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她旁边的地毯上,一颗一颗喂她车厘子。
她张嘴去咬,他手腕轻轻一偏,她的唇落在了他的唇上。
温热还带着车厘子的清甜。
她愣住了。
他含着那颗车厘子,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她的下唇,然后退开一点。
“这颗比较甜。”他说。
她耳尖红了,菠萝挤进两人中间冲他叫。
他弹了弹它的脑门,说:“没你的份。”
周一晚上,快十点了,西北基地的板房里,沈若矜刚和勘探队开完会,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回到宿舍。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周既白,是半小时前发的视频。
言简意赅,是他一贯的风格,沈若矜看了眼时间,不算太晚。她走到床边坐下,回了条:【现在?】
几乎是秒回:【嗯。】
视频请求很快弹了出来。沈若矜接通,屏幕亮起,先是一阵晃动,然后画面稳定下来,出现的是周既白那张没什么表情,在客厅暖黄灯光下显得有点模糊的脸。他好像刚洗过澡,头发半干,穿着那件深灰色的丝质睡袍,领口敞着,人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
“忙完了?”他开口,声音带着点刚结束一天工作的微哑,还有一贯事不关己的懒散。
“嗯。”沈若矜应了一声,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他敞开的领口和小片胸膛,又很快移开,落在屏幕角落,“菠萝呢?”
话音刚落,屏幕那边传来一阵爪子扒拉地板的“哒哒”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颗毛茸茸的黑白大脑袋,从屏幕下方挤了进来,鼻子几乎怼到摄像头上,湿漉漉的黑眼睛瞪得老大,隔着屏幕看着沈若矜。
“汪!”菠萝响亮地叫了一声,尾巴在屏幕边缘疯狂摆动,快摇出残影。它显然认出了屏幕里的人是谁,激动得整个身体都在往手机上拱。
“啧,起开。”周既白的声音带着不耐烦,伸手想把菠萝扒拉开。
但菠萝这次异常执着,不仅没被扒开,反而得寸进尺,两只前爪都搭到了周既白拿着手机的小臂上,整颗毛茸茸的脑袋完全挡住了摄像头,屏幕里顿时只剩下一片晃动黑白相间的毛发。
沈若矜看着突然被狗脸占据的屏幕,愣了一下,随即唇角上扬着明显的弧度。
“汪!呜...汪!”菠萝对着屏幕叫,还用湿漉漉的鼻子去蹭,喉咙里发出委屈又想念的呜咽,仿佛在控诉妈妈为什么这么久不回来。
周既白尝试了几下,没把这兴奋过头的家伙弄开,干脆放弃了。屏幕依旧被菠萝的大脑袋挡得严严实实,只能听见周既白没什么情绪的声音从毛茸茸的“屏障”后传来:
“看见没,你家这逆子。”
他顿了顿,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告状似的调子,开始一条条数落:
“上周三,厨房垃圾桶,新换的垃圾袋,被它扯出来,叼了一客厅,包括你上个月扔的那块用过的毛巾,它当宝贝似的藏窝里了,陈姨收拾的时候差点没背过气去。”
沈若矜:“……”
屏幕那边的狗脸似乎听懂了,蹭屏幕的动作停了一下,耳朵往后撇了撇。
“上周五,”周既白继续,声音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你看你养的好儿子”的嘲讽,“你上次视频说觉得还不错的那个新沙发,靠垫,左边那个,被它掏了个洞,里面的羽绒飞了半个客厅,跟下雪似的。我让人来换,它蹲旁边看完全程,最后在新沙发上撒了泡尿,标记领地,陈姨说的。”
沈若矜:“………”
她看着屏幕里那张无辜的狗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还有昨天,”周既白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头疼,但更多的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你上次给它买的那堆进口罐头,它大概吃腻了,绝食一天。然后晚上,把我放在鞋柜上刚拆封的一盒雪茄,拖到院子里,啃了。一根没剩,全成了碎渣。”
沈若矜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它没事吧?”
“能有啥事?”周既白嗤笑一声,“活蹦乱跳,晚上还多吃了半碗狗粮。就是你儿子这品味,挺独特,专挑贵的造。”
菠萝似乎听出是在说它,不满地“呜”了一声,又开始用脑袋拱手机,这次力道更大,屏幕晃得厉害。
周既白大概被它拱烦了,声音提高了点,带着警告:“周菠萝,你再挡着,明天罐头减半。”
菠萝的动作顿住了,耳朵彻底耷拉下来,黑眼睛里写满了“你怎么能这样”的控诉,但还是不甘不愿地,把脑袋从镜头前挪开了一点,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边湿漉漉的黑鼻子,依旧紧紧挨着手机,确保自己在画面里。
屏幕终于重新清晰,露出周既白半张脸。他垂着眼,看着还赖在他手臂上不肯走的菠萝,又抬起眼,看向屏幕里的沈若矜。灯光下,他眼底有一丝对“逆子”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汇报日常的淡然。
“就这些,”他总结,语气随意,“你儿子这几天的光辉事迹。”
沈若矜看着屏幕里,他线条流畅的下颌,和那只几乎要贴到他下巴的狗耳朵。一个一脸“我懒得管了”,一个满脸“妈妈你看他”,画面居然有种诡异的和谐。
她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辛苦你了。”
“不辛苦,”周既白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抬手,不轻不重地在菠萝凑得太近的鼻尖上弹了一下,“命苦。”
菠萝“嗷”地缩回头,不满地瞪他,但爪子还扒着他胳膊,沈若矜看着他们互动,没说话。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过了一会儿,她问:“雪茄……贵吗?”
周既白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随口道:“还行,季韩舟那儿顺的,不心疼。”
沈若矜“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她其实不太会处理这种“饲养员汇报宠物罪状”的场面,尤其罪魁祸首还在屏幕那边,用湿漉漉,无比依赖的眼神看着她。
“你那边,”周既白换了个话题,目光似乎透过屏幕,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还顺利?”
“嗯,就是忙。”沈若矜简单带过。
“嗯。”周既白也没多问,只是看着屏幕里的她。看了几秒,他忽然伸手,把赖在他手臂上又开始蠢蠢欲动想蹭镜头的菠萝,整个捞过来,按在自己腿上,一只手虚虚地圈着它的脖子,不让它乱动。
菠萝被控制住,不甘心地扭了扭,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但最终还是老实地趴在他腿上,只是眼睛还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里的沈若矜。
“行了,看也看过了。”周既白对着屏幕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倦意,“早点睡。你儿子我管着,拆不了天。”
沈若矜看着被按在他腿上,一脸“生无可恋”却又忍不住偷瞄她的菠萝,又看看周既白没什么表情的脸,点了点头。
“……嗯。你也早点休息。”
“挂了。”周既白说完,手指一点,屏幕暗了下去。
百花巷的客厅里,菠萝感觉到钳制松开,立刻从他腿上跳下去,跑到刚才手机摆放的位置,用鼻子在地上嗅来嗅去,仿佛妈妈的气味还留在那里。
周既白靠在沙发上没动,目光落在空了的手机屏幕上。几秒后,他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微信找到沈若矜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什么都没发,只是锁了屏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站起身,趿拉着拖鞋往楼上走。菠萝见状,立刻放弃寻找不存在的“妈妈气味”,摇着尾巴跟了上去,亦步亦趋。
这几天,沈若矜几乎泡在了工地上,施工准备和临建全面铺开,原本空旷的荒原变得一片繁忙。大型机械轰鸣,临时板房区又搭起一片,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装,在各自岗位上忙碌,对讲机里的指令声混成一片。
沈若矜跟着陈默,在一大片刚刚完成初步平整的场地上查看。她手里拿着图纸和记录本,时不时停下来,对照着现场情况和图纸做标记,或者跟旁边的技术员交代几句。
“沈工,这边!”远处有人喊她,是负责桩基开挖的一个小组长,好像遇到了什么问题。
沈若矜对陈默点了下头,朝那边走去。这边是开挖区域边缘,已经挖下去几米深,沟壁用钢板做了临时支护,但下面地形复杂,有些地方还在做加固。
她沿着开挖区边缘走,目光扫过沟底作业的工人和设备。突然,她眼角余光瞥见旁边一个身影晃了一下。
是负责测量放线的小朱。小伙子二十出头,是老朱的徒弟,干活认真,但经验不多。他正拿着全站仪,在一个靠近开挖边缘、土质看起来有点松软的地方架设仪器,脚下踩着的几块垫板似乎不太稳。
“小朱,那边土松,当心点。”沈若矜提高声音提醒了一句。
小朱抬起头,看见是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事沈工,我测完这个点就……”话没说完,他脚下那块垫板忽然一滑!
“啊!”小朱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手里的全站仪脱手飞了出去,他惊叫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而后面就是那几米深的开挖沟!
旁边几个工人也看见了,一片惊呼,沈若矜脑子一空,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她离得最近,几步冲到沟边,在千钧一发之际,伸出手,死死抓住了小朱在空中乱挥的一只手腕。
“抓紧!”沈若矜感觉自己的手被向下一扯,巨大的下坠力让她半边身体都探了出去,膝盖重重磕在沟边坚硬粗糙的石头上,钻心地疼。她用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旁边一根临时焊接的金属栏杆,才没被一起带下去。
小朱整个人悬在半空,全靠沈若矜一只手抓着。他脸色惨白,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抬头看着沈若矜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脸,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沈工!松手!你快松手!这栏杆不结实!你会掉下来的!”
沈若矜没说话,或者说,根本说不出话。她咬紧了牙,手臂因为承受着远超自己体重的力量而颤抖,指尖扣着小朱的手腕,骨节都泛了白。那根金属栏杆被她抓得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沈若矜!”苏晴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罕见的惊慌。她也看到了这边的情况,正拼命朝这边跑过来,平底鞋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踉跄了一下,她也顾不上,边跑边朝周围大喊:“来人!快来人帮忙!”
附近的几个工人也反应过来了,扔下手里的工具就往这边冲,就在苏晴和最近的两个工人快要冲到跟前。
“咔嚓!”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那根临时焊接的细金属栏杆,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拉力,从焊接根部断了,沈若矜只觉得手上一空,巨大的惯性让她整个人被小朱下坠的重量向前一带,抓着栏杆的手瞬间脱力,身体完全失去了平衡。
“沈工!!!”
“若矜!!!”
“小朱!!!”
苏晴和小朱几乎同时发出喊声,在周围工人惊骇的目光中,在苏晴伸到一半却只抓住一片虚空的手前,沈若矜的身影,随着断裂的栏杆和惊叫的小朱,一起坠了下去。
“砰!”“嘭!”
两声沉闷的撞击声,一前一后,从开挖沟底部传来,混着碎石滚落的哗啦声响。
“快!救人!”
“下绳子!快!”
现场瞬间乱成一团。工人们有的去找绳子,有的直接就要往下跳,苏晴冲到沟边,往下一看,脸“唰”地一下全白了,沈若矜和小朱都躺在沟底,一动不动。小朱在靠外一点的位置,沈若矜则摔在了离他不远,堆放了一些碎石和泥土的地方,身下一滩暗红色正在快速洇开。
“若矜!你醒醒!沈若矜!”苏晴的声音都变了调,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很快急救人员赶到,用担架和绳索,小心翼翼地将两人从沟底吊了上来。小朱摔下去时被沈若矜缓冲了一下,又有安全帽,看起来主要是惊吓和擦伤,但沈若矜情况明显严重得多,额头、脸颊都有擦伤,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臂,,鲜血浸透了工装的袖子。她双目紧闭,对周围的呼喊和晃动毫无反应。
救护车闪着刺眼的灯,呼啸着将两人送往最近的县医院,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灯光惨白,照在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上。
陈默、苏晴、林深、周野,还有闻讯赶来的刘总工和其他几个项目部的负责人,都聚在抢救室外,焦急地等待着。林深急得在原地转圈,苏晴靠在墙上,脸色依旧苍白,陈默眉头紧锁,不停地看表。
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来,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众人抬头看去,只见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是唐总,主管这个片区的上级领导,有权,老唐。他平时不怎么到一线,但一出面,通常没好事。
老唐径直走到抢救室门口,目光扫过走廊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陈默和刘总工脸上。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憋着一股滔天怒火赶来的。
“怎么回事?!”老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啊?!我才离开几天?!就给我捅这么大篓子!”
没人敢吭声。
老唐往前踏了一步:“陈默!你这个组长怎么当的?!安全规范是贴在墙上看的吗?!啊?!沈若矜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他顿了顿,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后怕,声音都有些发抖,猛地提高了音量,几乎是吼出来的,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她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别说你们!老子这个位子也他妈坐到头了!”
他眼睛通红,瞪着眼前这群灰头土脸的下属,又像是透过他们,看到了更让他恐惧的后果:
“沈若矜是谁?!啊?!你们知不知道她是谁?!”
“那是部里挂了号,被上面点名要重点培养的青年专家!是秦老教授捧在手心里疼的关门弟子!宝贝疙瘩!”
“她要是折在我这儿,折在你们这群人手里……”
老唐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却更冷更沉:“别说这桥还建不建得成,咱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卷铺盖滚蛋!都他妈别想在这行混了!”
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老唐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仪器嗡鸣。
老唐吼完,像是耗尽了力气,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抬手用力抹了把脸,然后,他用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声音,对身后跟着的秘书吩咐:
“去,给最好的医院打电话,联系最好的骨科和脑科专家,立刻,马上!”
“还有,通知安保,把现场给我封了!彻查!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人,都给我查清楚!”
“在沈若矜醒过来,脱离危险之前……”
他缓缓转过身,后面的话没说完,但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过了许久,抢救室门口那令人窒息的寂静,被突然打开的门打破,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一边摘口罩,一边用带着当地口音的普通话,尽量清晰地宣布。
“病人醒了,意识清楚。做了全面检查,万幸,戴了安全帽,头部没有明显创伤,颅脑CT也没发现出血或骨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走廊里瞬间亮起希望又屏住呼吸的众人,语气也轻松了些:“主要伤势是左臂尺桡骨骨折,已经做了复位固定。另外有多处软组织挫伤和拉伤,需要静养。但真的……非常幸运,从那个高度摔下来,又有硬物撞击,这个结果已经是奇迹了。”
有人长长舒气,有人瘫软地靠向墙壁,林深更是直接蹲了下去,双手捂住了脸,老唐脸上铁青的颜色终于褪去了一些,他往前一步,声音还有点发紧,但已不是刚才那种濒临爆发的状态。
“医生,确定脑子没事?真的没伤到?”
“从目前检查结果看,没有。”医生肯定地回答,“但高处坠落伤,尤其是头部有过撞击,我们建议再留院密切观察几天。另外,病人现在很虚弱,麻药也刚过,需要休息,家属可以进去看看,但别太多人,别太吵。”
“好,好,谢谢医生!辛苦了!”老唐连连点头,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去一大半。他转身,对陈默和刘总工挥了挥手,脸色依旧严肃,但语气已经缓和:“听见了?万幸!但这事故必须给我查到底!现在,让那丫头好好休息!”
苏晴第一个推开病房的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其他人跟在后面,病房里光线柔和,沈若矜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左臂打着厚厚的石膏,被吊在胸前。
额头和脸颊贴着纱布,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只有那双眼睛,虽然有些失焦和疲惫,但确实是睁着的,清凌凌地望着天花板。
“若矜……”苏晴轻轻叫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沈若矜缓缓转动,看向门口,在几人脸上慢慢扫过,眼神有些茫然,又像是耗尽了力气。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点气音。
“别说话,好好休息。”苏晴连忙走过去,替她掖了掖被角,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吓死我们了……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林深也凑到床边,眼圈红红的:“沈工,你可千万要快点好起来,咱们桥还没建呢……”
沈若矜看着他们,很轻很慢地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理解现状,又像是累得无法思考。
陈默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沈若矜虚弱的样子,眉头紧锁,但眼底的担忧终于化开了一些。他低声对苏晴说:“让她休息,我们出去。”
苏晴点点头,又不放心地看了沈若矜几眼,才跟着众人退出了病房。走廊里,老唐又低声交代了陈默几句,才带着人风风火火地离开,显然是去处理事故后续了。
走到相对安静的楼梯间,苏晴才仿佛彻底卸下强撑的力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拿出手机。她手指有些发抖,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找到了那个没有存名字,但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那边背景音很安静,周既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事不关己的懒散,但似乎比平时更低沉些:“喂?”
“周女士,”苏晴开口,声音还带着没压下去的后怕和哽咽,“若矜出事了。在工地,从开挖沟摔下去了,刚抢救过来。”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周既白的声音传来,没什么情绪起伏,甚至听不出惊讶,只是比刚才更沉:“地址。”
苏晴飞快地报出了县医院的名字和病房号。
“知道了。”周既白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晚上九点多,一架从北城飞来的航班降落在距离县城最近的机场。不到一小时,一辆黑色越野车带着一路风尘,粗暴地驶入县医院停车场。
车门打开,周既白下来。他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遮住了小半边下巴,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睛,在昏暗的停车场灯光下,看不清底下的情绪。
他脚步很快,但步伐很稳,径直走进住院部大楼,按电梯上楼。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烈,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苏晴几人还在走廊的长椅上守着,看见他出现,都愣了一下。周既白没看他们,目光直接落在沈若矜病房紧闭的门上。
“怎么样?”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医生说没伤到头,左臂骨折,多处软组织伤,要静养。”苏晴快速说道,“麻药过了,醒了一会儿,但很虚弱,又睡了。”
周既白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伸手拧开了病房门把手走了进去,然后反手轻轻带上了门,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夜灯。沈若矜闭着眼,似乎睡着了。脸色依旧苍白,额头和脸颊的纱布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打着石膏的左臂被小心地安置在身侧。
周既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床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开大灯,也没有碰她,只是就那样坐着,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就这样坐了快一个小时。直到床上的人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眸子,此刻因为虚弱和疼痛,显得有些涣散和迷茫。她有些费力地,看向坐在床边的人影。
目光在他脸上停顿,然后眨了眨,周既白身体绷紧了一瞬,沈若矜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很努力地在辨认,在回忆。她用没受伤的右手,抓住了盖在身上的白色被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张了张嘴,发出一点极其干哑,听不清的气音:“……你谁?”
周既白坐在那里,没动。昏暗的光线里,他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锁在她写满陌生和困惑的脸上。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和两人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
苏晴不一会进来,站在床边,看看闭目养神的沈若矜,又看看旁边椅子上,自那句“你是谁”之后,就再没说过话的周既白。
她犹豫了一下,俯身凑近沈若矜,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试探和难以置信:“若矜……你真不记得了?他是周既白,周女士啊。”
沈若矜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她的目光有些空茫,越过苏晴,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很慢摇了摇头。
苏晴的心沉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周既白,周既白依旧坐在那里,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有搭在膝盖上的手,蜷缩了一下,手背青筋微微凸起,又很快松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刚才更平静。
苏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沈若矜写满疲惫的脸,和旁边那个气压低得吓人的男人,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她轻轻叹了口气,替沈若矜掖好被角,低声道。
“那你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我们先出去。”
沈若矜又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苏晴和其他人退出了病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陈默和林深投来询问的目光,苏晴只是摇了摇头,脸色复杂。
从那天起,沈若矜在医院住了整整两个星期,这两个星期,周既白几乎没离开过医院。他处理了所有工作上的急事,远程安排好了百花巷和菠萝,然后就把自己“钉”在了这间县级医院的病房里。
他没再问沈若矜“记不记得”这种问题,他只是照顾她,事无巨细,沈若矜左手打着石膏,生活诸多不便。吃饭时,他会把病床的小桌板支好,打开从外面餐厅订的清淡饭菜,筷子或勺子递到她能轻松用右手拿到的位置。她低头慢慢吃,他就坐在旁边,有时看手机处理事务,有时只是看着窗外,等她吃完,再沉默地收拾干净。
需要洗漱时,他会提前调好水温,把毛巾牙刷摆好,然后退到卫生间门外,背对着门,安静地等着。里面传来细微的水声,他就等。
夜里,他就在旁边那张家属陪护的折叠椅上休息。椅子很硬,根本睡不好,但他似乎不在乎。沈若矜夜里因为手臂疼痛或是做噩梦惊醒时,总能第一时间看到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望过来的视线。他不说话,只是起身,倒一杯温水,或者按铃叫护士。等她重新平静下来,他才又坐回去。
医生来查房,询问病情,他会站在一旁,听得比谁都认真,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语气平淡,却直指要害。护士来换药,他会默默让开,但目光始终落在那些伤口和固定器上,眉头微微蹙着。
沈若矜大多数时间很安静,要么闭目养神,要么看着窗外发呆。对周既白的照顾,她不拒绝,也不主动要求,只是被动地接受,眼神里始终带着那种让苏晴看了心头发慌的礼貌茫然。偶尔,周既白靠近她,帮她调整背后的枕头,或者手指不经意碰到她没受伤的右手手腕时,她会极其轻微地僵一下,或者蜷缩一下手指。
周既白能察觉到这些细微的抗拒。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动作会更轻,更克制,做完该做的事,就退回到一个安全的距离,两人之间,交流少得可怜。必要的话,都是最简单的词汇。
“喝水吗?”
“……嗯。”
“烫。”
“小心。”
“谢谢。”
周三晚上,快十一点了,沈若矜已经睡了,呼吸均匀。她这几天精神好了些,但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
周既白轻轻带上门,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窗外是漆黑的夜空和零星的灯火,夜风带着寒意从窗缝钻进来。他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叼在嘴里,低头点燃。
猩红的火光在指间明灭,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他其实很累,身心俱疲的那种累,但尼古丁只能缓解表层的紧绷,心底深处那一片冰冷的空洞,怎么也填不满。
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季韩舟,按下接听,那边立刻传来季韩舟的声音,背景音有点嘈杂,但很快就安静下来,像是他走到了安静处。季韩舟的声音依旧带着点惯常的懒调,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藏不住的急切。
“喂?头牌,你死哪儿去了?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姜纾都快把我问烦了。你家陈姨说你出门了,没回百花巷,研究所那边也说你这几天没去。玩消失?”
周既白没立刻回答,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在眼前升腾,模糊了窗外的夜色。隔着病房那扇门,里面躺着一个把他忘得干干净净的人。
电话那头,季韩舟等了几秒,没听到回答,语气稍微正经了些:“出什么事了?”
周既白把烟从唇边拿开,指尖无意识地弹了弹烟灰。他看着那点火星坠落,然后用一种平静到麻木,甚至带着点自嘲的声音,回答了季韩舟的问题。
“没死。” 他先给了结论,然后顿了顿,声音更低更哑,荡进寂静的走廊和电话那头。
“她忘了我。”
电话里瞬间安静了,连季韩舟那边细微的背景音都仿佛消失了。只剩下电流的微响,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好几秒,季韩舟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不再是调侃,也不再是随意,带着一种沉下去的严肃和难以置信:
“……谁?沈若矜?怎么回事?什么叫……忘了你?”
周既白没解释,只是很轻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短得几乎看不见,更像是一个肌肉无意识的抽搐。他又吸了一口烟,这一次,烟雾似乎呛到了,他几不可察地咳了一声,声音更哑:
“工地出事,摔了,伤到头。醒了,就忘了。” 他省略了所有的细节,只给出结果。
季韩舟在那头沉默着,显然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他能想象周既白此刻的状态,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落的空茫和痛。
“……医生怎么说?”季韩舟问,声音也沉了下来。
“观察。后遗症。可能恢复,可能……” 周既白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又弹了下烟灰,看着长长的烟灰断裂,掉落,“就这样。”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沉默持续了更久,最终,季韩舟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透过听筒传来,沉甸甸的:“地址发我。需要什么,说话。”
“不用。”周既白拒绝得干脆,“看着呢。”
他知道季韩舟那边也一堆事,刚接手家业,焦头烂额。
季韩舟也没坚持,只是说:“行。有事打电话,随时。”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但带着兄弟间才懂的力道,“既白,撑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