“好了好了,不笑了。我们林工也是性情中人,敢爱敢……误会,勇气可嘉。”
林深从指缝里瞪她一眼,闷闷地“哼”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化悲愤为食量埋头猛吃。
沈若矜坐在一旁,看着这闹哄哄又鲜活的一幕,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她微微低下头,灯光在她长而密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安静地吃着已经有点凉了的饭菜。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远处那两座大山依旧伫立。
......
天色渐晚,万景府这边
晚上九点多,沈若卿背着书包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屋里很安静。她把书包放下,换了拖鞋,轻手轻脚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转身下楼。
妈妈在客厅,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沈昀坐在那里,穿着家居服,头发刚洗完,披散在肩上。她手里拿着本书,但没在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夜色里很久没动。
沈若卿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妈。”
沈昀回过神,转过头看她。那双眼睛温柔得很:“回来了?饿不饿?厨房有粥。”
沈若卿摇摇头,歪着头看她:“妈,你最近怎么老发呆?”
沈昀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那笑很淡,但很好看:“有吗?”
“有。”沈若卿认真地点点头,“我观察好几天了。”
沈昀看着她那张软糯的小脸,心里软了一下。这孩子越长越像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但眉眼间,又隐隐约约有一点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个人现在在哪儿呢?过得好不好?还记不记得有个妹妹?
沈昀收回目光,又看向窗外,沈若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窗外只有小区的夜景,几盏路灯,几棵树,没什么特别的。
她没问,只是安静地坐着,过了好一会儿,沈昀忽然开口:“若卿。”
“嗯?”
“上去换件衣服。”沈昀站起来,把书放到茶几上,“我们出去一趟。”
沈若卿愣了一下,但还是乖乖站起来。“去哪儿?”
沈昀没回答,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去吧。”
沈若卿上楼,换了一件浅粉色的卫衣,把头发扎成低马尾。下楼的时候,沈昀已经换好衣服站在门口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衬得整个人温婉又从容。
两人上车,车开了很久。沈若卿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从繁华渐渐变得安静,从高楼渐渐变成老旧的居民区。她不知道要去哪儿,也没问,只是偶尔看一眼妈妈。
沈昀一直没说话。
她开得很慢,像是怕错过什么,又像是在拖延什么,最后车停在一條安静的巷子对面,巷口有一盏昏黄的路灯,照着那块斑驳的路牌。沈若卿眯着眼看了看,没看清上面写的什么。
沈昀熄了火靠在座椅上,看着那条巷子,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斑驳,爬山虎的藤蔓爬得到处都是。有几扇窗户亮着灯,透出暖黄的光。
她就那样看着一动不动,沈若卿坐在旁边也不敢动。她不知道妈妈在看什么,但她知道,妈妈现在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是藏了很久很久的秘密。
车里的暖气早就关了,有点凉。沈若卿缩了缩脖子但没有出声,她只是安静地坐着陪着妈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巷子里偶尔有晚归的人走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就那么看着那条巷子,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看着那个她来过无数次,却从未踏足的地方。
她早就来过,很多次,有时候是白天,远远地看见那个老人坐在轮椅上,在小卖部门口晒太阳。有时候是傍晚,看见那个独臂的男人从巷子里走出来,拎着菜篮子。有时候是深夜,看见楼上那扇窗户的灯灭了,整条巷子陷入黑暗。
她只是看着,却从来不敢进去,沈若卿在旁边,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有点凉,沈昀低下头,看着女儿握着自己的小手。那双手软软的,和她姐姐小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