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去找老太婆要工资。
婆婆不在。坊坐在软绵绵的枕头中间吃零食。
坊宝宝是老太婆的孩子,很喜欢吃巧克力饼。
看见我,三个武士头对视一眼,“vivi”叫着,富有弹性的头在地面上高高低低地跳。
我:“过来给我拍一下。”
武士头:!
“vivi”地抗议着跳走了。
可惜地搓了下手。
坊抓了一大把爆米花递过来。
我:“婆婆没在吗?”
“不知道。妈妈今天好像很忙,都没有来看我。”
坊嚼嚼嚼:“梨,你手上的是什么东西?”
摸了下手腕,我故意吓他:“绑上去就脱不下来的东西!”
“外来者的气味。”坊:“妈妈说外面的人类都很脏,带着病菌的。”
听这种话听麻的我:“……你不要听什么学什么啊。”
说真的,老太婆的教育理念很有问题。
坊往嘴里抓巧克力,被肉挤得小小的眼睛慢慢落在了我的腿上,看了一会儿。
坊:“那些家伙会生气的。”
我没有理会他的话。
鸦天狗非常喜欢做生意,也并不吝惜享受。满满一面墙上放满了各种各样的名贵餐具,闪闪发亮。
名贵的瓷瓶嵌入壁面,冷淡观望着一切。
地面波动。
什么东西沿着鞋面,冷冷的、湿湿的。
碰到了脚腕、急切地握住。
并不意外。
坊:“梨。”声音天真冷淡:“来了哦。”
……
【梨】
【为什么不过来呢,梨】
【下来呀,梨,下来呀】
像被拽入乌黑的泥沼。影子缠绕着脚腕,急切地撒娇着往上爬。
但花梨似乎并不想回应他们的邀请。
并不像以前那样温柔地回应。
为什么、为什么?
困惑地扫视着,最后把目光定格在手腕的地方。
不一样的气息。
外来,危险,威胁。
花梨被蛊惑了吗?
【梨,为什么不一起玩?】
鸟妖低下头,好像也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左右摇摆,清脆地碰撞一起。
鸟妖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最后也只是把手指、干干净净的、没有被外来玷污过的手指放在了那根肮脏的臭绳子上。
影子僵硬一下。
影子高低起伏着动乱起来。
劝说着
【解开它】
【扔掉它】
【回到我们这边来】
威胁着
【好可怜】
【奈绪好可怜】
【奈绪怎么活下去呢】
鸟妖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好像有松动的痕迹。
影子高兴地迎上去——
然后被扯住了,往后一扔。
“不要。”鸟妖说。
……
铺陈着昂贵花样的地毯上,衣着华贵的鸦天狗沿着迷宫般的长廊。
不耐地轻轻一点。
一扇扇门殷勤地打开,迎接着心情不佳的主人。
办公室。
鸦天狗停在门前,感知到门内扭曲波动的气浪。
没有用法术,拧开把手——
门内。
熟悉的地毯波动成红黑色的海。比海更为粘稠,如同动物的皮肉,但又少了温度。
地下室通道果然被撞开了。
……什么情况,神域那个家伙。汤婆婆气得要大发雷霆。
乌黑的影子从流体中爬出。首先挣扎出手指,然后是掌根,爬行、挣扎。
被围困在中间的鸟妖垂着眼睛,冷淡地捏住一只长影,像拈下一条虫子般丢到一边。但影子并未丧气,只是又一次振奋地飞蛾扑火般往猎物的方向进攻。
牢牢抓握在丹红的裤腿上,又往上爬到宽大的袖口上,沿着袖括的方向贪婪地往鸟妖的手腕探去——什么东西被蒸发掉的声音。
像看见什么可怖之物,影子尖叫。
烧开的水发出尖刺的蒸腾。
粘稠的黑色烫化了,缩成小小一团,掉入乌黑的沼泽中。
其他鼓动着的影子看了看悲惨的同胞。
其中一个【梨,你不要我们了吗?】
可回答他们的是另一道苍老而严肃的声音。
汤大力敲击办公桌:“回去!”
……
“真是的,都是些违背契约精神的家伙。”鸦天狗汤拍了拍蓬松的裙摆,咚一声坐到了自动下跪的椅子上。
随着椅腿殷勤的上升,汤点了一支烟,慢悠悠从大大的鼻孔中吐出浓白的烟。
汤嘲讽道:“怎么,是要哭出来了吗?”
我摊开手心:“工资。”
汤噎了一下,抖了抖烟灰:“真是不客气。你这家伙,从小都是这样不讨人喜欢。”
鸟妖的脸依旧平静,好像什么也没看见。
……就算是过去了十年,这个孩子的表情还是从第一天来到神域时一样,没有任何犹豫和恐惧。
——就算知道自己的灵魂正在沉入这片未知的黑暗中。
汤看着觉得心烦,抓起一把钱币,啪地压在桌子上,挥挥手:“拿走拿走。”
我拿起钱数了下,满意地叠起来放到兜里。
又伸出手。
汤大怒:“干什么!”
我:“白龙的。”耐心:“受罚还没有工钱拿很可怜的。”
汤:“……”哼了声,又抓了一份:“也是,你和那条蠢龙也该同病相怜。”
恶意地笑:“毕竟你们都要永远留在这里了。”
汤婆婆指望从那张脸上看出恐惧和愤恨。
但那双黑色的眼睛只是静静看过来,比神域的海更加安静。
甚至弯起一个真诚的笑容。
花梨:“谢谢你,婆婆。”
汤涂满甲油的尖指甲咔哒哒敲着桌子,停了下。
“哼。”鼻子里发出不屑的声音,不咸不淡,“你也感受到了吧?时间快到了。”
如果按照以往,鸟妖并不会在意这种事。
但——
花梨回过头,询问:“有什么办法吗?”
竟然是想要摆脱这套桎梏。
汤探究地眯起眼。
至此为止,在汤见过的所有事中,只有一种事物能够让人奋不顾身。
汤突然明白了什么。
但汤只是嗤笑着吐出粗重的浓烟。
“那是钱该管的东西。”汤:“我可不做善事。”
……
漫无目的地行走着。
按了下门铃。耐心等了一会儿。
没有人回应。
我打开门。
洗干净的碗被倒扣着放好。挂衣架上什么也没有,放在沙发边的行李箱不见了。
老爸又出远门了。
我停了一秒,慢慢移开视线。
……
床底有一只小猪形状的存钱罐。我把钱存在这里。
就地坐下,我把它放在膝盖和胸口中间,感受到沉甸甸的重。
我把脸贴在上面。
又把今天领到的钱拿出来,放成一圈,一张一张的数。
……够买很多很多的衣服。
我认真地想。
如果是这些作为分手费,药研会高兴吗?
突然一个想法飘出来——会难过的吧。
就像是找不到小狗后,我很伤心一样。
心脏缓慢地跳动,沉沉地,重重地。
——分手。
如果现在分手的话,就不会伤心了吧……?
伤心是非常可恶的感觉。首先会感觉心脏很酸,然后眼睛就像被打伤了一样流眼泪。
我设想了一下……如果最后我被神域吞掉了,我一定没有办法说话了。
……药研会很伤心的。
失去小狗后,我哭了很久。
我不想让药研的眼睛里也流出那种东西。
因为药研的眼睛很漂亮。如果总是在哭,就像山紫藤缺水一样会干枯。
我想让山紫藤一直活着。
但是。
不、不对。
并不仅仅是因为喜欢那双眼睛。
是因为——
把手轻轻放在胸口。衣服被抓住,收紧、再收紧。
因为。
“花梨。”熟悉的声音,“原来在这里啊。”
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蹲了下来。
脑子里像被塞了湿乎乎的棉花。
有点缺氧般,呆呆地看过去。
看见对方微笑着的眼睛。
药研:“没有找到奶油,蘑菇汤可以用味增代”
但仅仅瞬息,眼睛里的笑意消失了。
好像有些困惑地微微眯起眼睛,露出忍耐的神情。
像被什么刺到了一样,药研藤四郎伸出手。
“……为什么哭,花梨。”声音有点沙哑无措地询问。
轻轻地靠近。
谨慎。细致。
指腹放在湿润的眼角处,摁住。试探性地安抚那块皮肤。
但似乎用错了方法。因为那些晶莹透明的东西还是从黑色的眼睛里流出来,打在手指上。按紧了,水在皮肤和手指的缝隙处汪着。
比雨水要热。
手掌不再犹疑,贴合在脸颊,覆盖住那片哭湿的皮肤。
来不及留下来的水存在眼眶的下面。两只装着泪水的袋子。
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他。
仅仅是看着他。
呼吸突然有点急促。
和对方一起哭泣的心扯动着,酸疼胀痛。
……不只是动到了酸苦的神经。
比起看见花梨的痛苦,此时的注意力更多被另一种想法牵动。
那根在战场上兴奋过的神经,好像又开始乱动了。
……无法被完完整整保护起来的花梨,把眼泪流在了自己面前。
所以比起未知的那个神秘的契约、随时能带走花梨的东西,那种即将被夺走重要之物的失控松动一下。
不可言说的欲望冲入其中。
眼泪流到手指的缝隙,填满纹路。
……好像被分裂成了两半。
一个人想要把眼泪擦干。另一个人不太一样。
另一个人想要把眼泪吞掉。
——食欲的错觉。
“没关系的。”药研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镇定:“花梨。没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