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丞安见避无可避，索性不再躲闪，硬吃下了这一招，整个人陡然后倒。

但他算准了这一肘乃补招，并无致命之险，身躯倒地前一刻骤然腰腹紧缩，左手撑地发力，身子竟是前倾回来，右手持刀借势横挥，竟是将林子笺生生逼退一步。

郭丞安立刻后退拉开些许距离，不停喘着粗气，一道血痕自鼻孔流至上唇，被雨水晕染开了大半。

虽说不致命，但那一肘仍力道十足，他现在虽还站着，粗气沉重，脑内却嗡鸣不断，视线也略有模糊，方才实在是有些逞强。

未得几丝喘息，林子笺再度提刀杀来，他郭丞安虽身子越发沉重，却也不得不迎，两人刀光纷乱，不停甩出一圈圈雨漪。

随着战意渐浓，郭丞安却颓势愈重，攻少避多，连格挡都分不出力气，但他仍一招一招接着，未退半分，他明白他的身后不仅仅是守了一辈子的大胤，更是自己的家人，于现在的他而言，妹妹和那两个孩子的分量，比大胤更重。

见郭丞安动作越来越慢，林子笺便知其死局已定，索性不再追打，反是放慢了一丝速度，蓦然开口：“拖得久了，这城里一个人都活不成。”

郭丞安一面拨开刀势，一面开口：“你也有妹妹，若是在她和天下人之间选一个活，你会选谁？”

林子笺知会其意，不再说话，手中握刀力气加大几分，刀速也越发疾快，郭丞安躲闪吃力，不得不提刀抵挡，林子笺趁其倾力挡刀，顺势松手，刀旋转凌空，只一瞬刀柄便已转回，刀身却已是掠过郭丞安刀侧，他此刻却闪避不及，林子笺顺势接刀下劈，郭丞安右臂连着刀一齐飞出，空中散开血花。

郭丞安一瞬恍神，林子笺提腿后踹，正中其胸部，倒飞而出。

他身躯溅开水花，挣扎想站起，却发现右手已撑不到地，欲翻身腾起，胸部一阵剧痛，甜锈味涌上喉口，似乎肋骨也断了几根。

右臂断口汩汩流血，混入一地的雨水，染红走近的林子笺鞋底。

四周拼杀相撞之声渐渐模糊，只知眼前有一道一动不动的身影正提刀俯视，看不出一丝情绪，那人影嘴唇上下蠕动，幅度很小，似是说着什么，他倒也听不清了，只最后用尽力气抬头往人影身后看了一眼，是一个人，像是被押着，又在哭喊着想往自己此间冲来，他认出来了，这是谢宗聿，想接走同妹妹一齐过江的人，可如今怕也是过不去了，素棠，素棠可还在江边等着。

渐渐地，眼前一切都已是模糊不堪，他看不见什么，索性闭了眼。

不知是谁瞅见郭丞安躺倒在地，一动不动，便惊呼出声：“统领死了！”

那百多号人齐齐惊呼，战意好似灭了大半，群龙无首，节节败退，拼杀至最后却只剩了十几号人。

雨意未歇，冲刷着地上已汇积成流的残血，有时被横七竖八的尸体阻挡，弯弯绕绕倒像条河。

林子笺脸上的血污被雨水冲得无几，那身原本锃亮的银铠沟缝间满是血迹，他抬步跨过一具具尚有余温的身躯，偶有那剩下的十几人阻挡，却也即刻被一旁的林家军击杀。

林子笺一面走着，一面低抬招手，身后几人会意，奔上城楼放下桥。

不多时，他终是站在这铜红的大门前，抬眼仰看，宽大华丽，细看下却遍布着锈迹和细微的裂痕，掌手抚上，还有毛刺刮着手，远不像从前远看那般精致平滑。

忽是一阵齐声由远及近，似是行军之声。

他双手发力，往前一推，这大门便淋着雨徐徐打开。

甲光如日，金鳞蔽天。

漫天的气息仿佛就在此刻凝滞，纵然千人万人横列如麻，却静如止水，只余雨打金甲，马蹄呼气之声。

军阵的最前，离城门不过几丈，矗立一道人影，带着北方的苍茫肃杀，未有发声，却震得身后无一丝杂音。

林子笺脸上沾着泥泞和血污，看不清表情，只径直插刀而跪，抬手低头行礼。

“恭迎宣王。”

“恭迎宣王！”林子笺身后军士齐齐出声。

宣王面上终是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驱马而进，穿过城门时却是稍稍停顿。

“皇兄。”宣王话里竟是裹了些嘲弄，是只有得胜者才有的傲气，“你这城门，也不甚牢固。”

林子笺仍低头跪礼，雨水顺着面颊滴落，即使流入眼里，也未曾抬头。

“林都统，此战你当属头功。”宣王骑马至林子笺前方，翻身下马，眼里却没几丝欣慰，尽是落不到眼底的笑意，“快起来。”

林子笺闻声站起，还未立稳身形，一道纤巧身影陡然扑出，将林子笺揽入怀中。

“顾都统，人都还在，莫失了礼。”林子笺眸底几分无奈，却也带着些安心。

良久，顾荨方才放开，离远些许好好看着多日不见的林子笺，见其脸上血污重重，立刻又担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