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可以先去找这个人……”
道路颠簸,空中雪粉纷扬,偶有一两朵晶莹飞进帘中。门凡三开间,帘帷以避,夏制两下五架顶,列青柱,洒金匾额书“邹府”大字。
邹府位置偏僻,依稀往日闭门的冷清,但今日,在她之前已有多辆马车停列门外。
钱灵雨掀开帘,和载师中大夫魏击不期而遇。魏击的轩车停在她旁边,手里握着卷轴,刚讨论完冬狩筹备的礼事。
两人简单打个照面,迎走了魏击的家仆转头迎进钱灵雨。
进去了,几人寒暄一番,又就着原位坐下。三五人齐聚,煨着茶水隔栏听雪。接过热茶,有一搭没一搭听着邹赟等人闲聊。
“每年一度的冬狩改三年一度,规制越来越小,可比的越来越受限,各国司马官怨声载道。天子铁了心要做,遭人怨恨的反而是咱们礼官和司徒府的人。”
“靖夫人老年无心无力,和先帝讲了和。岭安划归十三诸侯国没多久,她就逝世了。岭安百姓悲痛不已,这个节骨眼上,不符诸侯礼制的削减全面停滞。司会府和南书阁的基业底蕴立在这,也使得历代天子又爱又恨。这档子事,咱们要比其他诸侯国特殊。礼制律法翻烂了,也要给这群争勇好胜的武夫和上头一个两头平的交代。”
“我瞧十三处京官南下,也有这么个意思。天底下案子这样多,怎么就翻上这桩陈年旧案了呢?”
钱灵雨听了一会儿,得益于义务教育全面普及,大致明白几波人在聊什么。
天下分久必合,分封制走不长远。天子削权,地方割利。世家大族唯恐大风吹倒梧桐树。
“这样的闲话,外面少说。”邹赟责备了一句,将茶递给钱灵雨,“尝尝?”
邹赟伸手递茶,几人目光齐齐投到一言不发的小辈身上,针扎一样,锋利中藏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王大人特别叮嘱小官关照您,”邹赟敛衽挡住那些目光,“先帝圣明,以贡士客卿之制吸纳各国人才,谁不想乘风凭力,到更高处使劲?”
邹赟六祝之官,下大夫级,称太祝,位祝官之长。如果说太卜通过占卜解读天意,那么太祝则负责把人的意志祝策神明。一问一告,绝地天通。
“小官和钱司会其实颇有渊源。”邹赟呵呵地摸着胡子笑,“十二年前,小官加急草拟了一篇文书。”
钱灵雨恍然大悟:“原来那篇不讳之朝出自邹太祝手笔。”
“不敢当。不讳名之开明,使下情上达。小官纸上文章,只做得了锦上添花的事。”
坐中人道:“太祝过谦了,分明雪中送炭。保下平凡人家的女婴,才叫梅公养成了司会。”有人接话:“邹兄大义。冒险情书文章,吾等佩服啊!”
邹赟从善如流地应付,话绕了一圈,终于绕到今天的目的上:“钱司会,大阅拨款后逢岁会[相当于年报],又是大计[三年一次的大型考核]……”
以恩相挟。王谖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原来在这等着。
“大阅过后司会府才会逐步开始审阅,太祝是懂礼的人,只要一切合乎式礼,考、稽、计、比、勾便不会有过错。”
现在看来,钱隐迢和郑则鸣会有联系,也少不了王谖暗中搭桥。
“你瞧瞧现在的小姑娘,伶牙俐齿。”“现在的小辈做事太迂腐,一点不圆滑。”
邹赟脸色微变,立马有人出来打圆场。“祖宗之法不可变,礼仪自然要遵循。我们啊,都是明白人,会走正规程序,不给你添麻烦。”
“这样吧。”另一人忽然插开交叠的双手,俯身向前,“郑则鸣有卷籍书经过你手的,程观会查。我把它抹掉,你把太祝的批了。人情交易互相帮衬,方便日后来往,看行不行?”
老油条辩辞诈谋,合伙围攻。观钱灵雨神情松动,拍了拍她肩膀,又用轻松话开解:“不着急,让小姑娘想两天。还是太年轻,会想明白的。”
钱灵雨在心底啧了一声,攥着阴鱼佩,有些烦躁。心想要是那条蛇在身边就好了,法师说他揣情制术直中枢机,虚与委蛇的场面应该手拿把掐……吧?
“把你们府里叫柳色的小白脸喊出来!”
其乐融融的香道下围了一队人,为首怒气冲冲的,不是刘司马又是谁?
他平日多与自家大人不和,丫鬟们被刘司马的人围得水泄不通,警惕着:“刘大人,钱大人和续掌事不在。您到后院,该知会一声。”
“知会一声?你们大人怎么不知晓这个道理,入他人之府如入无人之境?”
“刘大人何出此言?”
刘司马扯开黄纸,露出上面的娟秀小字,怼到丫鬟面前:碧玉破瓜时,郎为情颠倒;感郎不羞郎,回身就郎抱。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贵德;感郎千金意,惭无倾城色。
识字丫鬟见到露骨艳词,瞬间移开了眼。联想到自家大人私下德行,竟无人敢出声辩驳。
“这么通俗,我都看懂了,想必你们也看懂了。你们大人,一回东岭就本性暴露,满脑子衾褥之事!偷遣柳色送艳词到司徒枕边。王兄光明磊落,不与小人计较,老子今天路过,路见不平偏要计较!治不了论功的钱灵雨,还治不了一个无名无分的小面首了?来人,搜府!我替钱灵雨管教。”
“这如何使得!”丫鬟们惊叫躁动,被刘司马手下的人拦回树下,圈成一团看守。今日休沐,老司书等人都不在,没有人从中开解。钱灵雨声名远扬,都赶着看热闹。
“司马大人既只为小人,还请把其他人放了吧。”
李涉从门后出来,扫帚靠边,躬身一礼。
居然自己跑出来了。
刘昪冷哼一声,勉强高看他一眼:“有骨气,不躲女人背后。”
“府邸扫洒,很废时间的。何况是司会大人别院,还是不要翻乱了好。”柔顺的墨发从肩膀滑到身前,青年望着刘昪,神情平和:“司马大人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你自己做的事,要问我?”
“小人这几日浇地喂马,挑水劈柴……”既伶牙俐齿,又无辜纯良。作态锤了锤肩膀,可怜巴巴道:“好容易养着这道上的苔藓,实在不知司马大人说的哪件。”
“你敢说你没出过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