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了不知多久,直到腿脚传来麻木的刺痛,她才缓缓走到书桌前坐下。
将岭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仔细对折,放进抽屉最里层。然后,她摊开那叠账单,拿起钢笔,在空白的信纸上开始书写。
不是写日记,也不是抒发悲苦。
她写的是清单。
第一行:父亲抚恤金剩余数额。已经用掉大半了,剩下的,还能撑多久?
第二行:家中可变现物品估算(母亲的几件首饰、一些相对值钱的摆件、父亲留下的部分藏书和绘图仪器)。
第三行:母亲在《南华日报》社可能结清的薪金与补偿(需要去问)。
第四行:可求助之人名单。
笔尖在第四行停住了。
她脑中快速闪过一张张面孔:叶仕桥、周蕴秀、何宁辉、柳见微、报社的王芸生总编、父亲工程局的几位旧同事、母亲早年的一些朋友……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伯父伯娘那边,在母亲出事后,除了最初派人送来一点象征性的慰问,再无声息。舅舅何宁辉……她想起母亲被送进精神病院那日的家属,想起那封将她诱去的“母病急”便笺,心头一阵冰冷的刺痛。
报社王总编或许会同情,但报社不是慈善堂,母亲又是主动辞职。他或许会帮一点,但能帮多少呢?
父亲的那些旧同事,大多早已疏远,即便有个别念旧情的,又能帮衬多少?杯水车薪。
母亲的朋友……大多嫁作人妇,各有家庭牵绊,况且母亲性格刚硬,真正交心的并不多。有几个小时候见过的阿姨,这些年也断了联系。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墨水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色的晕痕,像一滴无奈凝固的泪。
最终,她还是写下了几个名字。不是基于情分,而是基于或许还有一线可能的微弱估算。笔迹很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又仿佛自己都不抱希望。
写完,她看着那张清单。左边的收入项,数字小得可怜,且是不断消耗的存量。右边的支出项——精神病院的账单像一头贪婪的巨兽,学费是另一座必须翻越的山。中间的差额,是一个触目惊心的、几乎无法填补的黑洞。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像稀释的墨汁,从四面八方的天际线漫上来,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屋里没有点灯,她独自坐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中,只有手中那支钢笔冰凉的金属笔夹,硌着指尖,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动了。
将账单和清单一起锁进抽屉。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天井里那株在暮色中只剩剪影的玉兰。
夜色彻底笼罩了西关大屋。远处传来隐约的市声,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微弱回响。
叶兰君静静地站着。
她知道,从明天起,她必须走出这栋宅子,走向那些或同情、或冷漠、或别有心思的面孔,去开口,去请求,去尝试抓住任何一丝可能支撑下去的微光。
为了墙上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更为了城西那间白色病房里,那个需要昂贵药物才能维持片刻安静的母亲。
路很难,但,没有退路。
她深吸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脚步踩在青砖上,发出清晰而孤单的声响,在空旷的宅子里,一声,一声,敲打着这个漫长而艰难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