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间的胳膊没有收紧,只是虚虚地环着,是一个充满占有意味,他的手掌很大,指尖似乎无意识地,在她腰侧最柔软的地方,极轻地蹭了一下,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手臂的重量,他身上干净好闻的味道,还有自己胸腔里突然失了节奏的心跳。
六年了,他们之间,隔着误会,算计,分离和漫长的时光。
可这个拥抱,这个姿势,却熟悉得让她鼻尖发酸。好像中间那七年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醒来他们还是当初在南华巷那张小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个人。
她僵硬的身体,在他的体温和无声的环抱中,一点点松懈下来,慢慢向后,靠进了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比她这七年独自睡过的任何一张床,任何一个夜晚,都要暖和。
那些在心里下了七年的雨,似乎在这一刻,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短暂地隔开了,她的世界来了晴天。
沈若矜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黑暗中轻轻颤抖。她依然没有完全理清混乱的思绪,心里还有很多疑问,很多不确定,很多需要时间消化的东西,但此刻,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她太累了,累到不想再去思考,不想再去分辨。
是梦的话就这一次吧,她对自己说。
身后,周既白的呼吸均匀悠长,仿佛真的已经睡熟。只有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在她完全靠进他怀里时,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点。
窗外,莫斯科的夜色沉静如墨,房间里,只剩下两人逐渐同步的平稳呼吸,在寂静的黑暗里,温柔地起伏。
天亮了,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钻进来,在酒店地毯上切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沈若矜迷迷糊糊醒过来,先是觉得身下很硬,不像酒店软床。然后闻到了熟悉的气息,混着一点干净的冷冽味和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她动了动,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趴在周既白身上,脸贴着他裸露的胸膛,皮肤温热,能清晰感觉到下面结实肌理的轮廓和沉稳的心跳。一条腿还横在他腿上,姿势完全跟自己清冷的外表不同。
她懵了两秒,昨晚的记忆才慢慢回笼,喝酒,玻璃瓶,浴室里的冷水,还有黑暗中那个从背后搂过来的怀抱,她动了动,想撑着起来,腰上那只手臂立刻收紧,把她又按了回去。
“再睡会。”头顶传来周既白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懒洋洋的,但很清晰。
沈若矜抬起眼,周既白早就醒了,正半靠在床头,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松松地环着她的腰。他裸着上半身,晨光落在他线条清晰的肩膀和锁骨上,那颗小小的痣在逆光里看不太清。他垂着眼看她,眼神清醒,看不出刚睡醒的迷糊,倒有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几点了?”沈若矜问,声音还有点哑。
“还早。”周既白说,手臂没松,反而往下滑了滑,不轻不重地在她腰间捏了一把,“再睡会儿。”
沈若矜被他捏得有点痒,想躲却没躲开。她趴在他身上,这个姿势其实不太舒服,但又莫名地不想动,安静了一会儿,她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周既白也没拦,只是那只环在她腰上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她后背,像在哄家养小猫。
手机屏幕亮起,好几条未读消息,姜纾发来一张在酒店餐厅吃早餐的自拍,背景里能看到季韩舟的侧影。
【醒了吗?下楼吃早餐?】
沈若卿也发了消息,是一张她在酒店房间窗边拍的朝阳照片,配文:【姐姐早安!今天天气好好。】
还有几条工作群里的无关紧要的通知,沈若矜一条条看完,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打字回复。
她回消息的时候,周既白也没闲着。他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手指穿过她散在肩后,还有些凌乱的长发,慢悠悠地绕着一缕发丝,在指尖打着转。动作很轻,带着点百无聊赖的随意,但没扯疼她,沈若矜打字的手顿了顿,没理他,继续回消息。
阳光又挪动了一点,房间里更亮了,她回完最后一条,放下手机,重新趴回他胸口。这个角度,能更清晰地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像某种让人安心的节拍。
周既白玩她头发的动作没停,偶尔用手指梳理一下她打结的发尾,两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沈若矜忽然低声开口,声音闷在他胸口:
“你昨晚说的……”
“嗯。”周既白应了一声,手指还绕着她的头发。
沈若矜又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又安静了一会儿,头顶才传来某人微哑的声音。
“那瓶贝壳,”周既白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丑死了。”
沈若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昨晚她赢回来的那个玻璃瓶。
“……哦。”她应了一声,是挺丑的。颜色混浊,瓶子粗糙,和记忆里那瓶天差地别。
“下次想要,”周既白的手指从她发间抽走,转而捏了捏她的耳垂,力道不重,带着点恶劣的逗弄,“跟我说。我给你找好的。”
沈若矜耳朵被他捏得有点热,没应声,周既白也没指望她回答,重新把手放回她腰间,拍了拍。
“睡吧,”他说,“还早。”
沈若矜闭上眼,身下是他的体温,耳边是他的心跳,腰间是他存在感极强的手臂,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
两人又赖了快一个小时,其实都没睡着,就是那么靠着。沈若矜趴在他身上,周既白一只手玩她头发,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阳光越来越亮,房间里暖洋洋的。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不重,但很清晰。
沈若矜身体动了动。周既白拍她后背的手没停,懒洋洋地说了句:“别管。”
“姐姐?你醒了吗?”门外传来沈若卿软糯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说好九点下去吃早餐的……姜纾姐姐他们都在等了。”
沈若矜立刻睁开眼,撑着周既白的胸口就要起来,周既白“啧”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明显不想放人。
“马上,卿卿,等我一下!”沈若矜提高了点声音对外面说,然后低头看向身下的人,用眼神示意他松手。
周既白这才慢吞吞地松开手臂,看着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从他身上爬起来,长发凌乱,脸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他勾了勾嘴角,也没急着起,就那么懒散地躺在床上,看着她。
沈若矜没工夫理他,赤着脚快步走进浴室,关上门。里面很快传来洗漱的水声,周既白这才慢悠悠地坐起来,抓了抓自己睡得有点乱的头发,掀开被子下床。他也不避讳,就站在房间中间,把昨晚随手扔在椅子上的T恤和长裤捡起来,不紧不慢地往身上套。动作懒散,却带着一种天生的从容劲儿。
外面,沈若卿等了一会儿,又小声问了句:“姐姐?你好了吗?”
“马上!”沈若矜的声音隔着浴室门传来,有点模糊。
周既白穿好裤子,套上T恤,衣摆随手往下一拉,盖住精瘦的腰腹。他趿拉着拖鞋走到门边,也没从猫眼看看,直接伸手,拧开了门锁。
沈若卿正乖乖站在门外,仰着小脸,看到门开,眼睛一亮:“姐……”声音卡住了。
站在门后的,头发微乱,神情慵懒,还带着明显刚睡醒痕迹的周既白。
沈若卿眼神飘忽了一下,小声改口:“周、周哥哥早……我姐姐她……”
“里面。”周既白朝浴室方向抬了抬下巴,自己让开门口,转身走回房间,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冲锋外套,慢条斯理地穿上。
沈若卿站在门口,有点进退两难,最后还是小声说了句“打扰了”,才迈进来,站在房间中间,好奇又拘谨地打量着。她的目光扫过两张床,周既白那张被子掀开着,沈若矜那张被子也掀开着,枕头并排放着……小姑娘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又赶紧低下头,假装看地板。
很快,浴室门开了,沈若矜走了出来。她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简单的白色毛衣和深色长裤,头发用发圈随意扎了个低马尾,脸上还带着水汽,看起来清爽又沉静。
“走吧。”她对沈若卿说,拿起自己的背包。
沈若卿立刻上前,很自然地挽住姐姐的胳膊,小声说:“姜纾姐姐说她发现餐厅的华夫饼特别好吃,让我们快去。”
“嗯。”沈若矜点头,带着妹妹就往外走,整个过程没看周既白一眼,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周既白也不在意,拉好外套拉链,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跟在了她们后面,走出房间,沈若卿挽着姐姐的手,忍不住回头偷偷看了一眼跟在几步之后的周既白。
男人步伐散漫,神情淡漠,对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兴致缺缺,只有目光偶尔落在前面沈若矜的背影上时,会停留一瞬。
沈若卿转回头,凑近姐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小声问:“姐姐……你和周哥哥……”
“没事。”沈若矜平静地打断她,声音不大。
沈若卿乖巧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把姐姐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
三人下了楼,走向餐厅。姜纾、季韩舟和阮宁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正低声说着什么。看见他们过来,姜纾立刻扬起手。
“这里!”
走近了,姜纾的目光在沈若矜脸上打了个转,又扫过她身后慢吞吞走来的周既白,眼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但什么也没说,只是优雅地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季韩舟朝他们点点头,笑容温雅如常。
阮宁也抬起头,对沈若矜笑了笑,目光在她和周既白之间极快地掠过,笑容不变,只是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沈若矜在妹妹旁边坐下,周既白则很自然地拉开了沈若矜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姿态一如既往的懒散随意。
早餐的气氛,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平静中,开始了,吃过早餐后,沈若矜多买了一份蜂蜜华夫饼给妹妹,看她爱吃。
随即几人出发去目的地。
喂食公园在莫斯科近郊,不大,但环境清幽。买了票进去,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谷物和干草味。里面散养着各种各样的鸟,麻雀最多,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品种,都不怎么怕人,在碎石小径和矮木丛里蹦蹦跳跳,一个个吃得圆滚滚的,胖嘟嘟的,确实可爱。
入口处有卖鸟食的小摊,几小袋谷粒混着些坚果碎,装在牛皮纸袋里。几人各买了一袋。
“来,让姐姐试试。”姜纾从纸袋里倒出几粒,托在手心,微微弯腰,学着旁边游客的样子,对着不远处一只正在梳理羽毛的胖麻雀,压低声音温柔地唤。
“小可爱,过来呀。”
那麻雀停下动作,黑豆似的小眼睛瞥了她一眼,歪歪头,然后转身,蹦蹦跳跳地走开了。
姜纾:“……”
季韩舟在旁边低笑出声。
姜纾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换了个目标继续尝试,依旧没有鸟过来。她直起身,优雅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矜持地抱怨。
“这里的鸟,品味还挺独特,跟季韩舟一样”
沈若卿也在很努力地尝试。她学着姐姐的样子,蹲下身,小手掌心放了几粒谷子,屏住呼吸,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一只离她不远,看起来特别圆润的小麻雀。
也许是她的动作足够轻,也许是运气好,那只麻雀犹豫了一下,竟然真的跳了过来,先是警惕地打量,然后试探性地啄了一下她掌心的谷粒,又啄一下,最后干脆就站在她手心,安心地吃了起来。
“姐姐~姐姐你看!”沈若卿又惊又喜,小脸兴奋得通红,一动不敢动,生怕吓跑这胖嘟嘟的鸟。
“嗯,看到了。”沈若矜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妹妹小心翼翼又满心欢喜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她也倒了些谷粒在手里,不过没什么鸟过来。几只麻雀在她脚边逡巡,但就是不上手。
她也不急,就这么安静地站着,目光随意地掠过周围的树丛和觅食的鸟群。然后,她的视线在某个角落顿住了。
那是公园一处稍微僻静的角落,旁边有一棵叶子快掉光的老树。周既白不知什么时候晃悠到了那里,正斜倚着树干,姿态是万年不变的懒散。他没像其他人那样弯腰或者蹲下,只是随便地站着,一只手拿着那个没开封的鸟食袋,另一只手…随意地摊开着,掌心向上,上面什么也没放。
可就是这样空空如也的一只手,周围却叽叽喳喳,落了不下五六只胖嘟嘟的麻雀!还有两只胆子更大的,直接站在了他的手臂上,探头探脑。更有趣的是,旁边还有好几只绕着飞,跃跃欲试地想靠近,又似乎有点敬畏,形成了一个以他为圆心小圈子。
这景象,和旁边费尽心思想吸引一只鸟都难的众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季韩舟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牵着姜纾的手踱步过来,狐狸眼在周既白身上和他周围那些异常热情的小鸟身上转了一圈,嘴角那抹了然又促狭的笑容加深了。
他拖着调子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这是哪位神仙下凡,还是咱们‘头牌’的魅力,已经跨越物种了?”
姜纾也看到了,漂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看好戏的笑意,很给面子地没拆自家男朋友的台。
周既白撩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季韩舟一眼,没搭理他,又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只胆大包天,甚至试图用小脑袋蹭他手指的麻雀,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说“这小东西”。
季韩舟可不会轻易放过调侃的机会,他往前走了两步,围着周既白慢悠悠地踱了半圈,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视,最后定格在他腰部以下,某个不太好描述,但很能引人遐想的位置,故意用一种“学术探讨”般认真,慢条斯理地字正腔圆地问道:
“既爷,老实交代……”
他顿了顿,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连沈若卿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你这里……”季韩舟伸手指了指周既白的……臀部,表情无辜又真诚,“是不是偷偷藏了只花蝴蝶?”
“噗...”姜纾第一个没忍住,偏过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在努力憋笑,眼底的笑意快溢出来了。
沈若矜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闻言,目光也在那个被调侃的部位掠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重新看向周既白的脸。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既白被季韩舟这突如其来带着颜色内涵的调侃,弄得动作顿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季韩舟。那双颜色偏浅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通常是风暴前的平静。他盯着季韩舟那张写满“我就逗你玩你能拿我怎样”的狐狸脸,看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那只没被麻雀占据的手,用拇指和食指,极其轻佻地,对着季韩舟的方向,做了个虚虚弹开什么东西的动作,仿佛真的弹走了一只不存在的“苍蝇”或“蝴蝶”。
做完这个动作,他重新收回目光,继续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臂上蹭来蹭去的小鸟,语气冷淡,还带着点嫌弃:
“吵。”也不知道是说鸟,还是说人。
然后,他像是嫌烦,忽然动了动手臂,轻轻一抖,站在他手臂和掌心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但也没飞远,就落在附近的树枝和地上,依旧“叽叽喳喳”地叫着,小眼睛还瞅着他,似乎很不满突然撤离。
季韩舟被周既白那记“弹指神通”和一句“吵”给噎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摇了摇头,不再继续招惹这头明显有点不爽的狮子。他揽过还在偷笑的姜纾的肩膀。
“走了大小姐,看来这里的‘花蝴蝶’是独一份的,咱不凑这热闹。”
周既白没理他们,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谷壳,也懒得去喂鸟了,双手插回冲锋衣口袋,晃悠着朝另一边走去,背影挺拔又孤桀,仿佛刚才被一群麻雀“众星捧月”又被兄弟调侃“臀生蝴蝶”的不是他一样。
周既白双手插兜,晃悠着往前走了几步。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他黑色的冲锋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起来就是随便逛逛,对周围的鸟啊树啊都没什么兴趣,神情淡漠,步子也迈得懒散。
走出去大概十几米,他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也没回头,就停在原地,侧了侧脸,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走神了,然后在身后几道目光的注视下,他没什么预兆直接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了回来。
步子比刚才快了点,但姿态还是那副懒洋洋万事不上心的德行。他没看任何人,目光径直落在沈若矜身上。
沈若矜还站在原地,看着妹妹喂鸟。察觉到他走回来,她抬起眼,有点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周既白走到她面前停下,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的穿进她垂在身侧的手指间,然后收拢十指相扣,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腹有薄茧,力道不轻不重,却扣得很紧。
沈若矜完全没反应过来,手指被他扣住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走。”周既白只丢下一个字,声音平淡,说完,也不等她回应,牵着她转身就走,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沈若矜被他牵着,下意识地跟着迈开脚步,她的另一只手,原本是被沈若卿紧紧挽着的,沈若卿还沉浸在喂鸟的快乐里,忽然感觉臂弯一空,姐姐被人拉走了。她“哎?”了一声,转过头,就看见自家姐姐被周哥哥牵着手,已经往前走了好几步。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姐姐和周哥哥十指紧扣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突然空了的臂弯,小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的茫然,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的、被“抢”了姐姐的委屈巴巴。
姜纾和季韩舟也看见了,季韩舟的狐狸眼几乎是在周既白转身的瞬间就眯了起来,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深得不能再深。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姜纾,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点评”:
“啧,瞧瞧。这‘头牌’……想起自家宝贝落下了,还得亲自回来捡。”
姜纾也看到了全过程。她先是微微挑眉,随即嘴角弯起一个矜持又了然的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着“果然如此”的光。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季韩舟,但那眼神分明在说:这俩人,总算有点进展了。
阮宁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手里还捏着那袋没怎么动的鸟食。她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两只紧紧相扣的手上,脸上的笑容依旧维持着,只是捏着纸袋边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指尖微微泛白。她很快移开视线,看向别处,仿佛对那边发生的一切并不在意。
周既白牵着沈若矜,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仿佛周围那些目光和暗涌都不存在。他步子迈得不算快,但很稳,带着沈若矜轻松地穿过公园的小径。
沈若矜一开始身体还有点僵,被他温热的手掌握着,手指尖传来清晰的温度和力道。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和薄茧。
她微微侧过头,抬眼看了看他的侧脸。他没什么表情,下颌线清晰,那颗痣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阳光有点刺眼,他微微眯着眼,神情是惯常的疏懒。
她没说什么,也没试图抽回手,只是任由他牵着跟上了他的脚步。
沈若卿在原地愣了几秒,终于反应过来,小跑着追了上去,很识趣地没再去挽姐姐空着的那边胳膊,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身后,看看姐姐,又看看周哥哥牵在一起的手,大眼睛眨了眨。
阳光很好,公园里鸟语花香。
中午吃饭的地方,是莫斯科当地一家小有名气的俄餐厅,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深色木质的桌椅,墙上挂着复古的铜版画,空气里飘着罗宋汤和烤肉混杂的浓郁香气。
“饿死了,”姜纾优雅地拉开椅子坐下,拿起菜单,眼睛先扫了一遍,“我要红菜汤,罐焖牛肉,还有那个鱼子酱薄饼……”
“你吃得完么?”季韩舟在她旁边坐下,慢悠悠地翻开自己那份菜单,狐狸眼里带着笑意。
“要你管。”姜纾瞥他一眼,下巴微抬,“出来玩,就是要都尝尝。”
周既白拉开沈若矜旁边的椅子,随手把脱下的冲锋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他没看菜单,手肘搭在桌上,指尖在桌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周围,对点菜似乎不怎么上心。
服务员过来,季韩舟用流利的俄语点单,顺便替姜纾要了一杯格瓦斯。
“你们呢?”季韩舟看向周既白这边。
周既白撩起眼皮,瞥了眼沈若矜,又看了眼旁边拿着菜单,有点选择困难的沈若卿,这才慢悠悠地开口,用带着点懒散腔调的俄语,对服务员报了几个菜名,一份清炖肉汤,一份少油的烤鱼,一份蔬菜沙拉,还有两份经典的肉饼配土豆泥。全是适合女孩吃的,不油腻,量也适中。
点完,他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句:“饮料要热的,果汁也行,别冰的。”
沈若矜拿着水杯的手顿了顿,看了他一眼。周既白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靠回椅背,指尖又开始在桌布上敲,好像刚才那些安排只是顺便。
菜陆续上来,果然都是他点的那些。沈若矜的那份烤鱼煎得恰到好处,肉质鲜嫩。沈若卿的肉饼也切好了,方便入口。
“哎,我说‘头牌’,”季韩舟切着自己盘子里的牛排,状似无意地开口,“你这俄语……是在这儿泡妞学的?”
周既白头也不抬,用叉子拨弄着自己盘子里那点沙拉,语气平淡:“比你那点三脚猫强点。”
“那是,毕竟‘专业’不同。”季韩舟从善如流,笑着喝了口酒,“我是谈生意的,你是……”他顿了顿,拖长调子,“别的。”
姜纾递给他一个“适可而止”的眼神,然后优雅地喝了一口汤,自然地换了话题:“下午去哪?阿尔巴特大街?听说那边好多小玩意,挺有意思的。”
“行啊。”季韩舟点头,看向对面,“你们呢?若矜,卿卿,想去吗?”
沈若卿立刻点头,眼睛亮亮的:“想!我看攻略说,那里好多好玩的小东西!”
沈若矜也点点头:“可以。”
周既白没说话,算是默认。
阿尔巴特大街果然热闹。古老的石板路两边,密密麻麻全是各式各样的小摊和店铺,卖什么的都有:套娃、漆盒、琥珀首饰、苏联时期的老徽章、手绘的明信片、还有各种稀奇古怪、叫不上名字的小零件小玩意儿,琳琅满目,色彩斑斓,看得人眼花缭乱。
“哇!姐姐你看这个!”沈若卿第一个被吸引,跑到一个卖手工毛线帽和围巾的小摊前,拿起一顶带着两个毛茸茸小球、颜色粉嫩的帽子,爱不释手。
姜纾则对一家卖复古首饰的店产生了兴趣,拉着季韩舟进去挑。季韩舟好脾气地跟着,偶尔给出“这个太浮夸”,“那个颜色衬你”之类的“专业”意见,换来姜纾矜持的无语,但眼底是藏不住的愉悦。
周既白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慢悠悠地跟在沈若矜旁边,对周围的热闹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但步子始终不紧不慢,恰好能护在她外侧,挡住偶尔挤过来的人流。
沈若矜在一个卖手工木雕的小摊前停下。摊主是个满脸大胡子的俄罗斯大叔,摊子上摆满了各种憨态可掬的小动物木雕,圆滚滚的熊,还有表情搞怪的小精灵。她拿起一个掌心大小、雕工不算精致但憨憨的树懒木雕,看了看。
“喜欢?”周既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若矜摇摇头,放下:“看看。”她走开两步,又在一个卖各种矿石和“魔法”小物件的摊位前停下,对那些闪闪发亮的水晶和奇形怪状的石头多看了两眼。
周既白瞥了一眼那摊位,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继续跟着。
逛了大概半小时,沈若卿手里已经拿不下了,一顶毛线帽,一条同色围巾,还有一个会发光的迷你套娃钥匙扣。姜纾也收获颇丰,一个复古胸针,一对琥珀耳钉,正拿在手里跟季韩舟低声讨论着搭配什么衣服。
沈若矜走到妹妹旁边,从自己钱包里拿出一叠早就换好的卢布,塞到她手里。
“拿着,看到喜欢的自己买。注意安全,别跑远。”
“谢谢姐姐!”沈若卿开心地接过,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呢?”周既白侧过头,垂眼看她,“没什么想买的?”
沈若矜摇摇头:“看看就好。”
又逛了一会儿,沈若卿又被一个卖各种卡通造型陶瓷杯的摊子吸引了,凑过去挑。姜纾和季韩舟也进了另一家店。
沈若矜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肤色各异的游客,和那些充满异域风情的摊位,神色平静,周既白站在她旁边,也没催,就那么懒洋洋地靠着身后的路灯杆,目光掠过人群,偶尔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停留一瞬。
这时,旁边一个卖手工皮革小物的摊主,用带着口音的英语热情地招呼沈若矜:“女士,看看!手工做的,很漂亮!”
摊子上摆着各种皮质的零钱包、卡套、小本子,还有……钥匙扣。其中一个钥匙扣,是用深棕色的皮革编成的,很简单,没什么花哨的装饰,只在末端挂着一小块打磨光滑暗红色的石头,形状不规则,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若矜的目光在那个钥匙扣上停了一下,周既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挑了挑眉。
摊主立刻拿起那个钥匙扣,递过来:“这个很好!红玉髓,好运!”
沈若矜接过,拿在手里看了看。皮革的质感不错,编得也结实,那块小石头摸着凉丝丝的。很普通的小东西,甚至有点粗糙。
“多少钱?”她问。
摊主报了个价,不算贵。
沈若矜点点头,正准备掏钱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先她一步,把几张卢布递给了摊主,周既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直了身体,付完钱,很自然地从沈若矜手里拿过那个钥匙扣,在指尖转了转看了一眼,然后随手就揣进了自己裤兜里。
沈若矜:“……?”
周既白瞥了她一眼,仿佛看懂了她眼里的疑问,扯了下嘴角,语气随意:“看着还行,我要了。”
沈若矜:“……”
行吧。她默默地收回了掏钱的手。
最后,等大家汇合,准备回酒店时,每个人都或多或少买了点东西,沈若卿抱着一堆“战利品”,笑得见牙不见眼。姜纾也心情颇好,把新买的胸针别在了大衣领口,在季韩舟面前微微侧头:“怎么样?”
季韩舟笑着点头:“好看,像偷跑出来玩的贵族小姐。”
姜纾轻哼一声,但嘴角上扬。
周既白还是两手空空,只有裤兜里似乎多了个小小的鼓起,沈若矜手里也多了个小纸袋,里面是刚才路过一家糖果店时,顺手给妹妹买的一小盒包装精美的俄罗斯紫皮糖。
回酒店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沈若卿叽叽喳喳地说着下午的见闻,姜纾和季韩舟低声交谈,阮宁安静地走在一边。
沈若矜拎着那盒糖,走在周既白旁边,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放钥匙扣的那个裤兜,然后又平静地移开。
国庆假期倒数第二天,一行人搭乘下午的航班,从莫斯科返回北城。
飞机落地时,已是华灯初上。北城的秋夜带着熟悉的凉意,机场大厅里依旧人流如织。
取了行李出来,沈若卿就看见王叔那辆熟悉的车已经等在到达口。王叔看见她们,立刻从驾驶座下来,接过沈若卿手里的箱子,又朝沈若矜和周既白点了点头。
“卿卿,跟王叔回家,路上小心。”沈若矜摸了摸妹妹的头发。
“嗯,姐姐再见。周哥哥再见。”沈若卿乖乖点头,又有些不舍地抱了抱姐姐,然后才跟着王叔上了车。
目送车子驶离,沈若矜和周既白也打了辆车,报出百花巷的地址。
回城的路上有些堵,窗外是流动的城市夜景。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沈若矜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灯火,周既白坐在旁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呼吸很轻。
一个多小时后,出租车停在百花巷口,付钱下车,推开熟悉的院门,桂花香气在夜色里幽幽浮动。客厅的灯没开,但二楼她房间的窗户透出一点暖黄的光,应该是陈姨离开前留的夜灯。
沈若矜换了鞋,把行李箱放在玄关,第一件事就是抬头朝楼上轻声喊:“菠萝?”
静了两秒,楼上传来“哒哒哒”急促的爪子拍打木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一个黑白相间的毛团从楼梯上冲了下来,尾巴摇得快要出现残影,喉咙里发出兴奋又委屈的“呜呜”声,直直扑进她怀里。
沈若矜被它撞得后退了小半步,笑着蹲下身,用力揉了揉菠萝毛茸茸的脑袋和脖颈:“想我了没?嗯?”
菠萝拼命往她怀里拱,湿漉漉的鼻子在她脸颊和脖颈处嗅来嗅去,尾巴摇个不停,用全身表达着“想死了想死了”的激动。
周既白慢悠悠地关好院门,换了鞋走进来,看着地上那一人一狗黏糊糊的样子,扯了扯嘴角没说话,拎起两人的箱子上了楼。
沈若矜和菠萝亲热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什么,从随身背着的双肩包里,拿出一个不大的纸袋。
这是她在阿尔巴特大街买的。当时路过一家专门卖宠物用品的小店,橱窗里挂着各式各样精致的项圈,她没忍住,进去挑了好几个。
她把纸袋里的东西倒在沙发上,几条崭新的项圈。材质不同,款式各异。有一条是深棕色的皮革,搭配一个简约的银色铭牌扣;有一条是编织的,彩色的纤维交错,很活泼;还有一条是深蓝色的,上面点缀着几颗小小的仿钻,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最后一条是最花哨的,红黑格子图案,带着点复古朋克风。
每一条都仔细挑选过,想象着戴在菠萝脖子上会是什么样子。
“看看,喜欢哪个?”她拿起那条深蓝色的,在菠萝眼前晃了晃。
菠萝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黑亮的眼睛盯着晃动的项圈,耳朵竖起来,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审视”。
周既白放好箱子,从楼上下来,就看到沈若矜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面前摊着几条花里胡哨的狗项圈,而儿子正襟危坐,一脸“朕在认真挑选”的表情。
他脚步顿了顿,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客厅里那一幕。
沈若矜正拿起那条红黑格子的,试图往菠萝脖子上比划。菠萝配合地仰起头,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灯光暖黄,落在她微微低垂的侧脸上,柔和了平日里清冷的轮廓。她表情很认真,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专注。
周既白看了几秒,没说话,只是仰头又喝了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那点细微的躁动。
“这条好像有点大……”沈若矜比划了一下,自言自语,又拿起那条编织的试了试。
菠萝似乎对那条带“钻”的深蓝色项圈情有独钟,用湿漉漉的鼻子去蹭。
“喜欢这个?”沈若矜拿起那条,小心地给菠萝戴上,调整了一下松紧。深蓝色的项圈衬得菠萝黑白分明的毛色更加醒目,那几颗小仿钻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竟然……还挺好看。
菠萝戴着新项圈,骄傲地昂起头,在沈若矜腿边转了两圈,尾巴翘得老高,一副“本汪天下第一帅”的架势。
沈若矜看着,嘴角弯了起来,眼里有浅浅的笑意。
周既白放下水瓶,盖子拧回去,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直起身穿着拖鞋,慢悠悠地晃回自己房间,关门的声音很轻。
客厅里,又只剩下沈若矜,和戴着崭新项圈的菠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