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那张满是黑色油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青布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
一个身形纤细的人影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走了出来。
那是个女人,穿着利索却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腰间系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围裙,洗得发白的袖子高高挽起。她手里端着的粗瓷碗里,盛着几颗刚刚洗好还带着晶莹水珠的新鲜脆李。
萧聆叙站得离厨房最近,他生性冷淡,但教养让他下意识地微微颔首,想要对这位端茶送水的女主人道声谢。
可当他抬起眼眸,视线落在那个女人的脸上时,萧聆叙浑身的血液猛地一凉,连带着脖颈上的朱砂绷带都瞬间勒紧,瞳孔骤缩——
那是一张标准的瓜子脸,肌肤甚至可以说是白皙。
可是,那张脸上,光洁如纸,什么都没有。
没有眼睛看路,没有鼻子呼吸,更没有嘴巴说话。
那就像是一张被人生生用橡皮擦去了所有五官的白板,平滑、死寂,透着一股直冲天灵盖的诡异。
季景佳就站在萧聆叙身后,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他差点没控制住把手里的折扇直接当暗器飞出去,浑身的汗毛倒竖,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再次疯狂上涌。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两个少主即将因为应激反应而暴露杀意之际——
“哎呀!辛苦赵大娘啦!”
一道清脆又带着满满笑意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祁司元像是个没事人一样,一步跨上前,稳稳地挡在了萧聆叙和季景佳的前面。她笑意盈盈地迎了上去,自然而然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个无脸妇人手中的粗瓷大碗。
祁司元甚至还十分亲昵地凑近了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仿佛在欣赏什么绝世容颜一般,语气里满是真诚:“我这人啊,最喜欢吃刚洗好的李子了。大娘这水灵灵的果子洗得真好,一看就是个勤快持家的人!”
宋春归也立刻反应了过来。她单手拎着霸王枪,十分配合地凑上前附和道:“就是就是!大娘这手艺绝了,连果子都洗得比别人家的甜!”
萧聆叙和季景佳看着这两人堪称影后级别的表演,眼角都在疯狂抽搐。
但他们立刻明白了祁司元的用意,在这个村子里,如果表现出对这些怪异现象的恐惧或排斥,极有可能会触发某种不可预知的杀机。
唯有融入他们,假装一切正常,才能探寻真相。
无脸的赵大娘没有说话,虽然她本来就说不了话。
她只是似乎有些受宠若惊,温顺地低下了那颗没有五官的头颅,两只沾着水渍的手在围裙上极其局促地搓了搓,显得十分不安。
“那个谁!还愣在那里干什么?当木头桩子啊!”
刚坐在桌边的赵洪涛猛地把烟袋锅子往桌面重重一磕,火星四溅。他指着赵大娘的方向,毫不客气地破口大骂:
“你是瞎了眼吗?!没看见家里来贵客了吗!还不赶紧去把那肥兔子给老子剁了!多添四个人的饭!怎么,这点规矩还要老子拿鞭子教你吗?!”
讽刺。
极度的讽刺。
他居然在骂一个连五官都没有的怪物瞎了眼。
赵大娘浑身猛地一颤,仿佛对这种辱骂习以为常,甚至带着深深的恐惧。她没有任何停顿,立刻转过身,跌跌撞撞地默默钻回了那个昏暗充满呛人油烟味的厨房里。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赵洪涛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骂着一些极其难听的污言秽语,旁边的一个光头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着安慰道:“行了行了,洪涛,别生气了。这婆娘嘛,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欠收拾!等晚上关起门来,你再好好调教调教就好了。”
“就是,女人嘛,就得听男人的!”众人纷纷附和,发出心照不宣的油腻笑声。
听着这些话,祁司元拿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几乎要在果皮上掐出水来,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与冰冷。
随着赵大娘在青布帘子后消失,院子里的气氛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坐在方桌旁的那五个男人,包括刚刚还在骂娘的赵洪涛,动作整齐划一地停了下来。
他们的头,就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丝线提着一般,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转向了站在院子中央的四人。
五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