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一步步,穿过雨幕,踏过地上的泥泞和散落的杂物,最终停在了叶兰君面前。
黑色的伞面向前倾斜,将她头顶那片肆虐的暴雨,严严实实地隔绝开来。
骤然的安静。
雨点砸在伞布上的噗噗声,密集,沉闷,成为这狭小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雨水沿着宽阔的伞骨汇聚成细流,潺潺落下,在两人身周形成一道晃动的水帘,将外面那个狼藉破碎的世界,暂时隔开。
他站定,目光落在咫尺之遥的这张脸上。
雨水毫无遮挡地浇了她太久,额发湿透,一缕缕贴在苍白的皮肤上,顺着脸颊的弧线蜿蜒而下,在下颌汇成持续的水滴。她的校服裙已经完全湿透,布料紧贴着单薄婉约的身体,勾勒出清晰而脆弱的肩胛骨轮廓,裙摆沉甸甸地坠着,边缘沾着泥浆。
他看着她脸上空无一物的神情。
没有泪水,没有抽泣,没有痛苦,连茫然的皱痕都没有。那张绝美的脸上,只有涣散的空洞。她的眼睛睁着,瞳孔却像是蒙了一层冰雾,扩散着,映不出近在咫尺的他,也映不出身后那被搬空的门洞和满地狼藉。仿佛所有的意识、感知、情绪,都被刚才那场无声的崩塌彻底抽离了,只留下一具被雨水冲刷的、精致却了无生气的躯壳。
他蹙眉,撑着伞,为她隔开了雨,等待着预料中的反应。或许有被惊动后迟来的崩溃,或许有对陌生介入的茫然无措。
但,什么都没有。
她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密集的雨珠从伞沿滚落,有几滴溅到她的脸颊上,和那些原本流淌的雨水混在一起,她也毫无所觉。
寂静在伞下弥漫,只有雨声填充。
她的脸上空洞得太彻底,那层冰壳之下,仿佛已经没有属于活人的余烬。
他微微启唇,声音清晰穿透雨幕,唤出了那个他早已调查清楚的名字:
“叶兰君。”
三个字,落地有声。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
他看见,那双空茫的漆黑瞳仁,仿佛裂开了。
冰面之下,最深处崩开一道幽暗缝隙。从那缝隙中,透出一抹异样的色彩。
幽蓝。
如同地狱深处的业火,像极地夜空中妖异不祥的极光,带着冰冷的质感,以及仿佛要焚尽一切的欲望。
就在那抹幽蓝业火仿佛要灼伤他视线的瞬间,叶兰君的唇角,勾起了一抹笑。
那抹笑出现在她绝美的脸上,没有带来丝毫暖意,透出渗人的、却又令人心悸的惨然。美得惊心动魄,冷得彻骨噬魂。
这一眼,这唇角牵动,直接劈入他的意识深处。
他撑伞的手,指节一紧。
伞外喧嚣的暴雨,身侧潺潺的水帘,脚下泥泞的废墟……这一切仿佛瞬间被推远,模糊,失真。
一种极其陌生又无比熟悉的战栗感,沿着他的脊椎悄然爬升。
恍惚间,眼前的景象与某个深埋于记忆底层、早已褪色却从未真正遗忘的画面重叠了。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切温暖与意义彻底灰飞烟灭的废墟中央,四顾茫茫,是一片没有边际的冰冷的死寂。
六岁那年,“永丰轮”的阴影笼罩下来时,骤然倾覆的世界边缘,还有侵吞一切的火海。那时候幼小的他,内心翻涌着的,便是与她此刻眸内一样的业火。
他看着她。
忽然,她眼中那抹幽蓝骤然熄灭,眼睑缓缓下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