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宁玉就躺在那张铁架床上。
她身上穿着灰蓝色条纹病号服,外面紧紧裹着一件帆布质地的束缚衣,交叉的带子在胸前和腰间勒出深深的痕迹,将她的身体牢牢固定在床上。她的头发散乱,几缕黏在苍白的额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睁得很大,直勾勾地盯着正对着床的那面雪白的墙壁。
听到开门声,她转动脖颈,看了过来,眼神空洞、涣散。她的目光在叶兰君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地固执地转了回去,重新定在那面白墙上。
“妈……”叶兰君往前走了两步,尝试唤她。
何宁玉对她的呼唤毫无反应。
叶兰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单调的、令人窒息的雪白。
忽然,何宁玉的声音清晰了一点,虽然依旧干涩沙哑,却带着近乎梦呓的专注:“你看……你看得到吗?”
叶兰君愣住了。
何宁玉的眼睛一眨不眨,瞳孔深处映着那片惨白。“好多字……”她喃喃着,“密密麻麻的……泼墨一样……在这里……化开了……”
她的手指在束缚衣下极其困难地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来指向墙壁,却被紧紧束缚着,只能徒劳地痉挛。“你看啊……”她忽然转过头,再次看向叶兰君,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急切,“你看得到吗?就在上面……那些字……黑的……淌下来了……”
叶兰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妈,墙上什么都没有。”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说,试图拉回母亲的理智,“什么都没有,是白的。”
何宁玉仿佛没听见。她又转回头去,专注地盯着那片虚空。
叶兰君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眼前这一幕比任何直接的伤害都更令她心胆俱裂。那个总是脊背挺直、眼神清亮、言辞犀利的母亲,此刻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困在粗糙的束缚衣里,对着空无一物的白墙,诉说着无人能解的谵语。
护士轻轻拉了她一下,示意她出去。
走廊里,刚才那个打电话的男医生已经等在那里。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硬壳文件夹。
“叶小姐,您看到了,何女士目前的情况很不乐观。”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专业,“急性发作期,有强烈的幻视和被迫害妄想倾向,伴有明显的现实解体症状。我们需要对她进行一段时间的封闭治疗和药物控制,以稳定病情。”
“她……怎么会突然这样?”叶兰君艰难地问,“昨晚她出门时还好好的……”
“这类精神障碍的诱因往往复杂,可能是长期情绪压抑、重大刺激、或者……”医生推了推眼镜,措辞谨慎,“某些不愉快的经历或外部压力,突然爆发所致。具体病因,还需要进一步观察和评估。但眼下,治疗是关键。”
他打开文件夹,取出一份打印的费用清单,递到叶兰君面前:“这是初步的治疗方案和预估费用。包括特护病房费、专科医生诊查费、进口药物、以及必要的物理治疗和心理干预。首期费用,需要先预付这个数目。”
叶兰君的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那是一笔对她而言近乎天文数字的巨款。她的指尖瞬间冰凉。
“……我需要时间。”
“当然。”医生合上文件夹,表情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但病情不等人。越早开始系统治疗,预后就越好。您最好尽快筹措。精神病院的规定,费用是需要按时结算的。”
他又说了些关于探视时间、注意事项等无关痛痒的话,便转身离开了。护士也悄无声息地退开,留下叶兰君独自站在空旷而安静的走廊里。
消毒水的甜腻气味包裹着她。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内,是她被困在幻象与束缚中的母亲。面前,是冰冷的、数字构成的现实壁垒。
她缓缓转过身,透过门上的玻璃观察窗,再次看向里面。
何宁玉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睁大眼睛,望着那面白墙。阳光从高窗的铁栏间漏进来几缕,正好落在她脸上,将她苍白的面容和空洞的眼神,照得清清楚楚。
叶兰君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带着铁丝网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空,依旧是那种沉闷的、化不开的灰白。
像极了病房里,那面吞噬了母亲所有清醒与挣扎的,无边无际的白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