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勒特又看了她一眼,说“那就是去喽。”
“我没说——”
“你也没说不去。”盖勒特打断她,“那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带上那顶难看的帽子。巴黎最近降温。”
一个月后,他们去了巴黎。
就像盖勒特说的,确实是一个小聚会。
一个地下室改造的会场,挤着几十个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各式各样的袍子。
前面搭了一个简陋的台子,就几块木板拼起来,上面放着一张桌子。
盖勒特站在台子上,穿着黑色的长袍,金色的头发梳到后面,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烛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
他开始演讲。
辛米娅站在角落里听着。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包括阿不思。
阿不思站在人群里,离台子不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盖勒特。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辛米娅看着他们。
一个台上,一个台下。
一个在说,一个在听。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后,那时候他们一个在牢里,一个在学校里。
再也见不到面。
演讲结束了。
掌声响起来,有人围上去问问题,有人递名片,有人拍着盖勒特的肩膀说“年轻人,你讲得真好”。
盖勒特应付着那些人,目光却穿过人群,找到阿不思。
过了一会儿,人群散了一些。盖勒特走过来问:“怎么样?”
“台下反响很不错。”阿不思说。
“就这?”
“你还想要什么?”
“想要你说—— ‘盖勒特,你是我见过最天才的演说家,你的思想将改变世界’。”
阿不思被他逗笑了。“那不是我说话的方式。”
“那你说话的方式是什么?”
阿不思想了想。“你讲得很好。比我预期的好。”
盖勒特挑眉,“就这?”
“就这。”
盖勒特叹了口气,但嘴角翘着,“好吧。这在你口中应该算是很高的评价了。”
阿不思没说话。
但辛米娅看见他的嘴角也翘着。
回去的时候,三个人走在巴黎的街道上。
夜里,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偶尔有马车经过,马蹄声得得得地响,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回声。
盖勒特走在前面,嘴里还轻轻地唱歌。
“你觉得怎么样?”阿不思偷偷问辛米娅。
“什么怎么样?”
“他的演讲。”
“我听不太懂。”辛米娅说,“但他讲得……挺有劲的。”
阿不思笑了,“挺有劲的?”
“就是……让人想听下去。”辛米娅说,“就算听不懂,也想听。”
“那就是好演讲。”
辛米娅看着他,“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开口,又停住。
“我觉得他很厉害。”阿不思最后说,“比他以为的还厉害。”
回到戈德里克山谷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阿不福思和阿利安娜放假回来,院子里又热闹起来。盖勒特还是会来,还是会和阿不思辩论,还是会惹阿不福思生气,还是会让阿利安娜躲到辛米娅身后。
有一天,盖勒特忽然找上辛米娅。
“你那天在巴黎,站在角落里,一直在看我。”
辛米娅不承认:“我没有。”
“你有。”盖勒特说,“我看见你了。”
“你在想什么?”
“在想……”
“在想什么?”
辛米娅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那双异色的眼睛。那种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在想你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她说。
盖勒特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我以后?”他说,“我会改变世界。”
辛米娅没搭理他的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
她想起那根绳子。西里斯系在她帐篷上的那根绳子。
他说:“万一你又被风吹跑了,我能感觉到。”
辛米娅能感觉到吗?
她现在感觉自己正在被风吹跑。
被时间吹跑。被历史吹跑。被这些她无法理解、无法参与、无法改变的事情吹跑。
西里斯不在。
没有人系着绳子。
没有人能感觉到。
那根绳子早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