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看起来依旧是那种乡下老农般的淳朴与热情,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眼底深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浓重死气。
他们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焦黄的牙齿,像是一重重在山谷中回荡的回音般,接二连三、层层叠叠地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少爷小姐们叫什么名字啊?”
“从哪儿来的人啊?”
“看这身板,是修仙的神仙吗?”
这些声音重叠在一起,语调轻重完全不一致,杂乱至极,就像是无数只绿头苍蝇在耳边疯狂地嗡嗡作响,直往人的脑门里钻。
宋春归捏紧了霸王枪严阵以待,虽然是她第一次进浊场,但动物般的直觉告诉宋春归,在这个充满虚假的村子里,一旦撒谎,后果不堪设想。
果不其然,她看向了一旁看似很有经验的季景佳和萧聆叙,
萧聆叙眯起那双绝美的异瞳,冷淡地吐出六个字:
“御灵司,萧聆叙。”
季景佳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瞬间挂上了那种依旧是挑不出一丝错的完美假笑,折扇一展,从容答道:“在下季景佳,来自天机阁。”
一旁的宋春归和祁司元也赶紧做自我介绍
听到这四个人的名字,他们眼底的那股死气微微散去,又稍稍回过头去,重新点上了旱烟,继续了他们刚才的话题。
“哎呀,原来是萧公子和季公子啊!好名字,好名字!来来来,别客气,随便坐,听我们哥几个聊聊。”
那个光头汉子翘起二郎腿,吐出一口浓浓的烟圈,唾沫横飞地对着旁边的人说道:
“依我看啊,这次四大宗门的宗主选拔,还是悬得很!你们听说了没?天机阁那个李长老,前些日子闭死关出了岔子,修为硬生生倒退了三百年!这下子,天机阁的实力可就大打折扣喽!”
“就是!”另一个脸上有麻子的男人猛地一拍大腿,语气激昂,“我要是镇魂宗的乔宗主,我就趁着这个时候,把主峰上的那套九天十地护山大阵给彻底改一改!把阵眼设在断月台,绝对能防得死死的!”
“老三说得对!这御灵司的超度法门,也是时候该革新了……”
四人听着这番话,感觉太阳穴的青筋都在跳动,他们语气肯定,逻辑缜密,甚至对各大宗门内部的人事变动和阵法布局都了如指掌,仿佛根本不是在这个破败小院里抽着劣质旱烟,等着吃烂骨头兔子肉的粗鄙农夫,而是坐在云端之上,指点整个修真界江山的隐世大能。
季景佳脸上的笑容完美得无可挑剔,他不动声色顺势接过了那几个正在高谈阔论的农夫的话茬。
“几位大哥,这见识,真是让小弟我大开眼界啊!”
季景佳一边笑着恭维,一边在心底疯狂倒吸凉气,只觉得后槽牙都酸得快要倒了。
这都是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旧年历了,他们嘴里说的天机阁李长老修为倒退三百年,那是整整八十年前发生的事情了,甚至都是谣传,至于什么镇魂宗护山大阵改建,那更是不知道猴年马月的事情了。
但季景佳面上丝毫不显,他唰地一声展开折扇,摇得风度翩翩,那双精明的桃花眼里盛满了敬佩与惊叹:“几位大哥真是高人啊!连这些修真界上层的大动作都了如指掌。什么都懂,这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结交过大人物的隐世高人呐!”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哪怕是怪物,似乎也很受用这套。
那几个坐在长条板凳上的汉子一听这话,原本那股死气沉沉的诡异感瞬间被一种极度的虚荣和骄傲所取代,他们一下子扬起了那被太阳晒得黝黑的下巴,红光满面。
那个脸上长着麻子的男人甚至得意忘形地抬起手,用夹着旱烟袋的手指晃悠悠地指着季景佳,语气里满是炫耀:“公子,真不是我老汉跟你吹牛!别看咱们祥和村这地方小偏僻,但咱们这儿的风水好啊!这么些年,误打误撞来到咱们村里的神仙,那可真不少呢!”
“就是!那些个踩着飞剑的,拿着法杖的,男的女的,咱们可见得多了去了!”另一个光头汉子也跟着附和,一边说,一边还意味深长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那眼神分外油腻恶心。
“神仙?”
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一直强忍着恶心站在后方的宋春归,脸色骤然一变,她那一向带着几分憨气和散漫的眼神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万分焦急。
“你们见过神仙?!”
宋春归猛地一步上前,手里的霸王枪轰的一声重重地杵在黄泥地上,砸出一个半尺深的坑洞,甚至连地面都跟着震颤了一下,“他们在哪里?!有没有一个用剑的年轻人?!”
宋春归的反应太大,让那几个侃侃而谈的汉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搪瓷茶缸都差点打翻,赵洪涛脸上的笑容更是直接僵了一下,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四周来回看了看,似乎在寻找什么主心骨。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院子最角落的一把破旧竹藤椅上。
那里,一直坐着一个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老头。
老头骨瘦如柴,头上戴着一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黑色毛毡帽,身上披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羊皮袄,他手里捧着一根长长的水烟袋,正发出咕噜咕噜的沉闷声响,自打四人进院子以来,他就一直像个死人一样缩在那里,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老爹。”赵洪涛微微弯下腰,语气里带着一丝谄媚和请示的意味,“这几位贵客问呢,咱们之前招待的那些神仙……人上哪儿去了?”
院子里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流动。
只有几只绿头苍蝇,围绕着地上的几块烂西瓜皮发出令人心烦的嗡嗡声。
戴着黑色毛毡帽的老头停止了抽旱烟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