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翌日上午,在岭南大学传达室那堆花花绿绿的通知和家信里找到的。素白的信封,没有邮票,是直接派人送来的。上面用挺括的毛笔字写着“叶兰君小姐亲启”,落款只有一个“何”字。
叶兰君拿起信封,没有立刻拆开,只是将它夹在下午要用的课本里,带回了花旗别馆。直到晚上八点前,在二楼自己的小书房里,她才用裁纸刀划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同样质地的信笺,寥寥数语:
“兰君甥女如晤:暌违日久,时念殊深。闻汝母近况,心甚忧切。兹有要事相商,关乎汝母旧事及汝之前程。望于明日下午三时,过府一叙。舅宁辉字。”
叶兰君对着信纸看了片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没有将信带去三楼书房,也没有对苏白提及。第二天午后,她换了一身普通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对林叔只说学校有事要晚些回来,便独自走出了花旗别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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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老宅于叶庐隔着小半个城区。
叶兰君已经很久没有踏足这一带了。黄包车穿过她熟悉的街巷,青石板路依旧湿滑,两旁店铺的招幌在暮色里懒洋洋地晃动。卖云吞面的摊子支在路口,热气腾腾,老板还是那个驼背的老人,正低头往锅里下面。
她在巷口下车,付了钱。车夫拉着空车走远,铃声清脆,很快消失在转角。
何家大门虚掩着,两扇沉重的酸枝木门,铜环擦得锃亮,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灰紫色的晚霞。
她上前,没有立刻敲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门楣上那块“何府”匾额,新漆过的,比记忆中更乌黑油亮。
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男仆站在门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侧身引路。
“三小姐,大老爷在偏厅等您。”
三小姐。
这个称呼隔了两年多,又回到她身上。
叶兰君没有应声,随他穿过影壁、天井、抄手游廊。何家老宅比叶庐更深,更阔,也更新。檐下新换的宫灯,廊柱上刚上的漆,连青石缝里都塞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丝杂草。一切都被打理得妥帖、光鲜。
偏厅的门半敞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男仆停在门外,躬身:“三小姐到了。”
何宁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吧。”
叶兰君迈过门槛。
偏厅不大,陈设简单,一几两椅,墙角一座落地自鸣钟。何宁辉坐在主位那张酸枝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
“舅父。”叶兰君行礼,轻声唤道。
何宁辉抬手示意:“坐。”
叶兰君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她没有碰用人随即奉上的茶,只是静静等着。
何宁辉也不急。他慢慢饮了几口茶,放下茶盏,用雪白的帕子按了按嘴角,动作从容,仿佛面前坐着的只是一个寻常来访的晚辈。
“两年多了。”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责备还是感慨,“你母亲入院,转院,你换住处,你读书。样样都安排得很好,好到我派人查了几个月,查不出你和你母亲现在身在何处。”
叶兰君垂眼低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母亲出事那会,你到处求人,却不曾来找过我。”何宁辉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是真不把我当舅父了。”
叶兰君没有回答。
何宁辉也不期待她回答,只是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打量。
“你母亲现在怎么样了?”
“母亲一切都好。”
“现在是转到哪个医院了?”
“……”
“转到哪个医院,这个问题不方便讲吗?”
“并不。”又是如此泰然且毫不尴尬的应对。
叶兰君公式一样的回答,让何宁辉内心窜起无名火。
“怎么?你是不屑告知我?”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还是你觉得你有本钱可剥夺我对何宁玉去向的知情权?”
叶兰君抬头,看向他的眼睛里平静无波。
“舅父,您想知道的是母亲好不好,还是想知道她在哪里?”她反问。
何宁辉端茶的手一顿,茶盏边缘与杯盖碰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偏厅里显得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