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回忆,适合下酒。有些少年,只适合留在当年,而他们,早已在时光的洪流中,长成了另一番模样。
几天后,季韩舟接到了沪市老宅打来的电话。
不是他那个总是风风火火、热衷于用各种“名媛宴”和“商业联姻”轰炸他的母亲,而是管家陈伯,语气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恭谨克制:“少爷,老爷子请您这两天务必回老宅一趟,说是有要紧事商议。”
季韩舟握着手机,站在自己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北城灰蒙蒙的天空,嘴角那抹狐狸似的弧度淡了些。老爷子亲自开口,那这“要紧事”,恐怕就真不是小事了,他应下,订了最近一班飞沪市的航班。
沪市,季家老宅掩映在梧桐树荫深处,是那种旧式里弄深处、闹中取静的老派花园洋房,青砖灰瓦。
季韩舟推门进去时,客厅里光线有些暗。他爷爷季老爷子正坐在那张老红木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一对油光水滑的核桃,闭目养神。他母亲则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杯茶,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却又碍于老爷子在场,只是矜持地朝他点了点头,空气里有种旧书和岁月气息的味道。
“爷爷,妈。”季韩舟换上拖鞋,走过去,姿态从容,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
季老爷子睁开眼,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没什么波澜,只是抬了抬下巴:“坐。”
季韩舟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但姿态放松。陈伯很快端上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这次叫你回来,”季老爷子开口,声音有些苍老,但中气很足,“是说说你以后的事。”
他顿了顿,手里的核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你也老大不小了,在外面玩了这么多年,心也该收收了。季家的产业,总不能一直让你父亲一个人扛着,你那些叔叔伯伯家的孩子,也都慢慢上手了。”
季韩舟安静地听着,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平静,只是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温热的杯壁。
“我的意思,”季老爷子看着他,目光锐利,“你先回来,把东区那几块不算太核心的产业接过去,练练手。酒店、物流,还有新投的那个文创园区,都归你管。”
季韩舟心里明镜似的。东区那几块,说好听是“练手”,说直白点,就是试金石。做好了,是应该;做不好,那以后在家族里的话语权,恐怕就更有限了。老爷子这是在给他划道,也是在给他机会。
他放下茶杯,迎上老爷子的目光,笑容深了些,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坦然:“爷爷安排得周到,我听您的。是该回来替家里分分忧了。”
季老爷子看着他爽快应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季母放下茶杯,轻轻咳了一声,看向季老爷子,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期待。
季老爷子像是才想起来,又或者,这才是今天谈话真正的重点。他重新看向季韩舟,那双苍老却精明的眼睛,似乎能穿透他温和从容的表象,看到更深的地方。
“产业的事,就这么定了。”季老爷子缓缓道,话锋却是一转,“不过,韩舟,有件事,我得先说在前头。”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里的核桃停了,目光如炬:
“你既然决定回来接手家业,那就得有个接手的样子。心思,得放在正事上。”
“我知道你在北城那边,有些……自己的交往。”季老爷子的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年轻人,谈个恋爱,我们做长辈的,不干涉。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季韩舟。
“婚姻大事,不是儿戏,更不是凭你一时喜好就能定的。季家的媳妇,未来的当家主母,担子不轻,眼光、能力、家世、心性,一样都不能差。”
季韩舟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沉,指尖微微收拢。
“你先把东区那几摊子事,给我打理出个样子来。做出成绩,站稳脚跟,证明你有能力担得起更重的担子,也有足够的眼光和判断力,去为自己,为季家,挑选真正合适的伴侣。”
季老爷子靠回椅背,重新开始盘那对核桃,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像最后的通牒:
“有了成绩,你才有资格,跟我谈婚姻。”
客厅里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核桃摩擦的“沙沙”声,和老式座钟缓慢的滴答声,季母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儿子,又看看老爷子,欲言又止。
季韩舟沉默了几秒,他慢慢抬起眼,看着爷爷那双眼睛,又看了看母亲眼中复杂的担忧和期盼。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深,更从容,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他的了然和玩味。
“爷爷的意思,我明白了。”他开口,声音温和,不疾不徐,“先立业,再成家。合情合理。”
他站起身,朝季老爷子微微欠身,姿态无可挑剔:“东区的事,我会尽快熟悉,做出成绩,不让您失望。”
“至于其他的,”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老爷子审视的视线,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长,“等有了成绩,我们再慢慢谈。”
他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承诺,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或抗拒,只是用一种挑不出错的态度,接下了这个带着条件的“王冠”,也接下了这场无声的较量。
季老爷子看着他,许久,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挥了挥手:“去吧。具体事情,陈伯会跟你交接。”
“是,爷爷。妈,我先去安顿。”季韩舟礼貌地告辞,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出了气氛凝重的客厅。
背影挺拔,步伐沉稳,只是在他走出老宅大门,坐上等候的轿车时,他才微微松了松领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狐狸眼里,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他拿出手机解锁,壁纸是某次偷拍姜纾在阳光下微微侧头的侧影。
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他最终没有拨出电话,只是很轻地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屏幕上那张笑脸,然后他收起手机,对司机报出一个酒店的名字。
隔天夜里十一点多,悦京府的电梯安静上行,季韩舟从沪市直接飞了回来,没回自己那儿,而是按下了姜纾家的楼层。指纹锁发出轻微的“嘀”声,门开了。
玄关只留了一盏感应夜灯,光线昏暗。屋里很安静,客厅方向有电视屏幕变换的光影,声音调得很低,几乎听不见,他换了鞋,放下手里的小型行李箱走向客厅。
姜纾在沙发上睡着了,她侧躺在宽大的沙发里,身上盖着一条米白色的薄羊绒毯,毯子下露出浅藕色的真丝睡裙裙摆。长发散在靠垫上,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挺翘的鼻尖和微微抿着的唇。电视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她睡得很沉,连他走近都没有察觉。一只手搭在毯子外,指尖松松地蜷着。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空了的水晶杯,还有一本翻到一半的外文画册。
季韩舟在沙发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客厅里弥漫着她清淡而矜贵的香水尾调。
他弯下腰,动作很轻,先小心地抽走了她手下压着的薄毯一角,然后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和后背,稳稳地将人抱了起来。
姜纾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蹙了下眉,发出一声极轻的鼻音,脑袋往他肩窝里蹭了蹭,似乎找到了更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去。她比看起来要轻,真丝睡裙的料子柔软冰凉,贴着他的手臂。
季韩舟抱着她,脚步平稳地走向主卧。主卧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小小的阅读灯亮着,是她给他留的,他走到床边弯下腰,极其轻柔地将她放在床上,又拉过蓬松的羽绒被,仔细地给她盖好,掖了掖被角。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昏黄的灯光勾勒着她沉睡的侧脸,平日里那些灵动的小表情,此刻都归于一片恬静。只有微微上翘的嘴角,还隐约保留着一点她特有的弧度。
季韩舟看了她很久,目光描摹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耳边仿佛又响起老宅里,祖父那句沉甸甸的声音“有了成绩,你才有资格,跟我谈婚姻”。
谈婚姻,和谁?怎么谈?
他看着眼前这张熟睡的脸,心里那些在沪市复杂的思绪,此刻在寂静的深夜里,缓缓翻涌起来。他知道她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能给她什么,更知道,季家那道门槛,不会低。
但他必须跨过去,为了她,也为了他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窗外的夜色更深。季韩舟终于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伸出手,指尖极轻拂开她脸颊上一缕散乱的长发,然后他倾身,一个同样轻柔的吻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停留片刻离开,他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了卧室自带的浴室。
水声很快响起,是刻意调低了的细流。他冲了个很快的热水澡,洗去一身风尘和疲惫,出来时,只在腰间松松地系了条浴巾,头发还半湿着,发梢滴着水。
他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陷。身旁,姜纾似乎感知到了熟悉的热源和气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朝他这边翻了个身,手臂很自然地搭了过来,指尖无意识地攥住了他浴巾的一角,额头也轻轻抵住了他的肩膀。
季韩舟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没有动,只是侧过头,在黑暗中,借着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夜光,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睡颜。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清香和自己身上清爽的沐浴露味道,耳边是她均匀轻浅的呼吸,他伸出手回握住了她搭在他腰间的手。
日子像上了发条,滴答滴答地往前走,谁也没停。
季韩舟彻底忙了起来,沪市东区那几摊子产业,听着是“练手”,真接过来才知道里头千头万绪。酒店要翻新管理团队,物流线路要优化成本,新投的文创园区更是从定位到招商都得重新捋。发给姜纾的微信,从以前天南地北的闲聊,慢慢变成了“今晚回去晚,别等”“方案已发你邮箱,空了帮我看眼”这类简短交代。他在用行动,默默丈量着“资格”的距离。
周既白在航天航空研究所那边的项目似乎也进入了关键阶段。百花巷经常一连几天不见他人影,菠萝又被托付给了陈姨。偶尔深更半夜,他房间的灯才亮起,带着一身研究所里的冷冽气息。
微信上找沈若矜,时间也越来越不固定,有时是凌晨两三点,一张菠萝四仰八叉的睡姿,配文“你儿子又胖了”;有时是沈若矜那边深夜,他突然弹个视频,也不说话,就看着屏幕里她伏案工作的侧影,看几分钟,丢下一句“早点睡”,就挂了。沈若矜问过两次项目是不是很紧,他只回“还行,死不了人”,依旧那副懒散又欠揍的调调。
姜纾的出差行程也排上了。这次是去南边几个城市看展和谈合作,行李箱已经立在玄关。晚上和季韩舟吃饭时,会随口聊几句行业动向,或者把白天看到的有趣企划案分享给他。
沈若卿彻底陷入了初三的题海。课桌上的试卷越摞越高,黑板旁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
而西北的基地,则是另一番如火如荼的景象。
可行性研究报告通过后,项目正式进入施工准备阶段。荒原上,大型设备开始进场,轰鸣声打破了千年的寂静。临时板房区又扩建了一片,住进了更多的工程师和技术工人。沈若矜几乎窝在了工地上,每天灰头土脸,回到宿舍常常累得话都不想说,食堂成了信息交汇和短暂喘息的地方。不锈钢餐盘,大锅菜和长条桌。
“沈工!这边!”林深眼尖,老远看见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沈若矜,使劲挥手。他看起来又瘦了点,正跟对面的苏晴争论某个施工节点的技术方案,筷子在空气里比划。
沈若矜走过去坐下。苏晴撩了下被安全帽压塌的刘海,优雅地扒拉着餐盘里看不出原貌的菜,叹了口气:“这厨子是不是把卖盐的打死了?”
林深立刻接茬:“有的吃就不错了苏大小姐!您知道今天钻探组那边反馈的岩层数据多离谱吗?我跟陈工核对了一上午,头都快炸了!”
沈若矜安静地吃着,偶尔在林深激动地阐述观点时,简短地插一句关键数据,或者在苏晴吐槽后勤时,平静地补一句“明天新采购的劳保用品到”。饭吃得很快,话题也永远围绕着工程。一碗汤还没喝完,陈默端着盘子也过来了,几句话又把话题引向了下午的协调会。
一顿饭十几分钟,高效地交换了信息,解决了两个小问题,敲定了下午的分工。然后各自收拾餐盘,匆匆离开食堂,重新汇入各自忙碌的轨道。基地很大,有时候几天都碰不上面。
只有晚上回到宿舍,躺在坚硬的板床上,手机屏幕的微光才会成为连接外界的唯一通道,微信群“西延大桥攻坚队(5)”偶尔会跳出消息。
林深发一张被风吹得面目全非的自拍,背景是漫天黄沙,配文:“看!朕为你打下的沙尘暴!”
苏晴回一个优雅翻白眼的表情包。
陈默:【明天沙尘天气,户外作业注意安全。】
周野:【收到。】
沈若矜看着,嘴角会弯一下然后打字:【林工,防风镜戴好。】
林深秒回:【得令!还是沈工疼我!】
苏晴:【马屁精。】
临近十一月中旬,西北的天,说变就变。
前一天还只是干冷的风刀子似的刮脸,隔天清晨推开门,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雪下得不大,但很密,空气清冽刺骨,吸进肺里都带着冰碴子的感觉。
几人裹着最厚的羽绒服,外面还套着统一配发的军大衣,戴着加绒的雷锋帽,一个个裹得像球,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图纸要用塑料膜仔细包好,露在外面的手很快就冻得麻木,笔都拿不稳。说话时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了白霜。
“这鬼天气……”林深缩着脖子,声音闷在厚厚的围巾里,对着冻得发红的双手呵气,“我感觉我的鼻子都要结冰了!”
苏晴把自己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隔着围巾有些模糊:“少废话,赶紧把B区的测量点确认了,陈工催第三遍了。”
沈若矜没说话,只是把图纸又往怀里掖了掖,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朝前方的测量桩走去。脚上的工装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是这片寂静雪原上唯一的节奏。
进度没因为大雪停下,反而更紧张了。低温对设备运行都是考验,每一个环节都要盯得更紧。一天下来,骨头缝都透着寒气。
晚上快七点,天早就黑透了。几人拖着快冻僵的身体回到食堂,其实就是个更大些加了暖气的板房。里面人声嘈杂,混合着饭菜和湿漉漉棉衣的味道。依旧是千篇一律的盒饭,今天因为下雪,后勤特意加了道飘着几片菜叶的蛋花汤,算是“改善伙食”。
林深搓着手,端起那碗寡淡的汤喝了一大口,长长地舒了口气:“活过来了……我感觉我上半身刚解冻。”
苏晴小口吃着已经有点凉了的米饭,眉头微蹙,显然对伙食不甚满意,但也没抱怨。陈默和周野安静地吃着,偶尔低声交换一句工作上的事。沈若矜低头扒着饭,脑子里还在过下午几个施工参数。
就在这时,食堂的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穿着厚厚的藏蓝色旧棉袄,头上戴着顶同样陈旧的狗皮帽子,帽檐和肩头都落满了雪。他手里拎着几个鼓鼓囊囊印着红色喜庆花纹的旧式保温袋,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朝里面张望着。
很快,他的目光落在了沈若矜他们这一桌上,眼睛亮了一下。
是上次那个晕倒在山路上的老人,老人脸上皱纹比上次见到时舒展了些,但皮肤依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黝黑粗糙。他咧开嘴,笑了笑,拎着保温袋走了过来。
“沈工!林工!苏工!陈工!……还有这位小同志!”老人挨个叫过来,竟然都记得,只是周野他大概不知道名字,用“小同志”代替了。他声音洪亮,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质朴和热情,瞬间吸引了附近几桌人的目光。
“大爷?您怎么来了?”林深第一个站起来,惊讶地问,“这大雪天的,路多难走啊!”
老人赵福民,把手里沉甸甸的保温袋放在他们桌上,搓了搓冻得通红布满老茧的手,憨厚地笑道:“没啥没啥!家里包了饺子,猪肉玉米馅的,想着你们在这天寒地冻的地方干活,吃口热乎的!就……就送来了!”
他说着打开保温袋,里面是好几层摞着的铝制饭盒,一打开,热气混着猪肉和玉米的浓郁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把食堂里大锅菜的味道都压了下去。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饺子,挤挤挨挨地躺在饭盒里,还冒着诱人的热气。
“这……这怎么好意思!”苏晴也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感谢和一丝不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赵福民摆摆手,脸上是纯粹的欢喜,“上回要不是你们,我这把老骨头还不知道咋样呢!后来劳动局的人来了,老板乖乖把拖欠的工资结了,还赔了点儿,我心里头,一直记着你们的好呢!”
陈默也站了起来,温和地说:“大爷,那是我们应该做的。您快坐下,一起吃点儿?”
“我吃过了,吃过了!”赵福民坚持,但拗不过几人的热情,还是在旁边加了个凳子坐下。林深已经手脚麻利地拿来几副干净的碗筷,给老人也盛了一碗蛋花汤。
饺子还烫着,一口咬下去,汁水丰沛,猪肉的香和玉米的清甜混合得恰到好处,面皮也劲道。在这寒冷疲惫的雪夜,这一口家常味道的饺子,简直比山珍海味还让人熨帖。
“唔!好吃!”林深塞了满嘴,含糊不清地称赞,“赵大爷,您这手艺绝了!”
赵福民看着他们吃得香,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大爷,还没正式问您贵姓呢?”苏晴吃得比较斯文,但显然也很受用,问道。
“免贵姓赵,赵钱孙李的赵。”赵福民挺了挺腰板,“大名赵福民。我爹给取的。”
“赵福民……”林深念了一遍,点点头,“这名字好啊,有福气,庇佑万民的感觉。”
赵福民听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他端起那碗蛋花汤,没喝,只是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碗沿,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桌上几张年轻的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朴实和郑重:
“是,赵福民,是我的名。”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又转回来,眼神里有种坦然的亮光:“可‘造福民’,打从这名字落在我头上那天起,也就成了我的命。”
桌上安静了一瞬。只有筷子偶尔碰触碗沿的轻响,和远处隐约的喧闹老人这话说得平淡,没有豪言壮语,在这个以攻克自然天堑为己任的工地上,“造福民”三个字,似乎有了更具体的分量。
沈若矜捏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她看着老人沟壑纵横却神情平和的脸,又想起那两座等待被跨越的大山。
“您父亲……”陈默轻声问。
“我爹啊,”赵福民脸上露出追忆的神色,语气里带着骄傲,“当兵的。那会儿打仗去的,回来少了条胳膊。他总说,命是捡回来的,活着,就得对得起这捡回来的命,能干啥就干啥,别给国家添负担,能帮人就帮把手。”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我这名字,就是他盼着的。盼我有福,也盼我能……哪怕一点点,让周围的人也好过点儿。我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会砌个墙,和个水泥。但我觉得,我爹给我这名字,没取错。靠力气吃饭,不亏心,遇到难处了有人帮,这就算有福。能让我那工地上的老哥们按时拿到工钱,让家里的娃有学上,这……也算‘造’了点‘福’吧?”
他说得质朴,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份历经苦难后依然保持的、对“福”与“责任”最朴素的理解,却让在座的几个年轻人,心头都沉甸甸的,又暖洋洋的。
这顿雪夜的饺子,吃得格外慢,也格外静。
后来,老人又跟他们聊了会儿家常,说自家闺女考上了省城的师范,说今年山里的收成,说对那座正在筹建的大桥的期盼,“等桥通了,俺们出山就方便多了,娃们上学,老人们看病,都好啊!”
走的时候,几人要送他,被他坚决拦下了。“雪大,路滑,你们忙你们的!”他把狗皮帽子往下按了按,拎起空了的保温袋,身影很快消失在食堂门口的风雪中。
桌上,还剩几个没吃完的饺子,已经凉了,但香气似乎还在,林深摸了摸后脑勺,难得有些沉默。苏晴望着门口的方向,眼神悠远。陈默端起已经凉透的汤,喝了一口。周野默默地收拾着碗筷。
沈若矜坐在那里,看着饭盒里最后一个胖乎乎的饺子。
赵福民,造福民,名字是期许,也是烙印在骨血里的使命,就像他们此刻脚下的土地,手中的图纸,和远方那座必须建成的桥。或许,在某个更朴素的意义上,他们和那位老人,做的是一样的事,用各自的方式,对抗风雪,跨越天堑,去“造”一份“福”,给这片土地上,那些需要路,需要桥,需要一点点温暖和希望的人们。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沈若矜回过神来,拿出来看,是周既白发来的,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下雪了,你儿子在院里撒欢,摔了个狗吃屎。视频】
下面附着一个几秒钟的视频。点开,是百花巷的院子,积了薄薄一层雪。菠萝像个黑白相间的毛团炮弹,在雪地里疯跑,然后脚下一滑,真的脸朝下摔进雪堆里,只剩个屁股和拼命摇晃的尾巴露在外面。
沈若矜看着,眉眼柔和下来,然后她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回复了几个字:【嗯,注意保暖。】
......
周末下午,百花巷51号。
周既白从航天航空研究所回来,带着一身金属的冷冽气味。他随手把钥匙扔在玄关柜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菠萝趴在自己的窝边,听到动静,耳朵动了一下,抬起脑袋看了一眼,随即又恹恹地垂下,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有气无力地扫了一下地板,连“汪”一声都省了。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妈妈不在,狗生无趣的忧郁。
周既白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往后一靠,长腿伸直搭在地毯上。他侧过头,看着那只没精打采的蠢狗,眯了眯眼,这几天,沈若矜在西北忙得脚不沾地,微信回得越来越慢,视频时背景里永远是嘈杂的工地和堆成山的图纸。菠萝见不到妈,拆家的欲望都没了,整天这副德行。
他啧了一声,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划,找到沈若卿的微信,直接拨了语音通话,那边响了几声才接起来,传来沈若卿软糯带着点疑惑的声音:“喂?周哥哥?”
“在哪儿?”周既白开门见山,声音带着点刚结束工作的懒散沙哑。
“在……在家写作业呢。”沈若卿小声回答。
“出来。”周既白说,“定位发你,一小时后,商场门口见。”
“啊?现在吗?”沈若卿显然没反应过来,“去商场……做什么?”
“买东西。”周既白言简意赅,“你姐让我看着你点,天冷了,该添衣服了。”
沈若卿在那边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想姐姐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但她很乖,没多问,只是说:“哦……好,我把地址发给你。”
挂了电话,周既白站起身,去浴室冲了个战斗澡,换了身衣服。依旧是简单的黑色冲锋衣和长裤,但洗去了研究所的尘埃,头发还带着湿气,整个人显得清爽了些,那股子疏懒劲儿却一点没少。
一小时后,北城一家大型高档商场门口,周末下午,人流如织。沈若卿穿着校服厚外套,站在指定的门口,小脸被寒风吹得有点红,正踮着脚张望。看见周既白从停车场方向走过来,她眼睛亮了一下,小跑着迎上去。
“周哥哥!”
周既白走到她面前,停下,低头打量了她一眼。小姑娘穿着略显宽大的校服,里面是普通的毛衣,整个人看起来乖乖的。
“走吧。”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上,然后转身,双手插在口袋里,径直朝商场里走去。步子迈得不大,但速度不慢,沈若卿得小跑两步才能跟上。
“周哥哥,我们去哪儿啊?真的不用买衣服,我有穿的……”沈若卿跟在他旁边,小声说。
周既白头也没回:“你姐说的。”
沈若卿:“……哦。”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周哥哥这么说,好像又很有道理。
周既白对商场显然不陌生,但他对女装区似乎也有种奇特的熟门熟路。他没看那些花里胡哨的少女品牌,直接进了一家以剪裁和面料著称,设计简约大方的轻奢店。导购小姐热情地迎上来,目光在周既白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他身后乖软的沈若卿。
“给妹妹看看,冬天穿的,舒服,好看。”周既白言简意赅,自己则走到旁边的休息区,在一张看起来价格不菲的丝绒沙发上坐下,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客厅。
导购立刻会意,笑容满面地带着沈若卿去挑衣服。沈若卿看着琳琅满目的衣服,虽然妈妈经常带她出来,但是跟周哥哥出来逛街,她还是第一次,不免有些拘谨,她小声对导购说:“姐姐,不用太贵的,暖和就行……”
导购笑着安抚她,拿了几件设计简洁,颜色柔和的羊绒衫,厚实的大衣和保暖的裤装给她试,沈若卿抱着衣服进了试衣间。周既白就坐在外面等着,拿出手机随意划着,偶尔抬眼看一下试衣间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试衣间的帘子拉开一条缝,沈若卿探出半个身子,有些不好意思:“周哥哥,这件……可以吗?”
她身上是一件浅燕麦色的羊绒连衣裙,剪裁合身,衬得她肤色更白,气质温婉。料子一看就很好。
周既白撩起眼皮,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还行,穿着。”
“……哦。”沈若卿只好缩回去。
又试了几件,每一件出来,沈若卿都要问一句“怎么样”或者“这个颜色是不是不太适合我”。周既白每次都只给最简单的评价“行”、“可以”、“换一件”,或者干脆点一下下巴示意“就这件”,然后就让导购记下尺码。
最后,沙发旁边已经堆了好几件被选中的衣服,从羊绒衫、大衣、羽绒服到保暖裤、围巾帽子,甚至还有两双看起来就很舒服的雪地靴。
“周哥哥,真的够了,太多了,我穿不完的……”沈若卿看着那一堆,有点着急。
周既白终于放下手机,看向她,目光平静:“女孩子,穿舒服点,漂亮点,应该的。”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你姐顾不上,我替她看着。”
沈若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周既白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小声说了句:“谢谢周哥哥。”
周既白“嗯”了一声,站起身走到那堆衣服前,目光扫过。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看向旁边的导购。
“再拿些。”他说。
导购愣了一下:“先生,是还需要给妹妹看别的款式吗?”
“不是。”周既白纠正,他想了想,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用手比划了一下高度,“另一个。大概……这么高。”
他的手抬到大概自己下巴再往上一点的位置。他身高大概188,这个高度,差不多是169左右。
导购立刻明白了:“是给另一位女士选吗?请问她的尺码是?”
周既白沉默了两秒,他脑子里闪过沈若矜的样子。总是穿着简单的毛衣,工装裤,或者冲锋衣。颜色也大多是黑白灰。裙子?好像……真没见过。唯一一次穿得有点不一样,是在莫斯科打枪那次,一件白色背心,利落是利落,但也不是裙子。
虽然现在是冬天,他目光落在导购身上,似乎在估算,然后,他伸出手,五指张开,隔空对着自己的腰侧,很慢不太确定虚虚圈了一下。圈完后,他自己都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似乎在怀疑这个估算。
“腰,”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有点干,“大概……这么细。”那个虚握的手势,圈出的范围,小得惊人。
导购看着他的手势,又看看他拧着的眉,差点没忍住笑,但职业素养让她维持着完美的微笑:“好的先生,我明白了。是气质比较清冷,身材偏瘦,个子高挑的女士,对吧?我们这里有一些剪裁非常利落,适合职场和日常,质感很好的冬装,还有……”她顿了顿,试探着问,“需要看看春夏季的款式吗?我们可以提前预定。”
周既白点了点头:“都看看。”
于是,新一轮的挑选开始了。这次,周既白比给沈若卿挑时,显得慎重了些。他不再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而是会走到衣架前,目光扫过那些衣服。偶尔会伸手,捏一下料子,感受厚度和触感。看到设计过于繁复或者颜色过于鲜艳的,他会直接移开视线。
“这件,”他指着一件烟灰色的长款羊绒大衣,剪裁极为简洁,几乎没有任何多余装饰,“拿她的尺码。”
“这件衬衫,白色,料子要那种……”他顿了顿,似乎在找词,“不容易皱的。”
“裤子,黑色的,要垂感好,别太紧。”
他挑得很仔细,但速度不慢,眼光精准。导购跟在他旁边,飞快地记下他点的每一件,沈若卿则乖乖坐在沙发上,看着周哥哥一件件地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周哥哥给她挑衣服时,虽然也大方,但更像是完成一项“照顾妹妹”的任务。可现在给姐姐挑,每一个细节,他好像都在心里仔细想过。
他甚至指着一件挂在玻璃橱窗里的,剪裁极为优雅的黑色丝绒长裙,问导购:“这个,有日常能穿的款式吗?稍微……简单点的。”
导购微笑着解释那件是礼服系列,并推荐了同品牌几条设计简约的针织连衣裙和半身裙。
周既白听完,没立刻表态,目光在那几条裙子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说:“先记下,再看看外套。”
最后,给沈若矜挑的那一堆,甚至比给沈若卿的还要多。从厚实的大衣,羽绒服,到轻薄的风衣,裙子,针织开衫,从衬衫,毛衣到裤子,半身裙,甚至还有两件看起来就软乎乎的羊绒家居服。颜色依旧以黑白灰,驼色,浅燕麦色为主,但质感和剪裁,无一不是上乘。
“周哥哥,姐姐她……平时不太穿裙子的。”沈若卿看着那几条被选中款式各异的裙子,忍不住小声提醒。
“嗯。”周既白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几条裙子上,语气平淡,“万一她想穿呢。”
沈若卿眨了眨眼,不说话了。
结账的时候,数额惊人。导购报出价格时,沈若卿倒吸了一口凉气,周既白却眼皮都没抬一下,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黑色的卡,递给导购,动作随意得像在买杯咖啡。
“周哥哥,这太贵了,姐姐知道会……”沈若卿急得想去拉他袖子,也没说完。
“她知道。”周既白淡淡道,但语气并不严厉,“我付。”
导购很快办好了手续,询问是否需要送货上门。周既白报了百花巷的地址,又指了指给沈若卿的那一堆:“这些,送到这个地址。”他报了沈若卿家的地址。
沈若卿还想说什么,周既白已经拎起沙发上自己的外套,对她说:“走了,送你回去。”
走出商场,天已经擦黑,华灯初上。周既白开车送沈若卿回家。路上,沈若卿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好几次欲言又止。
终于,在快到小区门口时,她鼓起勇气,小声说:“周哥哥,今天……谢谢你。但是真的让你破费了,姐姐那些衣服……”
“没事。”周既白目视前方,单手扶着方向盘,侧脸在街灯下显得有些模糊,“给你姐的,她穿着合适就行。”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补充了一句,声音很低,带着点只有自己能听见恶劣的玩味:
“免得某些人,一年到头,穿得跟要去工地扛水泥似的。”
沈若卿没太听清:“啊?”
“没什么。”周既白踩下刹车,车子平稳地停在沈若卿家小区门口,“到了,回去早点写作业。”
“嗯!周哥哥再见!路上小心!”沈若卿下了车,隔着车窗朝他挥手。
周既白点了点头,等她走进小区大门,才重新发动车子,汇入车流,后视镜里,商场那个巨大的logo渐渐远去。他想起导购打包时,小心翼翼叠放的那些柔软衣物,和他凭着记忆和感觉,比划出的那个纤细的腰围。
他啧了一声,也不知道,尺码估得准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