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江边长堤处,得云茶楼。
晨雾未散,江面上传来悠长的汽笛声。茶楼二楼临窗的雅座,叶长风与席瑾年相对而坐。
今天的叶长风,一身浅灰色的中山装,衬得他身姿愈发清朗。清隽的面容,在晨光下显得柔和温润。他正用修长的手指摆弄着桌上的白瓷盖碗,动作不急不缓。
对面的席瑾年正看着窗外雾蒙蒙的江景,侧脸在光影中轮廓分明。晨光透过满洲窗格,落在他俊朗的面容上。金丝眼镜后的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如雕。
“一别多年,南华的早茶还是老样子。”叶长风提起紫砂壶,为好友斟上第二泡普洱,琥珀色的茶汤注入白瓷杯,香气氤氲。
“物是人非罢了。”席瑾年轻叹一声,转回视线,“昨日之事……长风,你妹妹她,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叶长风放下茶壶:“祖父这次回来,除了休养,也会在岭南大学兼些课程。他已经答应亲自做兰君的导师。”
“叶老先生做导师?我还以为叶教授现心思都在著书立说上了。”席瑾年抬头,略带讶异,“是岭南大学的新闻学院吗?”
“是的。”叶长风微笑,“说起来,你出国前不也是岭南大学新闻学院的吗?我记得,你也在祖父门下听过半年课吧?”
“是。叶教授的课,受益良多。”席瑾年笑了笑,“如此说来,叶小姐与我还是同门了。”
“正是。”叶长风也笑了,“你这师兄,日后可要多照应些。”
“自然。”席瑾年应得郑重,“说起来,昨日未见叶教授出席葬礼,是你们这边的习俗要求吗?”
“并不,”叶长风摇摇头,“祖父此次回来本就是为了参加葬礼,但毕竟年事已高,经历几天海上的劳顿,着实撑不住。你昨日未见他老人家,是他身体仍然抱恙,无法出席。”
席瑾年了然点头,又问:“你们家跟何家,一直如此不对付的吗?”
“倒是没有。”叶长风笑容淡了些,语气平和地解释,“何家与我叶家是旧亲。我婶母何宁玉,便是何家长女。何宁辉是何家长子,妻子何夫人是柳氏,何家还有一次子何宁祎,以及一次女何宁心。何家的天一汇是侨批局中的首席,在整个岭南都算是首屈一指的大户了。”
关于何家的天一汇在侨乡岭南的影响力,席瑾年早有耳闻。这一条横跨南洋与故土的血脉,据说其网络深不见底,从马尼拉到槟城,从苏门答腊到旧金山,凡有侨人汗渍处,便有天一汇的暗桩与信使。侨胞的血汗钱可以通过天一汇,避开官方银行的重税与军阀的勒索,滴灌至岭南乡村最偏远的灶台前。这种深入肌理的信用,是任何现代银行都难以企及的。父亲席德馨当年谈及何家,也曾意味深长地评价过:“何家手里攥着的,不是账本,是半壁共和邦的民心与活钱。”
叶长风接着说:“家族大了,人事便杂。我出国前只知道婶母与何家有嫌隙,出国后就不清楚了。”他又想了想,“哦对了,何宁辉有两位女儿,何嘉颐与何海颐。”
听到“何嘉颐”三字,席瑾年眉梢微动。
叶长风察言观色,笑道:“说起来,听说你与这个何嘉颐还有婚约在身?虽说是长辈早年定下的,你们竟还未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