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抬起头,越过工头,看向那个她生活了十八年的门洞。趟栊大敞着,里面原本幽深的厅堂此刻暴露在天光下,显得异常空洞、陌生。几个工人正用撬棍之类的东西,在门楣上方捣鼓着什么。
然后,她看到了。
那块“叶庐”的柚木匾额,漆色早已黯淡,但“叶庐”两个颜体字,依旧沉静端方。此刻,它被两个工人从门楣上撬松了榫头,正摇晃着,一点点脱离它悬挂了数十年的位置。
“住手!”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她生平从未发出过的尖利。
但那喊声在工人们的吆喝和家具碰撞的嘈杂声中,微弱得像一声蚊蚋。工人们似乎没听见,或许听见了也懒得理会。匾额最后一点连接被撬断,两个工人一前一后,将它抬了下来。
沉重的柚木板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溅起细细的灰尘。一个工人随意地用脚拨了拨,将它推到墙边,和一堆待处理的废旧木料堆在一起。
叶兰君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匾额。它侧躺在青石板和灰尘里,“叶”字朝上,“庐”字被压在下面,边缘沾上了泥污。阳光,不知何时从厚厚的云层缝隙里漏出一缕,正好落在那个“叶”字上,将上面黯淡的金漆照出一星半点残存的光泽,刺得她眼睛生疼。
就在这时,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砸在她的额头上,冰凉,沉重。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点毫无预兆地变得密集,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打在卡车的铁皮顶棚上,发出炒豆子般的脆响;打在那堆被随意丢弃的家具杂物上,很快洇开深色的水痕。
“收工!收工了!下雨了!”工头大声吆喝着,自己也率先冲向卡车驾驶室躲雨。工人们纷纷扔下手里的活计,或钻到卡车车斗下,或跑到巷子两侧屋檐下避雨。刚才还喧闹嘈杂的巷口,瞬间只剩下越来越密的雨声,和站在雨幕中央、一动不动的叶兰君。
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一缕缕粘在额角和脸颊。校服裙的布料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纤弱的肩胛骨轮廓。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滚落,流进眼睛里。她没去擦,只是睁着眼,看着眼前的一切。
雨幕如帘,将世界切割成模糊的色块。墨绿色的卡车,青灰色的墙壁,地上散落的、被雨水迅速淋湿的家具杂物,还有那块躺在泥水里的“叶庐”匾额。雨水冲刷着匾额表面的灰尘,那些陈年的污迹化开,变成浑浊的泥水流淌下来,但“叶庐”两个字,依旧清晰,甚至因为被雨水浸润,木纹的肌理和雕刻的笔触显得更加深刻,也更加刺眼。
连日来积压的一切,原本像无数细密的冰凌,一根一根,扎在她心里最深处,被她用一层层冰壳紧紧封冻着,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
可现在,就在这个雨天的巷口,看着那块浸在泥水里的门匾,看着那个空洞洞的、再也没有灯火等待她的门洞,那最后一根绷紧的弦,终于,“啪”地一声,断了。
雨水打在脸上,很冷,但她感觉不到。她就那么站着,站在越来越大的暴雨中,站在一地狼藉的家当前,站在那个不再属于她的“叶庐”前。
她甚至没有闭上眼睛。
只是微微仰起了脸,任由冰冷的雨水直接浇在脸上,冲刷过她的眼睛,她的鼻梁,她的嘴唇。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杏眸,此刻睁得很大,瞳孔在灰暗的天光和水幕中,失去了焦点,扩散成一片映不出任何影像的暗色。
雨越下越猛,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巷子里早已空无一人,连避雨的工人都缩在更深的屋檐下,咒骂着这鬼天气。只有她,像一尊被遗忘在雨中的石像,矗立在那里,与满地狼藉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
雨声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声响。是车轮碾过积水路面的、沉稳而平滑的声音。
一道黑色的影子,缓缓切入了巷口那片白茫茫的雨幕。
是一辆轿车。车型流畅,通体漆黑,车窗玻璃是深色的,映不出外面的景象。它开得很慢,几乎是无声地滑行到巷口,在离叶兰君几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引擎低沉的嗡鸣也熄灭了。
车门打开。
一把黑色的伞撑开,伞面很大,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乌木伞柄,手指修长,肤色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冷白。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身影从车内出来,站定,伞面微微前倾,遮住了上半身。
他站在那里,隔着滂沱的雨幕,看向巷子中央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雨点砸在伞面上,又沿着伞骨汇聚成细流,潺潺落下。他的目光很静,隔着雨帘,看不清具体的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穿透这喧嚣雨幕的专注。
片刻,他迈步,朝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