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老李摇头,神情严肃,“我是托以前在地政科的老关系,趁着整理旧档的机会,不小心多复印了几份。原件都还在,没人会察觉少了复印件。”
“好。”何宁玉从随身的手袋里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信封,推到老李面前,“一点心意,给孩子们添件衣裳。”
老李看着那个不薄不厚的信封,没有立刻去接。“何编辑,我不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何宁玉看着他,“但这是我该给的。以后……或许还有要麻烦你的地方。”
老李沉默片刻,终于拿起信封,迅速塞进怀里。“您保重。”他只说了三个字,站起身,提起空提篮,朝她微微躬了躬身,便转身离开了包厢。
门再次关上。
何宁玉独自坐在包厢里,许久没有动。窗外的阳光西斜了些,从对面建筑的屋顶滑落,在街道上投下长长的阴影。楼下开始有晚归的人力车铃声,叮叮当当,清脆而空洞。
她终于伸手,解开了油纸包上的细麻绳。
里面是一叠复印件。纸张质量一般,有些地方墨色不均匀,但上面的字迹和印章都清晰可辨。一张张地契副本,转让协议,过户登记表。地块位置都标注得很清楚,确实集中在观音山铁路规划沿线。买方一栏,名字各异,但她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个——都是何家生意场上用得熟的白手套,或者与柳家关联紧密的代理人。
交易日期,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一月,密集得像雨后春笋。
而铁路最终勘测路线,是在今年二月才内部定稿,三月正式公布的。
她一张一张地翻看,手指冰凉。那些陌生的名字,那些熟悉的操作手法,那些恰到好处的时间点……像一幅逐渐清晰的拼图,每一块都在印证她最深的猜忌。
叶仕桢发现了这幅拼图。然后,拼图把他埋在了下面。
她将复印件重新包好,放进自己的公文包最底层。然后,她提起笔——不是钢笔,是一支铅笔,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标题:
《公共利益与家族私利》。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写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那些在她脑海里盘旋多日的疑问、推论、愤怒与冰冷,此刻化作一个个尖锐的词汇,排列成行。她不再遮掩,不再用隐忧这样温和的措辞。她直接质问:在重大公共工程推进中,是否存在利用信息优势提前布局、谋取私利的行为?当家族商业利益与公共利益发生潜在冲突时,相关方如何自证清白?监督机制为何失灵?
她引用了数据——当然是处理过的、不直接指向具体交易的数据,但懂行的人一看便知所指。她提到了“某些侨商世家”在近年地产业务上的异常扩张,提到了“政商旋转门”可能带来的风险。她甚至设问:当一条铁路的建成,不仅承载着国家发展的期望,也背负着某些家族资本增值的密码时,我们该如何确保,它不会在某个环节,因为私利的侵蚀而轰然坍塌?
最后一个句点落下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她放下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释放。这篇文章一旦发表,便再无转圜余地。它不再是探讨,而是檄文;不再是疑问,而是宣战。
她将稿纸仔细折好,收进公文包,与那些地契复印件放在一起。
走出茶楼时,华灯初上。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昏黄的灯光,人力车夫拉着晚归的客人,铃声在暮色中穿行。空气里有饭菜的香气,有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何宁玉站在街边,看着这熙攘而平静的日常景象,忽然觉得遥远。她的世界,从丈夫被抬下山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割裂成两半。一半是必须继续面对的、按部就班的现实;另一半,则是深不见底的、充满猜忌与危险的黑暗。而她,正一步步,主动走向那黑暗的深处。
叫了一辆人力车,报出西关大屋的地址。车夫吆喝一声,黄包车轻快地跑起来,晚风拂面,带着白日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