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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七年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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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好像一直在下雨。

从母亲离开的雨夜,到分手时的台阶,再到无数个异国清晨。

那天晚上,

他从背后抱住她,说对不起,说喜欢是真的,说没有一件是假的。

那些下了七年的雨,好像停了。

夜幕低垂,北极光如约而至,几种的光带在深蓝的夜空中缓缓流动,美得震撼人心,众人裹着厚厚的毯子,躺在地面上,仰头望着这如梦似幻的景象。

沈若卿看得入了迷,小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脑海里。但看了约莫半小时,她忽然从毯子里坐起来,开始窸窸窣窣地翻自己的小背包。

“怎么了卿卿?”姜纾正靠在季韩舟肩头,见状问道。

沈若卿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小声说:“我得回去写作业了。”

姜纾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么用功?放假还不忘学习。”

沈若卿有点不好意思地抿嘴笑:“初三了嘛,作业多。”她看向沈若矜,“姐姐,我先回房间写作业吗?写完我再出来看。”

沈若矜点点头:“去吧,别熬太晚。”

“嗯!”沈若卿抱着笔记本,又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天空流动的极光,才一步三回头地朝温暖的木屋跑去。

姜纾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头:“这小屁孩,真乖。”她转向季韩舟,“我们进去喝点热的?有点冷了。”

季韩舟自然没有异议,揽着她的肩起身。

阮宁也站了起来,轻轻拍掉身上的雪屑,对沈若矜和周既白微笑道:“我也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你们慢慢看。”

很快,毯子上只剩下沈若矜和周既白两人。

他们并肩躺着,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沈若矜裹紧了自己的毯子,专注地望着天空。周既白双手枕在脑后,一条腿曲起,姿态松弛。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和近处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极光还在变幻,时而如薄纱轻舞。绿光最为常见,偶尔夹杂着紫红色的光晕。

就在这片静谧的奇观下,几个年轻女孩的说笑声由远及近。她们也是来看极光的中国游客,打扮时尚容貌出众,显得格外张扬。

她们原本在附近拍照,其中一个女孩眼尖,瞥见了毯子上躺着的周既白,即使裹在厚厚的衣物和毯子里,只露出半张侧脸,男人身上那股子落拓又勾人的气质,依然强烈得难以忽视,几个女孩交换了一下眼神,笑嘻嘻地推搡着走了过来。

“嗨!”为首一个穿着白色皮草、妆容精致的女孩率先开口,声音甜美,目光直接落在周既白脸上,“你们也是来看极光的吗?一个人?”

周既白没动,依旧维持着枕手望天的姿势,只是眼珠微微转动,瞥了她们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和一丝玩味的审视。

“不是。”他开口,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有点低哑,却清晰。

女孩们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他旁边还躺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半张脸的人。看身形,是个女的。

白皮草女孩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视线在沈若矜身上一扫而过,看不清脸,似乎没什么威胁。她重新看向周既白,笑容更甜美了些,直接递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微信二维码。

“那……交个朋友嘛?加个微信?我看你也是中国人,在这异国他乡遇到就是缘分呀!”她语气娇俏,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旁边几个女孩也起哄:

“是呀是呀,加一个嘛!”

“帅哥,别这么高冷嘛!”

周既白终于慢悠悠地坐起身,毯子从身上滑落。他没急着起来,就那么曲着一条腿坐在那儿,目光扫过眼前几张妆容精致,写满期待的脸,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要笑不笑的弧度,那笑容有点邪气,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

“缘分?”他重复了一遍,尾音拖得长长,目光落在为首的女孩脸上,又缓缓移向她身后绚烂的极光,“这玩意儿不比微信有意思?”

几个女孩被他这话和眼神弄得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周既白却已经没了耐心。他收回目光,拍了拍身上的雪屑,动作随意得像在掸灰,语气恢复了那种疏懒的冷淡。

“抱歉,没带手机。”

说完,他甚至没再看她们一眼,重新躺了回去,还顺手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大半张脸,一副“别烦老子看光”的架势。

几个女孩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面面相觑,都有些尴尬和难堪。她们又看了看旁边始终一动不动沈若矜,最终讪讪地离开了,走远了还能听到隐约的抱怨和娇嗔。

雪地上重归寂静。

只有极光还在无声地流淌,变换着梦幻的色彩,周既白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沈若矜依旧望着天空,毯子下,周既白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回到酒店已近深夜,沈若矜先去妹妹的房间。沈若卿拿出作业本,摊在书桌上,初三的数学题对她来说并不难。她坐在妹妹旁边,声音轻缓地讲解着几何证明题的思路,偶尔用笔在草稿纸上画出辅助线。

沈若卿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解完一道难题,她松了口气,托着下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姐姐。

“姐姐,”她忽然小声开口,带着点好奇,“我上次在你房间,看到床底下有一双滑冰鞋。”

沈若矜握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在纸上写着步骤,轻轻“嗯”了一声。

“姐姐你会滑冰对不对?”沈若卿眼睛亮起来,“滑得特别好,是不是?我听说你小时候特别多奖项”

沈若矜没否认,算是默认。

沈若卿脸上的光彩黯了些,声音也低下去:“其实……我以前也想学滑冰的。看到电视上那些花滑运动员,转圈圈,好漂亮。”她咬了咬嘴唇,“可是我跟妈妈说,妈妈不让。”

沈若矜抬起头,看向妹妹。

沈若卿眉头轻轻蹙着,带着孩子气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妈妈平时对我都很好,我说想学钢琴、学画画、学跳舞,她都支持。可只有滑冰……我问过好几次,她每次都只是摇头,说‘不行’。问她为什么,她也不说,就只是说,‘卿卿,你学什么都行,滑冰……就算了吧’。”

小姑娘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沈若矜沉默地看着妹妹。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书桌一角,将妹妹脸上细微的失落照得清清楚楚,她放下笔,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妹妹柔软的发顶。

“妈妈有她的考虑。”她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也许……是怕你摔着。”

沈若卿抬起头,看着姐姐,大眼睛里有些迷茫,但最终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嗯……可能吧。”

她没有再追问。姐姐的手很温暖,揉在头顶的感觉很安心。有些事,或许不需要太明白,又讲了几道题,沈若卿终于把作业写完。时间已经不早。

“早点睡,”沈若矜站起身,“明天还要早起。”

“嗯,姐姐晚安。”沈若卿乖乖点头,目送姐姐离开。

沈若矜回到自己房间,刷卡进门,房间里的灯开着,空气中弥漫着温热湿润的水汽,和清爽的沐浴露味道,她刚脱下外套挂好,就听见浴室门“咔哒”一声轻响。

周既白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只在下身围了一条浴巾,赤着上身。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前,发梢还滴着水。水珠沿着他线条分明的脖颈,锁骨一路向下滑落,滚过胸膛和腹肌,最后没入腰间的白色浴巾里。

沈若矜的动作顿住了,周既白似乎也没料到她已经回来,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她。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浴室换气扇低微的嗡鸣,和他发梢水珠滴落在地毯上的细微声响,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极其自然地移开,继续用毛巾擦拭着头发,动作不紧不慢。

“教完了?”他开口,声音带着刚洗完澡的微哑,水汽氤氲。

“……嗯。”沈若矜应了一声,垂下眼睫,避开视线,走到自己床边,开始整理带回来的东西。动作看似平静,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周既白没再说话,擦干头发,随手将毛巾搭在椅背上,然后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黑色的T恤套上。布料柔软,贴在身上,隐约勾勒出胸膛的轮廓,他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拿起手机开始划拉,湿发凌乱地搭在额前,整个人透着一股沐浴后的性感。

沈若矜没再看他,拿着睡衣和洗漱用品,快步走进了浴室,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浴室里还残留着他用过的水汽和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却无处不在。

她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冲下来,带走一天的疲惫和些许莫名的燥意,等她洗完澡吹干头发,穿着保守的棉质睡衣走出来时,周既白已经躺下了。

他背对着她这边,似乎已经睡着,呼吸均匀绵长。房间里的顶灯已经关了,只留了她床边一盏阅读灯,晕开一小圈暖黄的光。

沈若矜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关掉了床头灯后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隐约远处城市的微光,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她闭上眼,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的方向,睡意渐渐袭来,这一夜,沈若矜睡的不是安稳,眉头微微蹙起,额头有些微小的汗。

画面转变到十三年前,沈若矜站在门口,看着母亲收拾着行李箱,妹妹在床上玩着玩具笑着,她看着母亲动作利落,没有犹豫。

她想往前制止,脚却被控制住,迈也迈不开,等到吃完蛋糕,母亲抱起妹妹转身离开,沈若矜蛋糕也不吃了,扑向母亲离开的方向,无论她如果追赶,无论她跑的多快,始终有一段她追不上的距离。

地下晕开深色的一小块湿迹,她终于抓住了,抓到母亲衣服的一层纱,那薄纱在她手里迎风飘扬。

梦境支离破碎,随后又转换到七年前那个教学楼后门,手里的薄纱换成装有七色贝壳的玻璃瓶,在路过映射下泛着光。

随即那道七色碎在地上,玻璃声在她耳边响起,久久不息,泪水止不住的流,她伸手去擦,始终擦不完...

后面突然一只大手拽住她,她回过头,不是母亲不是外公,是温宏远,他的目光直勾勾看着她的脖颈,沈若矜顺着视线看过去,脖颈还有那个星星吊坠。

还没抬头,吊坠被扯下,只感觉火辣辣的疼,沈若矜想伸手拿回来,却扑空摔在地上,场景变化成滑冰场,嘻嘻哈哈的笑声和温柔声音传来,她看过去,是自己年少时,母亲在旁边给她拢衣领,沈若矜站起身跑过去,那两道身影却烟般消散。

“妈...”她呜咽着

沈若矜惊醒过来,窗户外面的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她眯了眯眼坐起身喘气,那个梦境无比真实,额头已经有了薄薄一层汗。

她伸手摸过手机,才凌晨五点左右,她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靠在床头,醒了但睡不着了,手机照例弹出一些无关紧要的新闻消息,沈若矜划开看,打算做点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她点开新闻看着,呼吸不由的一滞。

“昨日,北城抓捕一名抢劫犯,姓温,目前已在派出所拘留询问,因多次案底,犯罪嫌疑人将要面对法律的制裁...”

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看着照片,即使被马赛克挡住,但那个身形就是温宏远,她放下手机后看着天花板,恶人有恶报,他吃了国家饭,总算不会再出来祸害社会。

隔天早上,沈若矜醒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莫斯科还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晨雾里。昨晚那个噩梦和那条猝不及防的新闻,让她后半夜几乎没怎么睡踏实。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换好衣服。周既白还在睡,背对着她,呼吸均匀。她没有吵醒他,拿着房卡悄声出了门。

酒店的餐厅刚开门不久,客人稀稀拉拉。她取了简单的面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吃得不多,胃口缺缺。目光落在窗外寂静的街道上,昨天新闻里温宏远被捕的标题和配图,还有更早以前那些破碎不愉快的记忆片段,不受控制地浮现。

早餐结束,她没有加入其他人活动的打算,只是慢慢走回了房间,推开门,房间里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暗。周既白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窗边穿外套,听到动静回过头。

“醒了?”他问,声音带着刚起床的沙哑。

“嗯。”沈若矜应了一声,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周既白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是说:“姜纾他们计划今天去红场和克里姆林宫。你妹问你去不去。”

沈若矜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你们去吧。我有点累,想再睡会儿。”

周既白动作顿了顿,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神情是掩饰不住的倦怠。

他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嗯,有事打电话”

他很快收拾好,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周既白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沈若矜脱掉外套,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被窝里还残留着一点属于她自己微弱的暖意。

她闭上眼睛,试图再次入睡。身体是疲惫的,神经却还紧绷着,不知过了多久,睡意终于再次袭来,还是那些不愉快的记忆片段,原来就算忘记了,也不代表可以告别过去。

莫斯科的夜晚降临得很早,酒店的暖气有些燥,沈若矜在房间里待到晚上十点多,胃里空荡荡的,才想起一整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她穿好外套,独自走出酒店。她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走着,不知不觉拐进了一条更嘈杂的巷子。

这里像是一个自发的夜市,与周边沉静的建筑风格迥异。摊主大多是本地人,支着简陋的棚子,售卖各种吃食,还有一些小型的□□游戏。

沈若矜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一个个摊位,直到被一阵更大的喧哗声吸引。夜市中央围了一圈人,人群中央是一张长条木桌,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啤酒杯和烈酒杯。

一个穿着背心胡子拉碴的大汉正满面红光地拍着桌子,用俄语大声吆喝着什么,旁边有人用英语解释,这是“冬季勇士拼酒挑战”,赢家可以随意挑选桌上那堆“战利品”。

那些“战利品”堆在桌子另一头,什么都有:廉价的毛绒玩具、印着套娃的马克杯,伏特加小样,几本旧书,甚至还有一副拳击手套。东西很杂,有贵的有廉价的。

沈若矜的视线,原本只是随意地掠过那堆杂物,却在某个角落忽然停住了,那是一个被挤在旧拳击手套和几本破书之间的玻璃瓶。瓶身不大,是那种有些厚度的透明玻璃,形状不算特别规整。里面装着……彩色的贝壳。在摊位混乱的灯光下,隐隐能分辨出几种不同的颜色。

记忆被拉回那天...很模糊,颜色也远不如记忆里那瓶鲜艳,瓶子的形状似乎也略有不同。但那个感觉,那个“装着彩色小物件的玻璃瓶”的意象,从记忆深处最不愿触及的角落。

七年前的北城。教学楼东侧台阶。破碎的玻璃碴。散落一地,沾满灰尘的七色贝壳。还有那颗紫色贝壳许愿,却被玻璃碴压出裂痕的……紫色贝壳。

“女士!有兴趣吗?赢家通吃!”那个吆喝的大汉似乎注意到了她停留的目光,换了不太熟练但充满挑衅的英语,朝她挥了挥手,指了指桌上的酒杯,“或者,只是看看?”

周围有人吹起了口哨,几个喝得半醉的游客也跟着起哄。

沈若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玻璃瓶。夜风吹过,带着寒意,也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在周围人或好奇或戏谑的注视下,她迈开脚步走进了那个圈子,停在了长桌前。

“规则?”她用英语问,声音不高,很平静。

大汉眼睛一亮,叽里咕噜说了一串俄语,旁边那个充当翻译的小伙子立刻兴奋地补充。

“很简单!车轮战!跟桌上剩下的人喝,最后站着的人赢!啤酒、伏特加、金酒,随便挑,一杯算一轮!倒下、认输,或者……”他做了个呕吐的动作。

桌上除了那个吆喝的大汉,还有另外两个已经满脸通红的男人,一个看起来像是常混迹此地的本地酒鬼,另一个大概是喝嗨了的背包客。

沈若矜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在长桌边找了个空位坐下。她脱掉厚重的外套,里面是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衬得她脖颈修长,侧脸线条在混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冷静。

“嘿!美女,要不算了?这酒烈!”那个背包客大着舌头劝了一句,眼神却带着打量。

沈若矜没理他,直接拿起了离她最近的一杯深金色酒精度不低的烈酒。她端详了杯中的液体一秒,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流畅。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感,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把空杯倒扣在桌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口哨和叫好声,吆喝的大汉也来了劲,立刻倒满下一杯。沈若矜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她喝得很快,但姿态始终稳定,握着酒杯的手指也看不出丝毫颤抖。只有脸颊和耳根,慢慢泛起醉酒的红晕。

车轮战开始。第一个倒下的是那个背包客,他试图跟沈若矜拼速度,结果第三杯烈酒下去,就直接滑到了桌子底下。第二个是那个本地酒鬼,他酒量显然好得多,但沈若矜那种毫不停歇的喝法,让他心里有些发毛。在又硬撑了几轮后,他终于摆摆手,嘀咕着“见鬼”,晃晃悠悠地离开了桌子。

只剩下那个吆喝的大汉,也就是摊主本人。

他瞪着沈若矜,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一种被冒犯的恼怒。他大概是这里拼酒的“常胜将军”,没想到会被一个看起来清瘦冷淡的东方女孩逼到这个地步。

“伏特加!纯的!”大汉吼了一声,自己先抓起一瓶,对瓶吹了小半瓶,然后挑衅地看着沈若矜。

沈若矜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另一瓶没开过同等容量的伏特加。她拧开瓶盖,动作依旧稳定。然后在周围骤然拔高的起哄声中,她也对着瓶口仰起头。

烈酒如刀,滚入喉中。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液体一路烧下去,但她的手很稳,呼吸的节奏甚至都没有乱。直到瓶中液体下去明显一截,她才放下酒瓶,瓶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的大汉。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清晰地映出对方开始涣散的眼神和涨红的脸。

大汉还想强撑,但手已经有些不听使唤,他试图再去拿酒,身体却猛地一晃,差点带倒桌子。他扶住桌沿,大口喘着气,最终,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甘的闷哼,一屁股坐回了身后的椅子上,彻底不动了,脑袋耷拉下来,他没想到这个东方女孩酒量那么好,可以用“千杯不醉”来形容。

周围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和口哨。那个当翻译的小伙子兴奋地冲过来:“女士!你赢了!战利品!随便挑!”

沈若矜慢慢地放下手里的酒瓶。烈酒的后劲开始缓慢上涌,太阳穴有些突突地跳,胃里也翻腾着。但她站得很稳,只是脸色比刚才更红了些,眼神也有些微的迷离,但神智依旧清醒。

她没看那些欢呼的人群,目光越过嘈杂,重新落向桌子那头,落向那个角落的玻璃瓶。

然后她走了过去脚步很稳,没有一丝踉跄。她在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战利品”前停下,伸出手直接拿起了那个装着彩色贝壳的玻璃瓶。

冰凉的玻璃触感,透过掌心传来,接着,她的目光在旁边扫了扫,又顺手从一堆零食里,拎起了一袋没开封的长条白面包。

“就这些。”她用英语对那个还在兴奋的小伙子说,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低哑,但很清晰。

小伙子愣了一下,看了看她手里寒酸的两样东西,又看了看桌上其他更值钱的玩意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耸了耸肩,比了个“OK”的手势。

沈若矜没再停留,一手握着那个冰凉的玻璃瓶,一手拎着那袋面包,转身,拨开还在议论纷纷的人群,朝着来时的路走去。夜风更冷了,吹在发烫的脸颊上,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她慢慢地走着,脚步不快,手里的玻璃瓶随着她的步伐,里面的彩色贝壳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低头看了一眼,灯光下,那些贝壳的颜色混在一起,模糊不清,远不如记忆中那瓶剔透鲜亮。瓶子也更粗糙,带着廉价旅游纪念品的气质。

一点都不像,可为什么,心口那个地方还是闷闷地疼,她收紧手指,更用力地握住了那个冰凉的瓶子,指尖微微泛白。然后她抬起头不再看它,只是目视前方,一步一步朝着酒店灯火的方向,沉默地走去。

沈若矜推开门的时候,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

周既白靠在床头,身上还是那件深色丝质睡袍,带子系得松松垮垮,领口随意地敞着,露出一片冷白的皮肤和锁骨线条。他没看手机,也没做别的,就那么懒洋洋地靠着,一条腿曲起,手肘搭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发呆,浑身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疏懒。

听见门响,他抬起眼,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停了大约两秒,足够看清她脸颊不正常的红晕和。然后,他的视线往下移,落到她手里紧握着的那个东西上。

一个玻璃瓶。不大,透着廉价感,里面装着些模糊彩色的贝壳,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廉价工艺品的光,他的视线在那个瓶子上多停留了一秒,很细微的停顿,几乎看不出来。

沈若矜没说话,径直走过去,把玻璃瓶放在电视柜上,动作很轻,然后她转身朝浴室走。

从他床边经过时,一只手忽然从斜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她感受到指尖微凉。

然后脚步顿住。

周既白抬起头,从下往上看着她。那双颜色偏浅的眸子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喝酒了?”他问,声音不高,掺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尾音拖得懒懒的,在这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却每个字都清晰。

沈若矜没动,也没挣开:“嗯。”

周既白看着她。酒精让她的脸颊泛着淡粉,眼睛湿亮,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动作带起睡袍下摆,布料摩擦发出细微声响。他站在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沐浴露味道,和自己带回来的酒气混合在一起。

他忽然伸手,更像是随意地一揽,就把她带进了怀里从背后抱住,手臂环过她纤细的腰,收得不松不紧,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胸膛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过来,温热且紧贴。

沈若矜整个人僵住了,背脊挺得笔直,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后方传来,低低的,沙哑的,混着胸腔轻微的震动,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对不起。”

沈若矜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僵硬地站着,任由他抱着,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面前浴室紧闭的门上,脑海里却像失控的放映机,疯狂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七年前,教学楼后门冰冷的水泥地,摔得粉碎的玻璃瓶,和散落一地再也拼凑不起来的七色贝壳,那个黯淡失色的愿望。

那些深夜突然弹出陌生号码的匿名消息。那段模糊晃动的视频,嘈杂背景音里,他靠在沙发上转着酒杯,侧脸在昏暗灯光下笑得漫不经心,说了句什么,周围一片哄笑。那张抓拍的照片,照片里眉眼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女孩,亲昵地靠在他肩头。最后是那句判决:

“赌约而已,沈同学不会信了吧?高岭之花摔下来的滋味怎么样?”

还有不久前,北城冬夜的巷口,她独自站在雪里,看着那辆白色保时捷载着母亲,毫不留恋地消失在视线尽头。

眼眶深处涌上一阵酸涩,来得又凶又急,根本无力抵挡。眼泪涌出,大颗大颗顺着脸颊滚落,悄无声息,她没去擦,只是垂着眼,看着那些温热的泪滴,一滴滴砸在他环在自己腰间骨节分明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又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对不起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对不起当年那个……让你觉得有趣可以拿来下注的‘赌约’?还是对不起……”

她吸了一口气,眼泪流得更凶:“骗了我那么久?”

周既白圈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他没立刻回答。

沈若矜的眼泪一滴滴落下。她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方虚无的一点,声音断断续续混合着哽咽,却执拗地要把埋藏七年的话全部掏出来:

“其实我早该想到的。”

“从你第一次出现在秦教授那门选修课上,从你‘刚好’答应我做课程项目的队友,从图书馆,从食堂,从体育馆,从林荫道那些‘恰到好处’的偶遇……”

“我早该猜到,这一切都太巧了。”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带着一种破碎的清醒。

“可我当时……太蠢了。”

“我以为那些...都是真的,在沙滩上面...你帮我找到最后那个贝壳,你知道我许了什么愿望吗?”

她没等他开口继续道:“我许了...周既白...平安顺遂,万事皆顺...我..还有我生日那天,你给我戴上那顶生日帽,给我戴上那个吊坠,说戴着,许愿才灵……”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就照在你脸上。你说喜欢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以为,那些光,那些好...都是真的。”

她抬起手,徒劳地想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狼狈不堪。

“我曾经那么信任你。我把真心奉上,还没...证明的时候……”

声音哽住,巨大的悲恸让她几乎喘不过气,过了好几秒,她才又发出声音,更轻更哑,满是自嘲:

“结果你告诉我,那只是个赌约。”

“周既白,”她叫他的名字,终于微微侧过头,泪流满面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轮廓,目光里没有恨,只有平静疲惫。

“我的喜欢,我那些自以为是的真心,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值钱,那么...拿不出手吗?那么……可笑吗?”

“你敢...告诉我,你接...近我不就是为了那个赌约?”

“你敢告诉我,那些……那些不都是设计好的?”

“你敢告诉我,你是真的……真的不喜欢过我?”

“你敢告诉我,这一切不是假的?”

周既白的手臂收紧,将她更牢地圈在怀里,仿佛想用体温堵住那些不断涌出的伤痛,他依旧沉默着,只是低头,将脸埋进她颈侧柔软的发丝里,很轻地蹭了蹭,是一个近乎示弱和依赖的姿态。

沈若矜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细微的抽噎。她太累了,酒精和积压七年的情绪几乎耗干了她所有力气。

这时,周既白才缓缓抬起头,他没有松开她,只是抬起一只手,拇指的指腹有些粗粝,带着他漫不经心的力道,胡乱地擦过她湿漉漉的脸颊,抹去一道泪痕。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笨拙青涩。

“那个赌约,”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厉害,一字一句,“是真的。”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那双总是显得疏懒淡漠的浅色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和一种从未有过的痛楚。

“但喜欢你,”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碾过,“也是真的。”

沈若矜的抽噎停住了,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晦暗。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那六年,”周既白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筋疲力尽的沙哑,和不曾言说的偏执。

“我知道你去了国外,知道你进了哪所学校,跟着哪位导师。知道你每天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知道你生病了一个人撑着不去医院,还知道你……后来慢慢开始去冰场。”

“你回国,进研究所,接西郊的项目,每一天,我都知道。”

他说得平淡,可每一个字背后,都是三千个日夜无声的守候。

“那个赌约是开始,是个错误,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蠢事,你离开后,我的世界开始崩塌了。”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呼吸交融,目光紧紧锁住她涣散的瞳孔。

“但沈若矜,你听清楚...”

“后面所有的事,靠近你,对你好,舍不得你,看你哭我心疼,看你笑我觉得天都亮了,看你离开我觉得这世界真他妈没意思了……包括现在,站在这里,跟你说这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砸进她混乱的意识:“没有一件,是假的。”

沈若矜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是一片空白的茫然。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

六年,压在心口,让她喘不过气,让她在无数个深夜惊醒的六年,那些冰冷的猜忌,自我怀疑,不断反刍的伤痛,裂开了一道细缝,透进一丝微弱的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

周既白抱了她许久,久到沈若矜已经开始打瞌睡了,才让她去洗澡。

沈若矜走进浴室,浴室里水汽氤氲,白茫茫一片,模糊了镜子和瓷砖的轮廓,她站在花洒下,仰着脸,任由温热的水流从头顶冲刷而下,水流很急,打在皮肤上,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触感。她闭着眼睛,睫毛被水打湿,黏成一绺一绺。

周既白那些话,一句一句,在哗哗的水声里反复回响。

“那个赌约,是真的。”

“但喜欢你,也是真的。”

“没有一件,是假的。”

每一个字听起来还是很痛,那她这七年的难过,自我怀疑,竖起的所有心防,又算什么?

水流顺着脸颊滑下,和眼里不断涌出的温热液体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水还是泪。她用力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关掉了水龙头,浴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水滴从发梢滴落,砸在瓷砖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这些年,她的心,好像一直在下雨。淅淅沥沥,没有停过。从母亲离开的那个雨夜,到七年前分手时的冰冷台阶,再到无数个独自醒来的异国清晨,她以为早就习惯了这种潮湿和阴冷。

沈若矜裹上浴巾,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布料柔软,她用毛巾包住湿发,拉开浴室门。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她这边的床头灯,光线比刚才更暗了些。周既白已经不在之前的位置,他躺回了自己那张床,背对着她这边,被子隆起一个安静的轮廓,似乎已经睡了。

沈若矜走到自己床边,迅速吹完头发后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垫柔软,陷下去一小块。她关掉自己这边的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线走廊幽微的光。

很累,从身体到心里,都透着一股疲惫。酒精的后劲还在隐隐作祟,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闭上眼睛试图放空自己,但思绪不受控制,那些画面,那些话语,依然在黑暗中盘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她感觉到自己这边的床垫微微下陷,有人靠近的气息,她身体绷紧了一瞬,但没有动,也没有睁眼,紧接着,一只手臂从她身侧伸过来,隔着被子松松地环住了她的腰。

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和被子传递过来。背后贴上了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距离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拂过她后颈的发丝,带着他身上清爽又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就这样自然而然地,睡到了她的床上,从身后搂住了她,动作熟稔,带着他一丝隐秘的依赖。

沈若矜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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