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何家的事,苏白并未介入太深,即便是那天听到叶兰君被扣在何家随即前往抢人,即便是多费周折让人把何家的陈年秘辛挖了个底朝天,他也只是点到即止,不想过多参与。
毕竟他待在南华,是有自己要做的事情的。
关于叶兰君的心境,他不置可否,却是想要旁观,如果,那根绷扯着她洁净世界的弦断了,那个洁净到底的世界一朝崩塌,她又要如何自处?
只是苏白也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那么快。
就在叶兰君从何家回来后的一周左右,凌晨四点,圣心疗养院打来电话。窗外的天还黑着,江面上没有灯,只有潮水一下一下拍着堤岸,如同缓慢而固执的叩问。
苏白接完电话后,让林叔马上安排。
黑色的车子无声地滑出别馆,驶入沉沉的夜色。
叶兰君是在天色将明未明时抵达圣心的。她站在那扇门前的那一刻,门是开着的。
护士已经退了出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晨光,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模糊的轮廓。
何宁玉躺在那里。
她的身体已经被整理过了,穿着干净的病号服,双手交叠在身上,眼睛瞪得很大,直直地望着天花板,瞳孔已经散了,却还固执地睁着。嘴唇微微张开着,空洞的,僵硬的,像是最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叶兰君站在门口。
她站在那里,一步都没有往里走。
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从灰白变成不带温度的白。那光照在何宁玉的脸上,照在她不肯闭上的眼睛上,照在她再也发不出声音的嘴唇上。
叶兰君没有动。
她就那样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那张脸。
没有人知道她看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时间在那个房间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晨光在移动,从床上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上,然后慢慢暗淡下去。
有人进来过。两个穿白衣服的护工,推着一副担架。他们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叶兰君,又相互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将何宁玉的身体抬起来,放到担架上,盖上白布。
叶兰君看着那白布覆上母亲的脸,覆上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覆上那张微微张开的嘴唇。
担架从她身边推过。白布下的轮廓,瘦削得几乎没有起伏。
护工推着担架走远了,走廊里传来轮子滚动的声音,渐渐消失,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叶兰君还站在原地。
她没有进去过那个房间。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从头到尾,只有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走到她身边。
是林叔安排的人。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后,等着。天色从灰白变成一种沉郁的灰蓝,傍晚要来了。
叶兰君依旧没有动。
有人轻轻架住了她的手臂。她没有挣扎,没有反应,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知觉的躯壳,任凭那些人将她带出疗养院,带上车。
车子驶回花旗别馆时,天已经全黑了。
叶兰君被扶上二楼,送进她的小书房。她在书桌前那张椅子上坐下,面朝着窗户。
窗外是内庭的夜色,几竿修竹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有江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庞大而迟钝的心跳。
林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叶兰君就那样坐着。
一夜。
两夜。
三夜。
没有人进去打扰她。林叔按时将饭菜送到门口,早上收回来,原封不动。送进去的水,晚上收回来,还是那杯水。那扇门始终关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哭泣,没有走动,没有翻书,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个坐在窗前的身影,隔着门,像一尊凝固了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