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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那个夏夜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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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初三那晚吗?

阮宁骑在墙上不敢跳,

你在墙外伸手接她。

路灯的光从你背后打来,

你说:“做了再说,有些规则,说不定生来就是为你而定的,做了错了……再道歉。”

那么肆意不羁,那么理所当然的张扬。

那样的少年,任谁看了,能不喜欢?

晚上十点多,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沈若矜在洗澡。水汽从门缝底下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带着沐浴露的淡淡香气,客厅里,菠萝正趴在自己窝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板。

主卧的门开了,周既白晃出来,身上换了那套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半干,几缕湿发搭在额前。他手里拿着罐冰啤酒,走到沙发边坐下,长腿一伸交叠着,姿态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懒散。

他喝了口酒,目光落在啃玩具的菠萝身上,菠萝察觉到视线,抬起脑袋,黑溜溜的眼睛看向他,耳朵动了动。

周既白朝它勾了勾手指,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威胁:“过来。”

菠萝歪了歪头,没动,继续啃玩具,尾巴扫地的频率都没变。显然,狗粮可以随便吃,但“威胁”……不好使。

周既白挑了挑眉,也不恼。他放下啤酒罐起身,穿着拖鞋走进厨房。不一会儿,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狗罐头走了出来,死贵死贵的进口货,是菠萝最爱吃的牛肉口味,香味瞬间飘散开来。

菠萝的鼻子立刻耸了耸,玩具也不啃了,站起来,尾巴开始加速摇晃,眼睛紧紧盯着那个罐头,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呜呜”声。

周既白拿着罐头,慢悠悠地走回主卧门口,在门槛处停下。他蹲下身,把罐头放在地上,然后用手指点了点罐头,又点了点主卧里面,最后抬手指了指还在哗哗响的浴室方向,他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菠萝看看香喷喷的罐头,又看看主卧,再看看浴室,黑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狗生艰难”的挣扎。但罐头的诱惑实在太大……它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抵不住美食的诱惑,凑过去,几口就把罐头里的肉舔得干干净净,满足地打了个小嗝。然后,它抬起头,看向周既白,尾巴摇得更欢了,仿佛在说“吃完了,然后呢?”

周既白拍了拍它的脑袋,朝浴室方向扬了扬下巴,然后起身拎着空罐头盒走回厨房,扔进垃圾桶,又晃回主卧,门虚掩着留了条缝,菠萝在门口转了两圈,似乎在消化任务。然后,它走到浴室门口,乖乖趴下,开始耐心等待。

大约十分钟后,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沈若矜穿着浅灰色的棉质睡衣,头发用干发帽包着,脸上带着被热气熏出的淡淡红晕,走了出来。

菠萝立刻站起来,凑过去,亲昵地蹭她的腿,喉咙里发出撒娇的呜咽,还用鼻子轻轻顶了顶她的手,然后转身,朝主卧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黑眼睛里写满了快来呀快来呀。

沈若矜以为它想玩,便跟着它往主卧走:“怎么了菠萝?想玩球吗?”

菠萝走到主卧虚掩的门前,用脑袋顶开门,钻了进去,然后站在门里,回头看她。

沈若矜不疑有他,也跟着走进去:“你……”

话音未落,她愣住了。

主卧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周既白靠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本航天工程的书,但显然没在看。他穿着深色丝质睡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小片胸膛。听见动静,他抬眼看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点平静。

菠萝见她进来,任务完成,立刻小跑着到墙角自己那个软垫狗窝里,舒舒服服地趴下,下巴搭在前爪上,一副安详模样。

沈若矜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周既白,又看看角落里装睡的菠萝,后知后觉地,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微微睁大眼睛,看向菠萝。菠萝立刻闭上眼睛假装秒睡,只是尾巴尖还忍不住轻轻晃了一下。

周既白放下手里的书,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快过来,她没动,周既白也不催,就那么看着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眼神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深。

僵持了几秒,最终沈若矜还是走了过去。她在床沿坐下,背对着他,声音有点闷:“你训的?”

周既白嗯了一声承认得干脆,伸手很自然地把人捞过来,手臂环过她的腰,将人带进怀里,让她背靠着自己胸膛。他拉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动作一气呵成。

沈若矜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挣开。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带着他身上清爽好闻的气息,和一种令人安心的重量。

“困...”周既白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带着点倦意,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将人圈在怀里。

沈若矜靠在他怀里,能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和身后温暖的体温。她眨了眨眼,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周既白抱着怀里温软的身体,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也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那点得逞的弧度,在黑暗中加深了些。

隔天早上,沈若矜的生物钟准时在六点半把她叫醒。

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先感觉到腰上沉甸甸的,周既白的手臂还横在那里,力道不松不紧,背后是他温热的胸膛,呼吸拂过她后颈的碎发,带着安稳的气息。

明天一早,就又要飞回西北了。那个远离城市喧嚣,只有山风和图纸的板房基地,似乎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在清醒的瞬间,让沈若矜心里某处轻轻空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她在被窝里埋了几秒钟,脸颊蹭了蹭柔软的枕面,然后,她轻轻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挪开周既白环在她腰间的手臂。

他的手臂在睡梦中动了动,似乎想重新圈回来,但沈若矜动作很轻,他终究没醒,只是无意识地皱了皱眉,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睡过的枕头里又沉沉睡去。

沈若矜轻手轻脚下床,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菠萝早就醒了,正趴在它的小窝里,听见动静立刻竖起耳朵,黑亮的眼睛看向她,见她下床,它也立刻站起来,摇着尾巴,无声地跟在她脚边。

一人一狗走出主卧,带上门,楼下很安静,晨光透过厨房的百叶窗,在流理台上切出整齐的光栅。陈姨应该早上来过了,厨房里有新鲜早餐的香气。

沈若矜先给菠萝准备早饭。她走到角落的储物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进口狗粮袋子,又开了一个同样贵得咂舌的罐头,是周既白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据说配方顶级,菠萝特别爱吃。

她把狗粮和罐头拌在一起,放在菠萝专属的碗里。菠萝立刻凑过去,埋头苦干,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洗漱。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带走最后一丝睡意,刚洗漱完,用毛巾擦着脸走出来,就听见楼梯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拖拖沓沓,一听就是还没完全清醒。

周既白晃悠着下楼了。他身上那件深色丝质睡袍的腰带完全散了,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长裤和紧实的腰腹线条。胸前的布料也敞开着,一直敞到小腹上方,露出大片胸膛和分明的腹肌,晨光落上去,勾勒出利落的阴影。他头发睡得有些乱,几缕黑发不羁地翘着,眼睛半眯着,脸上是睡眠被打扰的慵懒和烦躁。

他也没整理自己几乎全敞的睡袍,就那么带着一身“老子没睡醒别惹我”的气场,脚步虚浮,目标明确地,直直朝厨房岛台边的沈若矜走过来。

沈若矜正在吃陈姨做的蒸饺,刚夹起一个,听见动静转过头,就看见这么一副衣衫不整走过来的景象,她拿着筷子的手没停,周既白走到她面前停下,微微低头,睡意朦胧的眼睛看着她,又看了看她筷子上夹着的蒸饺,然后很自然地张开嘴。

“啊...。”

沈若矜:“……”

她沉默了两秒,看了看他敞开到几乎走光的睡袍,又看了看他理所当然等待投喂的脸,最终,还是默默地把筷子上那个咬了一小口的蒸饺,递到了他嘴边。

周既白满意地一口吃掉,慢吞吞地咀嚼着,眼睛依旧半眯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咽下去之后,他非但没走开,反而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她身上,带着刚睡醒的温热气息,声音含混沙哑:“还要。”

沈若矜没理他,低头又给自己夹了一个,小口吃着。

周既白也不闹,就懒洋洋地靠在她旁边的岛台上,睡袍因为他倚靠的动作,敞得更开了一些。他也不管,就那么侧着头,目光落在她安静进食的侧脸上,看着晨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看着蒸饺的热气氤氲了她清冷的眉眼。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了自己睡袍腰侧那两根散开的带子。

“系上。”他言简意赅,把带子塞进她手里,自己则像个大爷似的靠着不动,等着服务。

沈若矜看了看手里柔软的腰带,又看了看他坦荡线条流畅的腰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放下筷子,转身面对着他。她微微低下头,手指捏着腰带的两端,动作仔细给他系。

周既白垂着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睫毛,和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她的手指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他腰腹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他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没动任由她摆弄。

沈若矜系得很认真,打了个不算太漂亮但很结实的结。系好后,她还顺手帮他把敞开的领口拢了拢,勉强遮住胸口,做完这一切,她才退后一步拿起筷子,继续吃自己那份快凉了的蒸饺,耳根却悄悄漫上了一层很淡的红。

周既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个端正的结,又抬眼看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心情似乎好了点。他也不再讨食,转身走到咖啡机旁,给自己倒了杯水,倚在料理台边慢悠悠地喝着,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

菠萝已经吃完了自己的豪华早餐,心满意足地舔着嘴巴,然后晃悠到沈若矜脚边,脑袋枕在她拖鞋上,惬意地眯起眼。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沈若矜细微的进食声,和周既白偶尔喝水的轻响。

隔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沈若矜就拖着行李箱离开了百花巷。

出租车驶向机场,窗外的城市在晨雾中苏醒,街灯一盏盏熄灭。她靠着车窗,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快速倒退,心里很平静。离别对她来说,早已是生活的一部分。

菠萝大概知道她要走,早上一直跟在她脚边,亦步亦趋,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不舍。她临走前蹲下身,用力揉了揉它的脑袋,轻声说:“好好看家,等我回来。”

周既白没送她到机场。她出门时,他还靠在主卧门框上,睡眼惺忪,头发微乱,身上的睡袍带子松松垮垮。他只是看着她拖箱子的动作,懒洋洋地说了句:“到了发消息。”

“嗯。”沈若矜应了一声,推门离开。

飞机起飞,舷窗外是北城渐渐缩小的轮廓。几个小时后落地转车,又回到了熟悉带着粗粝沙土气息的西北基地,假期结束了,基地里,气氛和离开前没什么两样,依旧是忙碌。

林深是第一个看到沈若矜回来的,他正抱着一摞图纸从板房里出来,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看见她,哀嚎一声:“沈工!你可回来了!救命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苏晴跟在他后面,手里端着杯咖啡,闻言优雅地道:“吵什么,就你忙?”她看向沈若矜,上下打量了一眼,点点头,“气色还行,看来假期休息得不错?”

“还行。”沈若矜放下行李,接过林深递过来的几份急需签字的文件,一边翻看一边问,“这几天进度怎么样?”

“别提了,”林深哭丧着脸,“可行性研究报告最后一轮修改意见下来了,比我们想的还麻烦。施工步骤和标准工期也正式批了,陈工的意思是,马上开始按标准流程走,前期勘测,材料准备,人员调度……一堆事!”

苏晴抿了口咖啡,补充道:“而且上面催得紧,恨不得明天就开工。陈工这几天压力也大,昨天开协调会开到凌晨。”

沈若矜点点头,没再多问,拿着文件径直走向办公室。陈默果然在里面,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回来了?正好,这些数据你核对一下,下午跟勘探队开会要用。”

“好。”沈若矜在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接过陈默递来的U盘。

工作一堆,瞬间将她淹没,林深说得没错,日子确实“没法过了”。但抱怨归抱怨,该干的活一点没少干。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图纸翻动声,低声讨论声几乎没停过。盒饭送来了,几个人就围着图纸边吃边讨论,吃完把饭盒一扔,继续干活。

沈若矜很快就找回了工作状态。她话不多,但效率极高,图纸上的问题往往一眼就能看出关键,数据核对又快又准。陈默偶尔会停下来,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和手下流畅的动作,眼底会掠过一丝赞许。

只是偶尔,在深夜核对完最后一组数据,揉着发酸的眼睛起身时,沈若矜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和远处那两座在月光下露出隐约轮廓的巨山,脑海里会闪过百花巷里温暖的灯光,菠萝毛茸茸的脑袋,还有……某人,然后她关掉电脑走回宿舍。明天,还有更硬的仗要打。

与此同时北城,沈若卿也开学了。初三的课业明显加重,教室里的气氛都比以往紧张了几分。

日子一天天过去,西北基地的工作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若矜几乎长在了办公室和工地现场,林深说自己的发际线又往后移了半厘米,苏晴抱怨西北的风沙快把她精致的皮肤吹成砂纸了,陈默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就在这忙得昏天暗地的时候,沈若矜的手机,存在感突然变得极强,以前和周既白的联系,大多固定在那几天视频看菠萝。现在,规律被彻底打破,微信消息的提示音,开始不分时间地响起。

有时是清晨,她刚睁开眼,手机屏幕就亮着:

【图片:一张菠萝四仰八叉睡在它窝里的丑照,毛炸得像个海胆】

【你儿子,梦里都在啃你拖鞋。】

有时是中午,她端着盒饭刚扒两口:

【吃的什么?】

她拍一下手里的盒饭发过去。

【…人吃的?晚上给你订。】

有时是深夜,她揉着发酸的眼睛准备关电脑:【几点睡?】

她回个大概时间,那边隔一会儿,甩过来一张菠萝蹲在门口、眼巴巴望着的照片,配文:

【等妈,不肯睡。】

频率高得让沈若矜有些无所适从。他的消息内容通常很短,没什么实质信息,更像是一种随机的签到和刷存在感。语气也还是那副懒洋洋事不关己的调子。

视频通话的次数也明显多了。不再是固定的周一、周三、周六,有时是晚上八九点,她还在办公室核对数据,视频请求就弹了出来。接通,屏幕那边通常是周既白半躺在沙发或床上,背景昏暗,只开一盏小灯。他穿着深色家居服,头发微乱,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可能在看文件,或者漫无目的地划着平板,又或者只是单纯地看着屏幕这边的她。

他也不怎么说话,就那样开着视频,仿佛只是需要这么一个背景音,或者一个陪伴。

沈若矜这边通常很忙,视频接通后,她就把手机靠在笔筒或书堆上,镜头对着自己侧脸或者面前的图纸,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偶尔抬头,能看到屏幕里他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的眼睛。

“吵。”有一次,她正被一组复杂的结构数据卡住,眉头紧锁,视频那边传来他懒洋洋的评价,大概是听到了林深在旁边大呼小叫地抱怨某个供应商不靠谱。

沈若矜从数据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周既白正靠在床头,手里转着那个银色的打火机,盖子开开合合,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看着她,嘴角带着点要笑不笑的弧度:“就这效率,桥建好我孙子都能打酱油了。”

沈若矜没理他,低下头继续算,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他更低一些的声音,混着打火机的声响:“抬头。”

她下意识抬头,屏幕里他不知何时凑近了些,一张俊脸几乎占满屏幕,浅色的眸子在镜头下格外清晰。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挑了挑眉:“黑眼圈能当烟熏妆了。沈工,注意形象。”

沈若矜:“……挂了。”

“别,”他立刻说,身体又懒洋洋地靠回去,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你忙你的,我看我的。”

然后,视频就这么一直开着,直到沈若矜忙完,发现那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动静,他举着手机睡着了。屏幕里只剩他小半边侧脸,和均匀的呼吸声,沈若矜看着屏幕里那张沉睡的脸,看了几秒才轻轻按下了挂断。

而百花巷51号,在女主人再次离开后,陷入了另一场“战争”。

菠萝的抑郁和焦虑,以另一种更富破坏性的方式体现出来,起初只是啃啃沙发腿,叼几只拖鞋藏起来。在发现这些小打小闹无法唤回妈妈后,它的破坏力开始升级。

陈姨某天来打扫,一进门就倒吸一口凉气,客厅角落那个昂贵的皮质懒人沙发,被掏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大洞,里面的海绵被扯得满地都是,罪魁祸首正蹲在中央,嘴里还叼着一块海绵,歪着头,黑眼睛里写着“不是我干的你看我干嘛”的无辜。

陈姨赶紧打电话给周既白,周既白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片狼藉。他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看着满地的海绵和那个破洞的沙发,脸上没什么表情。

菠萝察觉到他回来,耳朵动了动,但没像往常一样扑上来,只是蹲在原地,嘴里那块海绵掉了下来,喉咙里发出心虚又委屈的细微呜咽。

周既白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下。菠萝缩了缩脖子,准备迎接“狂风暴雨”,但周既白只是伸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力道不重。然后,他拿出手机,对着惨案现场和一脸“我知道错了但下次还敢”的菠萝,“咔嚓”拍了几张照片,直接微信发给了沈若矜。

【你家逆子干的。】

沈若矜大概在忙,隔了快半小时才回,只有一个字:【……教训一下。】

周既白看着那个字,扯了扯嘴角,回:【舍不得。】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赔我沙发。】

这次沈若矜回得很快,依旧是言简意赅【?】

周既白盯着那问号看了几秒,低笑出声。他收起手机,没再管那片狼藉,也没“教训”菠萝,只是去厨房给它开了个罐头,然后打了个电话,让人送来个新的沙发,菠萝看着新沙发被搬进来,又看看那个被自己掏空的旧沙发被拖走,似乎明白了什么。它凑到新沙发边嗅了嗅,然后抬起后腿。

“你敢。”周既白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厨房传来。

菠萝的动作僵住,讪讪地放下腿,转头,看到周既白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罐啤酒,正眯着眼看它,眼神里没什么怒气,但带着点“你试试”的警告,菠萝“呜”了一声,耷拉着耳朵,走回自己窝里,趴下,把脸埋进前爪,一副“狗生无趣”的模样。

周既白喝着酒,看着它那副德行,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和沈若矜的对话框,他忽然觉得,儿子拆家,好像也不是全无好处。

隔天下午,周既白的手机震了一下,阮宁发来的消息,简短直接:【晚上有空吗?我明天回港城了。走之前,想见一面。】

周既白靠在沙发上,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边缘敲了两下,没立刻回,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才回了一个字:【哪。】

阮宁发来一个定位,是城西一家顶层露台餐厅,风景很好,价格也很好看。

【七点。】她又补了一条。

周既白没再回复,把手机扔到一边。

晚上七点,周既白准时推开那家餐厅顶层露台的门。

暮色四合,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橘粉的霞光,与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交织在一起。露台很大,布置雅致,这个时间客人不多,只有远处角落里隐约传来低声交谈和餐具碰撞的轻响。

阮宁已经到了。她坐在靠栏杆的一张桌子旁,身上穿着剪裁合体的米白色连衣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侧脸在晚风里显得娴静温婉。桌上已经开了一瓶红酒,两只高脚杯,其中一杯已经斟了小半。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周既白,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来了。”

周既白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短袖,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姿态是惯常的懒散,靠着椅背,目光淡淡扫过桌上的酒,又移向远处沉入夜色的城市轮廓。

“什么时候的飞机?”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明天下午。”阮宁拿起酒瓶,给他面前的杯子也斟上一些,动作优雅,“这边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家里那边……有些安排。”

周既白“嗯”了一声,没多问,也没动那杯酒。

阮宁也不在意,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晃了晃,深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留下转瞬即逝的痕迹。她抿了一小口,目光落在周既白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又缓缓移开,望向栏杆外。

露台一角,隐蔽的音箱里,流淌出轻柔的旋律。是王蓝茵的《恶作剧》。女声清澈,带着一点淡淡的怅惘,混在晚风里,不太真切,却又字字清晰。

“我找不到很好的原因,去阻挡这一切的亲密。”

“这感觉太奇异,我抱歉不能说明。”

阮宁听着,嘴角勾起一丝很淡的弧度。她没有立刻进入主题,反而说起了别的。

“还记得初中那会儿吗?在附中。”她的声音很轻,“你,我,还有季韩舟。那时候,你是整个年级,不对,是整个学校,最扎眼的那个。”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眼神有些悠远:“长得好看,成绩也好,打球也厉害。明明对谁都爱答不理,一副懒洋洋对什么都不上心的样子,可偏偏越是这样,喜欢你的女生就越多。情书,礼物,课桌里永远塞不下的零食和纸条……”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时过境迁的平静:“可你对谁都一样。礼貌,但也疏离。帮人搬个书,指个路,顺手捡个掉在地上的文具……那些在别的男生看来是献殷勤才能做的事,你做得那么自然而然,又那么……点到为止。好像只是出于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跟对方是谁,完全没有关系。”

“我想我已经慢慢喜欢你,因为我拥有爱情的勇气。”

“我任性投入你给的恶作剧,你给的恶作剧。”

音乐缓缓流淌,歌词像注解,落在回忆的缝隙里。

阮宁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小口,酒精让她的脸颊泛起一丝很淡的红晕,眼神也变得更加柔和,却也更加清晰。

“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周既白。”她说得很平静,没有少女的羞涩,也没有怨怼,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时光风干的故事。

“喜欢你的耀眼,喜欢你的疏离,喜欢你那些不经意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好。喜欢到……会偷偷模仿你转笔的姿势,会把你随手丢给我的橡皮擦小心收好,会因为你跟别的女生多说了一句话,就躲在被子里偷偷难过好久。”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周既白脸上。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在玻璃杯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晚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颗小小的痣。

“可是周既白,”阮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压抑多年的真实情绪,“我也讨厌你。”

“讨厌你明明什么都懂,却总是装作不懂。”

“讨厌你给所有人的,都是那种刚刚好的距离。”

“讨厌你心里,好像永远有一块地方,谁也进不去。”

“更讨厌……”她吸了一口气,看向远方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身旁的那个人,为什么……从来都不是我。”

“我想我已经慢慢喜欢你,因为我拥有爱情的勇气。”

“我任性投入你给的恶作剧,你给的恶作剧。”

“我却没有天分安静的没那么快。”

“我会学着放弃你,是因为我太爱你。”

副歌的旋律响起,带着一丝无奈和决绝的释然,在这空旷的露台上盘旋,阮宁收回目光,看向周既白,眼眶有些发红,但始终没有泪水掉下来。她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却也更加坦然。

“那个回忆里的少年,真的很好。他承载了我整个兵荒马乱的少女时代。所有的雀跃,酸涩,隐秘的欢喜,和求而不得的委屈,都和他有关。”

“可是周既白,”她轻声说,像是在对那个少年告别,也像是在对自己宣告,“那个少年,好像永远留在回忆里了。”

“而我喜欢的,可能也从来不是现在这个,心里装着别人,对我连刚刚好的礼貌都快懒得维持的周既白。”

她终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玻璃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这顿饭,就当是告别吧。”她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动作从容,“告别那个回忆,也告别……我自己的执念。”

周既白终于抬起头,看向她。他的眼神很深,在夜色和远处灯光的映衬下,看不清里面具体的情绪,只有一片沉静漠然的了然,他没说话,也没起身,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

阮宁看着他,最后弯了弯嘴角,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真正释然的影子:“保重,周既白。”

说完,她转身,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从容地离开了露台。背影挺直,在晚风里,渐渐融入餐厅内部温暖的光影中,消失不见,音乐还在继续,但已经换了下一首,更轻快的调子,与刚才的气氛格格不入。

周既白依旧坐在原处没动。他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碰过的酒,送到唇边,喝了一口。酒液冰凉,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辛辣,他放下杯子,目光重新投向栏杆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繁华灯火。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依稀的歌声,是刚才那首《恶作剧》的最后几句,断断续续,几乎听不清:

“…我才发现你很耀眼,请让我再瞧瞧你的双眼…”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短很淡,没什么温度。然后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起身也离开了露台。

桌上,两杯酒,一杯已空,一杯只浅了一小口,像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和一个早已注定无人回应的告别。

从露台餐厅出来,周既白没回百花巷,夜风带着凉意,他拦了辆车,报出季韩舟公寓的地址,窗外的霓虹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明明灭灭。

到了楼下,他直接按密码开门,季韩舟这里的密码他知道,跟自家客厅似的。推门进去,客厅亮着灯,季韩舟正坐在落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里缓缓旋转。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狐狸眼里没有惊讶,只有一丝了然的笑意。

季韩舟慢悠悠地开口,下巴朝他身后点了点,“我们既爷这是……刚从‘告别宴’上下来?”

周既白没理他,把外套随手扔在旁边的沙发上,走过去在对面坐下。他伸手拿过桌上另一只干净的杯子,自顾自地倒了小半杯季韩舟的酒,仰头喝了一口。烈酒灼喉,他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季韩舟看着他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也不阻止,只是晃着自己手里的酒杯,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阮宁走了?”他问。

“嗯。”周既白放下酒杯,身体往后一靠,陷进柔软的沙发里,长腿交叠,姿态是熟悉的懒散,但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或者说,是被往事触及后的短暂放空。

季韩舟点点头,没再追问细节。有些事,点到即止,彼此心知肚明。他抿了口酒,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像是也被勾起了某些久远的思绪。

安静了一会儿,季韩舟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缓,带着点回忆的微澜:

“说起来,我前两天整理旧物,翻到一张老照片。应该是初三那会儿,学校后墙那棵老槐树下,你,我,阮宁。照片都褪色了,但还能看见你那会儿的样子。”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周既白,眼神里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审视和淡淡的感慨。

“初三,有段时间,老陈私下搞违规补课,专挑晚自习。去的人不多,但名单上有我们仨的名字。那天晚上,补课铃都响了,我们三个却溜了,翻墙出去的,记得吗?”

周既白撩起眼皮看向他没说话,但眼神表明他还记得。

季韩舟笑了笑,继续道:“阮宁那会儿胆小,一边爬墙一边还回头看,怕被抓,怕记过。你倒好,先一步跳下去,在墙外头,就着路灯的光,朝还骑在墙头的阮宁伸手。”

他的声音放缓,像是陷入了那个遥远的夏夜。

“阮宁把手递给你,你拉着她跳下来。她站稳后,还小声说‘我们这样不好吧,万一被发现了……’”

季韩舟模仿着当年阮宁那带着点不安和软糯的语调,随即眼神落回周既白脸上,那双狐狸眼里映着此刻的灯光,也映着旧时的剪影。

“然后你,我记得很清楚,拍了拍手上蹭的灰,路灯的光正好从你侧后方打过来,把你那时候还很单薄却已经初现挺拔轮廓的身影拉得老长。你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像是没看她,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黑漆漆的操场,说...”

季韩舟停顿了一下,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仿佛在复刻那个少年当时漫不经心却又石破天惊的语气:

“‘做了再说。有些规则,说不定生来就是为你而定的。做了错了……再道歉。’”

客厅里一时寂静,只有空调低微的送风声。

季韩舟看着周既白,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成男人,眼神疏淡的周既白,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当年那个站在昏暗路灯下,说着如此嚣张如此不羁话语的少年。

“你知道吗,既白,”季韩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纯粹的怀念,“你说那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挑衅,也不是狂妄。就是一种……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到让人觉得,世界或许就该是这样运转的,规则或许真的可以踩在脚下,错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喝了口酒,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对往昔的追忆,也有对岁月流逝的了然。

“那么亮的眼睛,那么无所顾忌的笑,那么……理所当然的张扬和桀骜。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那样的少年,”季韩舟最后总结,目光深深,语气平淡却直指核心,“任谁看了,能不喜欢?”

周既白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在玻璃杯壁上缓缓摩挲。听到最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短甚至带着点自嘲的弧度。他仰头,将杯中剩余的烈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混着灼热滑入喉咙,带来一种矛盾的刺激感。

放下杯子,他重新靠回沙发闭上眼,抬手捏了捏眉心。

时光的潮水仿佛在这一刻褪去,露出记忆沙滩上那些早已模糊的贝壳。那个夏夜的风,墙头摇晃的月光,女孩不安的眼神,还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以为世界可以任自己涂抹修改嚣张又明亮的自己。

都过去了,留下的,是此刻杯中烈酒的余味,窗外城市的永恒喧嚣,和眼前老友了然于心的沉默。

“少废话。”周既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带着被酒精浸润后的低沉,也带着一丝不愿深谈的懒怠,“酒没了,再开一瓶。”

季韩舟看着他,没再继续那个关于“喜欢”的话题,只是笑了笑,顺从地起身,去酒柜拿了另一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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