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秋天,有时候是拖泥带水的。午后时分,天色还是那种浑浊的灰白,空气闷得像浸透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校园里的樟树叶子边缘已泛起焦黄,却还倔强地挂在枝头,偶尔一阵风过,才懒洋洋地飘下几片,落在石板路上,被来往的鞋履碾碎成暗褐色的渣滓。
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钟敲响时,天色已明显暗了下来。教授夹着讲义走出教室,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涌出慎思楼。
叶兰君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往常慢了半拍。昨夜在图书馆整理完最后一批民国二十年的《羊城晚报》合订本,已是十一点,回到西关大屋时,巷子里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单。
她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布书包——里面除了课本笔记,还有昨夜从母亲病床枕头暗格里取出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一叠手稿。稿纸很薄,字迹是母亲特有的清瘦笔锋,有些地方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分了许多次、在许多个深夜里断续写就的。她还没有看完,也不敢在学校里看,只是贴身带着。
走出校门时,天色更阴沉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天际,远处传来隐隐的闷雷。空气里那种暴雨前的土腥气越来越浓。路旁卖云吞面的小贩已经开始收摊,锅里的热汤冒着最后几缕白汽。
叶兰君加快了脚步。
电车穿过暮色渐浓的街道,车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向后退去。商铺早早亮起了灯,霓虹招牌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刺眼。车上的乘客不多,都沉默地望着窗外,或低头打盹。叶兰君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的布面。
她在西关路口下了车。
往常这个时候,巷子里该是炊烟四起,各家厨房飘出饭菜的香气,间或有妇人的呼唤和孩子嬉笑奔跑的声音。
但今天,巷口的气氛有些异样。
首先传入耳中的是沉重的碰撞声,木头与木头、木头与铁皮车厢的闷响,混杂着男人粗声的吆喝:“小心角!这酸枝木的,磕坏了算谁的!”“往左,往左点!没长眼啊?”
叶兰君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巷子深处。视线所及,让她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一滞。
平日里清静的青石板巷道上,此刻停着两辆墨绿色的卡车。车斗敞开,几个穿着短褂、汗衫已经湿透的搬运工正扛着家具,从她熟悉的那个门洞里进进出出。一张酸枝木的八仙桌被侧着抬出来,桌腿上还系着防碰撞的麻绳;接着是两把太师椅,深栗色的漆面在昏沉沉的天光下依旧温润,却被粗粝的手随意搭在车斗边缘;再然后,是那个她从小看到大的、摆在厅堂正中的景德镇青花瓷瓶,此刻被一个工人单手拎着瓶颈,像拎什么不值钱的物什,摇摇晃晃地走向卡车。
叶兰君站在原地,有几秒钟的时间,大脑是一片空白的。
她看着那些熟悉的物件一件件被搬出来,母亲常坐的藤编摇椅、父亲书房里那架黄铜地球仪、她小时候练字用的梨花木书案,暴露在巷子里浑浊的光线下,然后被毫不怜惜地扔上卡车。
每一次撞击,都像砸在她的心口上,沉闷而钝痛。
直到一个工人扛着那扇她再熟悉不过的、镶嵌着五色玻璃的满洲窗棂走出来时,某种冰冷的东西终于刺破了那层麻木的壳。
她动了。
脚步快得近乎踉跄,蓝布书包在身后急促地晃动着。她穿过那几个抬着梳妆台的工人,穿过地上散落的、从屋里清出来的杂物,径直冲向那个指挥着搬运的工头。
工头是个四十来岁的粗壮汉子,正叼着烟卷,手里拿着一张纸,对着门洞指指点点。看到突然冲到他面前的少女,他愣了一下,烟卷从嘴角滑落些许。
“你们在干什么?”叶兰君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是绷紧到极致的弦。
工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校服裙和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判断出了什么。他取下嘴里的烟卷,弹了弹烟灰,语气倒不算恶劣:“搬家啊,小姑娘。这宅子卖了,主家让我们来清空。”
“卖了?”叶兰君重复这两个字,像在确认一个荒谬的笑话,“谁卖的?卖给谁了?”
工头有些不耐烦了,他抖开手里那张纸,杵到叶兰君眼前:“喏,买卖契约,白纸黑字。卖主是叶……叶仕桥太太周氏代办,钱款两清,手续齐全。我们只管搬东西,别的可不知道。”
纸张在眼前晃动,上面确实有黑色的字迹和红色的印章。叶兰君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周氏代办”几个字上,视线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又移回去。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成了无法理解的咒文。
周氏代办。
钱款两清。
手续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