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兰君的出现,之于苏白,是意外,但造不成威胁,或者说她的麻烦对于他而言,解决和切割易如反掌。
所以起初他的调查,大多是出于好奇,更像是处理完冗长金融模型的间隙中,用于转换思维的调剂和消遣。
调查首先聚焦于何宁玉。
何宁玉无论是在仁济疗养院还是转入圣心疗养院后,探视记录都是空白。一个出身两大望族、自身也有社会身份的女人,在如此境地下竟无人问津,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玩味的注脚。
苏白合上手中那份何宁玉的病理分析报告,指尖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无需多言,侍立一旁的林叔便已领会。
查。查的不是病,是人。查她如何成为叶家媳妇,查她在两姓家族中的真实位置,查她与母家尤其嫡系一脉的关系脉络。以及,她发病那日确切的行踪与遭遇。
指令被无声地下达。一些散碎的、起初看似无关的片段,开始被谨慎地汇集、比对。
关于何宁玉如何成为叶仕桢的妻子,关于她在夫家和娘家的位置,关于她发病那日的行踪,还有关于那座西关大屋“叶庐”的产权转移手续,这些信息被整理成简练的要点,呈放在苏白面前。没有结论,只有事实的排列与指向。
苏白靠在顶层书房那张宽大的皮椅里,听完了林叔的低声禀报。窗外,暮色正一点点吞噬江面上最后的光亮,将水天染成一片沉郁的蓝灰。书房里没有开灯,他的面容隐在渐浓的阴影中,只有指间一枚温润的羊脂玉镇纸,偶尔折射出窗外残余天光的微芒。
家族内部的微妙倾轧,亲缘关系的淡漠利用,对麻烦的迅速隔离与资产处置,这些戏码,他并不陌生。甚至,过于熟悉。
让他指尖在玉器光滑表面微微停顿的,是其中几处细节隐约勾连起的某种可能性。
这一连串事件,单独看或许各有因果。丈夫意外身故,妻子承受不住打击精神崩溃,家族代为处理善后,似乎也说得通。
但将它们放在一起,便更像是一场精准的、冷酷的清洗。
“她人呢?”
“先生,叶小姐已回房,尚未熄灯。”林叔请示,“要请她过来吗?”
苏白摆了摆手,然后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夜色已完全笼罩沙面,江对岸的南华城区亮起一片朦胧的灯火。他的目光向下,投向二楼东侧那扇此刻亮着灯的窗户。
少女的身影映在窗上,轮廓模糊,正伏案书写,姿态沉静。台灯的光将她周围的一小片区域照得温暖而明亮,与窗外无边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
他给她提供了绝对的安全和庇护,以及继续学业维持表面正常生活的可能。他像个尽职却冷漠的监护人,提供一切物质所需,却从不干涉,也从不询问。他看着她每日规律地离开,又准时地返回,像一只被暂时收拢了羽翼、却依然保持着飞行本能的鸟,在他划定的有限空间里,重复着单调的轨迹。
她可知晓,那些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在她失去一切时,并非只是冷漠旁观,而是在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下,完成了一次对残局的利落收拾?
或许不知。
也或许,以她那日在雨中那种超越崩溃的冰冷静止,即便知晓,那些汹涌的暗流与算计,也只会沉入她眼底那片更深的寒潭之下,表面不留一丝涟漪。只在无人窥见的至深之处,那簇他曾惊鸿一瞥的幽蓝,或许会因此而燃烧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冰冷。
苏白静静地看着那扇窗。
良久,他收回视线,重新投入数字图表和风险模型中。
夜色渐浓。二楼那扇窗的灯光,在某一刻悄然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