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贞本就柔弱美丽,没有反抗余力。更何况,还有和肃——不,是任凌飞牵制,和贞怕自己一旦不从,那诅咒便会转由任凌飞承受。以此为锁,他断不敢轻举妄动。
以运换运,本就少不了牺牲。
为了天下安稳,为了大康国运,你便安心赴死吧,和贞。
和贞静静端坐这座熟悉的祈福殿。自入宫那日起,他便如同被软禁于此。
而今,他的性命,也终将在此落幕。
不对。这里不对劲。
和贞睁开眼。
这里是祈福殿,可殿内早已不见昔日神圣清灵之气,而是弥漫浓黑如墨的瘴气。四个角上树立四面幡旗,阵纹盘虬如蟒,引动四方邪祟阴煞,如潮水般齐齐朝他裹挟而来。
他被缚于殿中正中,手足被锁,凌空悬吊,腕间伤口淌落鲜血,一滴滴坠向地面。他自愿成为牺牲品,被丢弃在这个祈福殿中。牺牲他一人,换来社稷安定,换来和肃自由,他不后悔。
可是,有什么不对。
幡阵引来的孤魂怨鬼环伺周身,戾气冲天,怨毒刺骨。和贞与它们遥遥对视,心头骤然一震。
他竟读懂了那些鬼魂的意图。
待业力尽数转嫁到他身上,被击碎的残魂便会永困此殿,与幡阵相融,化作这祈福殿源源不绝的阴邪灵力。
它们要的不止是他一条性命,而是要他生生世世,永坠无间,不得解脱。
这代价,早已远超他所想。
不仅如此,如此看来,这些怨魂并非自外而来,而是本就存在于这祈福殿内。所以,他所承的业力,根本不是什么天劫气运,不是曹平与皇帝口中的社稷安危,而是这皇宫自身滋生的罪孽!
这本就是一场轮回,是无数同他一般的祭品,层层堆叠而成的恶业循环。他的死,不会是终结。
而若他身死,下一个被推入此处的牺牲品,想都不用想——必然是和肃。
脑中轰然炸开,和贞终于明白了。
从始至终,曹平与皇帝都没有打算让他们任何一个人活着。难怪曹平当年要将和肃也一同带回宫,难怪自己求曹平给和肃一个名字、给和肃自由时,曹平声音中那一闪而过,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早就带着这样的心思。何其可笑。
怨魂疯涌而入,狠狠撞进他的身躯,撕咬魂魄、啃噬骨血,要将他彻底融于黑雾。剧痛之下,他仰头呜咽,刹那间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骤然破体而出,轰然将周遭黑雾震散弹开。
灵力翻涌间,缚住手足的绳索应声而断。
和贞落地,按住腕间伤口,勉强压住血势,鲜血却仍不断渗出。
黑雾受此反击,似乎畏惧他忽然之间爆发的强大力量,一时不敢再逼近。可此处只有他一个祭品,被耗尽、被吞噬,是早晚的事。
和贞垂眸,目光落在地面蜿蜒的血迹上,骤然一顿。
他的血,竟在地上自行勾勒出纹路,走向与幡阵暗合,是同出一源的阵法。
他仔细观察,才发现是地上的繁复凹槽因高低设计,有些未能贯通,最终显现出这般残缺的阵法。
略一思忖,他起身催动灵力,对着地面凹槽缓缓注入。
淡淡的荧光自槽中亮起,慢慢聚合成一个新的图样。乍看之下,那些纹路如树根般伸向四面八方。
他原以为这同样是转移业力的阵法,细察之下才觉不对。这些纹路四散延展,他略一思索便看出来,竟然暗合大康国地形走向。
和贞在心中默展舆图,见阵法中心那一点灵力耀目异常,正对应着天下中枢的京城。而远在京畿之外的数处地界,灵力却十分黯淡。
整座大阵的脉络一目了然:竟是以抽扯四方地气生机为薪,来供养京城,维系皇城气运长盛不衰。
其中一处脉络,早已被吸食得近乎枯竭。他对照心中熟记的舆图方位,骤然怔住。
那是沁山。
他忽然间全明白了。明白了为何沁山四周风调雨顺,唯独那里终日黄沙漫天、民不聊生。原来皇家早已将一整座山川的气运风水献祭,以此换京城富庶,换皇权稳固。
老二,老三……他幼年时的伙伴们,那些饥寒交迫、颠沛流离的苦楚,原来全非偶然。
滔天怒焰在胸腔轰然炸开。
他们竟狠毒至此!
一个计划迅速在心中成型。他已退无可退,也不愿死后牵连和肃——既然如此,唯有反击,将这场罪孽,原封不动奉还皇家。
和贞随手拾来几枚散落铃铛,嵌住几处凹槽,引着腕间鲜血改道,最终重织出一座全新阵法。他从未真正布过此阵,此举全凭推演,并无半分实战把握,却也只能孤注一掷。
然后他回到阵法中心,松开手腕,任鲜血继续流淌,缓缓填满整个阵图——
天地震颤。
一道漆黑气柱破土而出,直冲云霄,撕裂天幕。皇宫之内灯火骤然全灭,龙椅自正中轰然开裂。寝殿之中,帝王自龙榻滚落,七窍迸血,当场爆体而亡。
那些被转嫁出去的、压在无数替死鬼与枯寂山川上的滔天业力,尽数回流,一朝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