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穿着素净的月白色上衣,头发用一根簪子绾着,侧脸被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的坐姿很直,写字的时候微微低着头,睫毛偶尔颤动一下。
两年不见,她没什么变化。
何嘉颐在门口站了两秒,伸手叩了叩门框。
叶兰君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大表姐。”她说。声音很平,没有惊讶,没有热情,甚至没有好奇。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何嘉颐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兰君,好久不见。路过学校,想着你在这儿读书,顺道来看看。”
叶兰君看着她,没有接话。
何嘉颐不在意。她环顾了一下资料室,目光扫过那些堆满旧报纸合订本的书架和长条桌。“这里环境不错,安静。就是冷清了些。”
“还好。”叶兰君说。
何嘉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你气色不错。学业还顺利吗?”
“还好。”
何嘉颐点点头,像是不经意地问:“学费不便宜吧?家里还撑得住吗?”
叶兰君看着她,目光平静:“还好。”
三个“还好”。
何嘉颐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沉了。
“兰君,”她说,声音放柔了些,“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听说,你母亲从仁济转走了。”
叶兰君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何嘉颐迎着她的目光,继续说:“我托人查了一下,有人说她在圣心。但圣心那边说,没有‘何宁玉’这个病人。”
她停了一下,观察着叶兰君的表情。
叶兰君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慌张,没有惊讶,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潭结了冰的水。
“兰君,”何嘉颐压低声音,“你母亲到底在哪儿?”
沉默。
资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窗外的夕阳又沉了一些,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像一道安静的界线。
良久,叶兰君开口了。
“母亲一切都好。”她说,“多谢表姐挂念。”
何嘉颐等了几秒,见她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知道今天问不出什么了。她站起身,从手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叶兰君面前。
“这是我的电话,”她说,“遇到什么困难,随时找我。”
叶兰君看了一眼那张名片,没有拿。
“多谢表姐。”
何嘉颐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资料室。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过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倒计时。
她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资料室的门还半开着,里面没有声音传出来。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去,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斑。她看不见叶兰君,只能看见那张桌子的边缘,和桌上那盏还没亮的台灯。
何嘉颐转过身,走下楼梯。
车子还停在慎思楼门口。她坐进去,关上门,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
她靠在后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叶兰君不肯说。何宁玉的下落查不到具体位置。叶庐卖了。叶兰君住在哪里、谁来供养她、她母亲的治疗费从哪儿来——一概不知。
所有线索,在她面前断得干干净净。
何嘉颐睁开眼,看着窗外暮色渐浓的校园。远处有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笑声和说话声从半开的车窗飘进来,模糊而遥远。
“回公馆。”她说。
车子缓缓驶出校园,汇入暮色中的车流。何嘉颐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霓虹灯开始亮起来,红红绿绿的,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想起叶兰君那双眼睛。那双结了冰的、什么都映不出来的眼睛。
两年。一个孤女,在两年的时间里,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谜。
而那个谜的答案,她必须找到。不是为了何宁玉——那个女人已经不重要了。是为了弄清楚,叶兰君背后站着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车子在何公馆门前停下。何嘉颐下车,穿过庭院,走进客厅。何宁辉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见她进来,抬起眼。
“怎么样?”
何嘉颐在他对面坐下,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从圣心查不到记录,到叶庐被卖,到叶兰君不肯开口。
何宁辉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知道了。”他说。
就两个字。
何嘉颐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话,便站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而那天晚上,何宁辉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灯一直亮到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