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么?”李涉重复道,目光却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透过银装素裹的林木,看向疏落的使君子下,模糊的如枯枝败叶般的褐色身影,面无表情道:“嗯。的确冷到颤抖了呢。”
身子俯下来,墨色的长发落在她的脸上。
钱灵雨眨了眨眼,于唇间品得一点冰凉的味道。
“什……唔!”
低垂的睫羽柔软地扫在她脸上,一遍又一遍地辗转摩挲。朔风吹起残落的梅花,赤色的花瓣轻轻扬起,轻柔地拍打着她的侧脸,贴落唇齿,寒香清冽。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脸,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宝。
李涉在吻自己!
确认了这个事实的钱灵雨瞪圆了眼睛。
他近在咫尺的如玉琢的面容,碾过她的唇瓣,漂亮的入鬓的眉骨……蕴着寒潭的眸子半敛开,像化出一点水的寒冰。卷着幽暗的、冰冻的心思,要将她全部的神态收入眼底。
明明第一次还只会单纯的依靠本能贴着,该说他是好学生吗,学的好快。
这个吻要比以往的都深刻很多,久到她忘了自己的处境。
色令智昏,心痴意软。
男人的胸膛贴得很近,止于纯粹的亲吻。或者说,更像是一种尝试、一次试探。
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并不怦然。
最后,也是李涉先结束了一切。
他将钱灵雨打横抱起,轻声道:“我送大人回去。”
怀中人揽着他的脖子,脸颊贴近他的心跳,并不起身:“……你知道什么叫感情吗?”
李涉一怔。
她抬起头,接着问:“知道什么叫喜欢吗?”
“……”
“没关系,”钱灵雨交叠双手,在他怀中坐得安稳,“我不知道。只今天。”
青年眼中浮现一丝迷茫。
只一瞬间,什么都捉不住。
“我累了。送我回去吧。”
“……好。”
李涉缓缓往枕香室走,每走一步,使君子下的人影也往前一步。
一路沉默无语。
这么一闹,钱灵雨没了睡的心思。寅时已过,卯时就要开始办公。她揉了揉眉心,干脆坐到桌边,翻起没来得及整理完送到三神祠的公文。
“……不睡了么?”李涉皱眉。
“嗯……”钱灵雨没抬头,飞速过目下官送来的各有司的预算文书,“冬狩的事,有很多。”
想了想,她挑出名册,用红墨划掉柳色的名字:“给宝林。从明天起,你不必再做杂活。搬来枕香室外间住吧。”
门外人影一闪。
“……谁?”
李涉迅速接道。
一阵冷风袭来,扰动钱灵雨额前的碎发。她撑着下巴,看着李涉扣住,正朝她跪下的中年男人。
褐衣散发,一身马粪味。连反抗都来不及。
钱灵雨挑眉,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涉一眼。
“……是你?”李涉率先松手。
钱灵雨:“你认识?”
马夫连忙道:“小人……小人彭磊,和柳兄住一个耳房。夜半起来如厕,发现他不在,就出来找……”
“找人找到我房里来?”
“小人!小人该死!!”那马夫连连道,“日前丫鬟嘴碎,小人怕柳兄出去,再遭上什么意外……”
“这么说,本官还要夸你一句——忠心耿耿?”
彭磊浑身一震:“小人!小人决计不敢!小人……”他绞尽脑汁捋直舌头,“小人是羡慕柳兄,对,羡慕柳兄能得司会大人倾慕!”
“哦?”钱灵雨敲着桌面,睁大眼睛,“想不到本官竟有如此魅力?只是叫你远远看上一眼,就喜欢了?”
“是……呃……!”
彭磊感觉脖子发紧,拎着衣襟的力道并不收束,渐渐喘不过气,一抬头,就对上扼住他命运的阎罗。
他同处一室的“好兄弟”,李涉,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目光空洞得要死,浑身蓄满腥寒的戾气。
什么耀武扬威的傻孔雀,分明,分明是界域分明、不容侵犯的毒蛇,尖吻狭目,危险又致命。锁定了心仪的猎物,惊得他五脏六腑都发毛!
都是求生的手段罢了。钱灵雨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下人们薄得跟纸糊上去的衣裳。
“大雪兆丰年,”
柳絮因风起是文人温饱后的雅致。雪落在穷人身上,就是又糙又沉的粗盐,无时无刻,不撒在伤口上,提醒着自己的卑贱、潦倒和无力。
这样的日子,她熬过一年又一年。终于熬到有资格站在曾经蔑视她的阶级面前,却做了财富的奴隶,死在了名为欲望、野心的前夜。
活着,是多么珍贵又来之不易的礼物。
看着窗外积起厚厚一层,钱灵雨合上身前的文书。
“找宝林领些新衣物和被褥吧。走我个人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