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冽,穿过趟栊的缝隙,在厅堂的青砖地上切出数道笔直而明亮的光栅。叶兰君站在光栅边缘,穿着那身半旧的藏青色府绸旗袍——这是她如今最体面的衣服。头发仔细梳过,在脑后绾成简洁的发髻,用那根素银簪子固定。脸上没有任何脂粉,只有眼下那圈淡淡的青影,在明亮的晨光里无所遁形。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布质手袋。里面没有多少东西:一张折叠好的清单,几页抄录的电话号码和地址,还有母亲那本几乎见底的存折,和父亲抚恤金的领取凭证。东西很轻,却又沉得坠手。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扫过空荡的厅堂,扫过角落那座沉默的座钟,最后落在门楣上那块略显黯淡的“叶庐”匾额上。
然后,她伸出手,推开了沉重的趟栊。
木条滑动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门外,是湿漉漉的青石板巷子,晨雾尚未散尽,远处传来卖早点的小贩悠长的吆喝声,空气里有豆浆和油炸果子的香气。这寻常的烟火气,却让她感到一阵微妙的恍惚。仿佛推开的不是一扇门,而是一道隔开两个世界的屏障。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趟栊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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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站,是城东的工程局宿舍。
地址是父亲留下的通讯录上抄来的,姓陈,是父亲在勘测队时的老搭档,比父亲年长几岁,前些年因腿伤从一线退下来,在局里做些文书整理工作。父亲提过他,说是个实诚人,就是性子有些软。
宿舍是那种老式的红砖筒子楼,楼道里光线昏暗,堆着不少杂物,空气里弥漫着煤球和饭菜的混合气味。叶兰君按照门牌号找到三楼尽头的一户,门漆剥落,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
叶兰君抬手,轻轻叩门。
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有些浮肿、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的脸。看到门外的叶兰君,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她,脸上的睡意瞬间闪过惊讶,同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陈伯伯。”叶兰君微微欠身。
“是……兰君啊。”陈姓男人将门拉开些,却依旧堵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快进来,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他朝屋里瞥了一眼,压低声音,“家里乱,你稍等,我换个衣服。”
他转身进去了,门虚掩着。叶兰君站在门外,能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压低了的、与家人的简短对话。片刻,男人穿着整齐些的衬衫长裤出来,顺手带上了门,就站在狭窄的楼道里。
“你妈妈……还好吗?”他问,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叶兰君的眼睛。
“在医院。”叶兰君答得简单,“需要治疗。”
男人“哦”了一声,搓了搓手,目光飘向楼道尽头那扇蒙尘的窗户。“那个……兰君啊,你父亲的事,我们都很难过。多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他叹了口气,语气真诚,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距离感,“你来找我,是有什么难处吗?”
叶兰君从手袋里取出那张折叠的清单,没有展开,只是握在手里。“陈伯伯,母亲的治疗费用不小,我……想问问,父亲在局里,是否还有什么未结的款项,或者……抚恤方面,有没有可能……”她斟酌着用词,声音很轻,却清晰。
男人的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他左右看了看空荡的楼道,声音压得更低:“兰君,按理说,这些话我不该说。但你父亲……他走得突然,后事是局里一手操办的,抚恤金也是按标准发的,这个你知道。至于其他款项……”他摇了摇头,“工程上的账,向来复杂。你父亲负责的那段又出了事,有些账目……还在清理。一时半会儿,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叶兰君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本也没抱太大希望。
短暂的沉默。楼道里只有远处水管滴水的单调声响,嗒,嗒,嗒。
男人似乎有些过意不去,他从裤兜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有些旧了的牛皮钱包,从里面抽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塞到叶兰君手里。“这点钱,你先拿着,应应急。孩子,别嫌少。”他的动作有些匆忙,手指碰到叶兰君的掌心,冰凉,“你父亲……是个好人。你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就是对他最好的安慰了。”
纸币的面额不大,叠在一起也有些厚度。叶兰君握在手心,能感觉到纸币边缘的粗糙和男人指尖残留的烟味。
“谢谢陈伯伯。”她低声说。
“快别这么说。”男人摆摆手,神情更加局促,“那个……我一会儿还得去局里,最近事儿多。你……还有别的事吗?”
这是送客了。
叶兰君摇摇头,再次欠身:“打扰您了。”
男人如释重负,连说了几声“没事没事”,看着她转身下楼,才轻轻关上了门。
走下昏暗的楼梯,重新站到阳光下时,叶兰君才摊开手心。那几张纸币在晨光下显得单薄而脆弱。
她将它们仔细折好,放进手袋最里层。不多,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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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家,在城西的一处机关家属院。
这位姓林的叔叔,是父亲大学同学,后来进了建设厅,据说混得不错,前两年还升了科长。父亲与他往来不算密切,但逢年过节会有走动。叶兰君记得,父亲下葬时,这位林叔叔也来了,戴着黑袖章,在灵前站了很久,眼睛红红的。
家属院的门卫盘问得仔细,登记了姓名事由,才放她进去。院子比工程局宿舍整洁许多,是几栋新建的灰白色四层楼房,楼前有小块花圃,虽然已是初秋,还有些顽强的花草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