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是……哭的时候!”
她猛地一颤,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竟真的被这冰冷的两句话硬生生逼退了几分,只剩下更刺痛的干涩和灼热。
何宁玉拼尽全力,凑近叶兰君的耳边,用气音吐出几个模糊却清晰的字节:
“枕头里面……有稿……”
她抓着她手腕的力道又紧了紧,仿佛要将这短暂的清醒连同这句话一起,刻进女儿的骨血里。说罢,她的眼神开始涣散,那线清明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重新被混沌的迷雾覆盖。
而叶兰君,维持着跪地紧紧抱着母亲的姿势,一动不动。
楼梯上下,闻声赶来的护士和医生杂沓的脚步声、询问声、检查器械的碰撞声,似乎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她只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狂乱撞击的声音,和耳边反复回荡的那几个字——
不许哭。
还不是哭的时候。
枕头里面有稿。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着怀中母亲苍白安静、仿佛只是睡去的脸。那双总是燃烧着冰冷火焰或深不见底黑暗的眼睛,此刻紧闭着。
然后,她将母亲更紧地往怀里搂了搂。手臂环抱的姿势,从最初的僵硬用力,慢慢变成一种细微调整后的、更稳固也……更贴近的姿势。
她依旧没有哭。
那双瞪大到通红的眼睛,眼底最后一点强撑的清明壁垒,似乎逐渐陷入漫溢的深渊。
医生和护士终于围了上来,熟练而迅速地将何宁玉从她怀中移开,放上带来的担架车,进行初步检查。有人捡起散落的单据和破碎的试管,低声交谈着“后脑有肿块”、“需要拍片观察”、“药物剂量或许要再评估”……
叶兰君自己扶着冰冷的墙壁站了起来。膝盖传来钻心的疼痛,她恍若未觉。她看着医护人员将母亲推走,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她弯下腰,开始一张一张,捡拾地上散落的、沾染了灰尘和少许试管碎屑的检查单。
捡起最后一张单子时,她的目光在上面那个庞大的费用数字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她将它们仔细地叠好,边缘对齐,抚平褶皱,放回那个深蓝色的布包里。
然后,她拎起布包,转身,迈步,沿着来时的楼梯,一步一步,向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