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浸了水的棉纸,沉甸甸地、无声无息地一页页翻过。
西关大屋里只剩下叶兰君和女佣两人。老李每日清晨依旧会来,打扫庭院,检查门窗,偶尔买些必需的米菜,然后便沉默地离开。厅堂里再没有报纸翻阅的沙沙声,书房也再没有亮至深夜的灯光。偌大的宅子,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每隔五日,叶兰君会去一次城西那家精神病院。
探视时间被严格限定在周日下午的两点到三点,只有一小时。每次去,都要经过门卫审视的目光,在会客室等待王医生或护士的引领,然后走过那条总弥漫着消毒水与甜腻熏香气味的、安静得过分的走廊。
何宁玉的状况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她能认得叶兰君,说的话很少,只问考试如何,录取了没。坏的时候,她谁都认不得,躺在床上直挺挺地看着天花板,睡着睡着突然会整个从床上跳下来,大喊着“有贼!捉贼啦捉贼啦!”。那声音尖厉得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像什么东西被撕裂了一样。有一次,反应非常剧烈,她从床上一跃而下往病房门外飞奔。叶兰君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母亲冲向门口,然后被闻声赶来的医护团团围住。母亲惊恐地瞪大眼睛四处张望,彷如活见鬼。医生考虑到她存在攻击性且无法沟通,只能使用保护性约束带,将她的四肢分别约束在保护床上,然后使用镇定剂。
叶兰君只能隔着一段距离看着。看着母亲在药物的作用下逐渐安静,眼神涣散,最终昏沉睡去。看着她身上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衬得她日渐消瘦的肩膀轮廓嶙峋,肩胛骨在薄薄的布料下支棱着。看着她散乱花白的鬓角,几缕凌乱的头发被汗水濡湿了,黏在苍白的皮肤上,那是从前一丝不苟的发髻下绝不可能出现的景象。
每次离开,王医生都会递给她一份新的费用清单。药费、治疗费、床位费、特护费……名目繁多,数字累积起来,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母亲那本所剩无几的存折,早已在第一周就见了底。她不得不开始动用父亲那笔微薄的抚恤金——那是母亲曾说过要留给她将来读书、成家用的,动一分都像是从母亲最后的期望上剜肉。
---
转眼已是夏末。空气中的灼热开始消退,早晚有了些许凉意。天井里那株玉兰早已开败,只剩下墨绿的叶片,边缘开始泛起一点焦黄。
这天下午,邮差在趟栊外喊了一声,塞进来两封信。
叶兰君正在天井里晾衣服,听见喊声,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穿过厅堂去开门。趟栊是酸枝木的,很沉,推开时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她推开门,地上躺着两封信,阳光直直地照在上面,白得刺眼。
一封是寻常的白色信封,左下角印着“岭南大学”的红色楷体字。那红色很正,在阳光下鲜艳欲滴。
另一封则是牛皮纸的商用信封,落款处印着那家私立精神病院的名字,字体工整而冰冷。
叶兰君站在厅堂中央,一手拿着一封。阳光从满洲窗斜射进来,在她脚边投下斑斓的光影。
她先拆开了那封白色的。
里面是一张印制考究的硬纸,边缘烫着金色的校徽。上面用清晰的宋体字写着她的名字,告知她已被岭南大学文学院新闻学系录取,并列明了注册日期、所需携带材料及第一学年学杂费用。纸张挺括,散发着淡淡的油墨清香,拿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属于希望和未来的质感。
她看了很久,指尖抚过“录取”那两个庄重的字。这是父亲生前对她的期望,是母亲在神智尚清时反复叮嘱的唯一该走的路。
如今,路标清晰地竖在了眼前。
然后,她拆开了那封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几张打印清晰的账单和一封简短的信函。账单详细列出了过去半个月母亲在精神病院产生的各项费用,末尾的总金额,比她上次预缴的款项又高出不少。信函语气客气而疏离,提醒她账户余额已不足,请于三日内续缴下一阶段费用,以确保治疗的连续性。末尾还附了一句:“鉴于何女士病情复杂,后续可能需引入海外新型药物,费用或有上调,敬请知悉。”
费用或有上调。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在她心上。她不知道“上调”会是多少,不知道“海外新型药物”要多少钱,她只知道,她已经快撑不住了。
两张纸,一薄一厚,一轻一重,静静地躺在她手中。
薄的那张,通往一个清晰可见、却被现实阻隔的未来。厚的那叠,维系着母亲此刻冰冷而脆弱的生存。
阳光在纸面上跳跃,将那些黑色的数字和文字照得清晰无比。学费的数目对于一个家境尚可的学生家庭而言,并非无法承担。可当它叠加在精神病院那张不断加码的账单上时,就变成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天文数字。
叶兰君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扫过空荡的厅堂。酸枝木家具沉默地立在原地,青砖地面光洁如镜,五彩玻璃投下的光影缓慢移动。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又一切都已不同。那些光影曾经是彩色的,好看的,现在看起来却像一地的碎玻璃,尖锐而冰冷。
父亲不在了。母亲被困在遥远的白色病房里。她孤身一人,站在这个曾经充满温度、如今只剩回音的宅子里,手里握着两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