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极其缓慢地,像是生锈的机械齿轮一般抬起头,毛毡帽下,是一张布满老人斑和深深沟壑的脸,他咧开干瘪的嘴唇,露出了没有几颗牙齿的牙床,然后,他眯起了眼。
在那双如同死鱼眼般浑浊不堪,蒙着一层白翳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恶毒残忍的精光。
“呵呵呵……”老头发出了一阵像是夜枭般嘶哑难听的干笑,他缓缓抬起那根枯瘦如柴的手指,指了指那个挂满厚重黑色油污的厨房方向,“还能在哪儿啊……就在厨房呗。”
话音刚落,赵洪涛的嘴角立刻勾起了一丝极其不怀好意、甚至有些扭曲的笑意。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站在院子中央、浑身紧绷的四人,眼神里透着一种极其残忍的戏谑:“这不巧了吗?神仙……正在厨房里给咱们做饭、烧水呢!”
厨房做饭?!
听到这句话,宋春归、祁司元、季景佳和萧聆叙四人的呼吸,在一瞬间彻底乱了节奏。
季景佳脸上的假笑再也维持不住了,萧聆叙一双异瞳更是闪出危险的光芒,他们的脑海中几乎同时闪过一个骇人的猜测,结合刚才那个在厨房里洗水果的无脸赵大娘,难道说……
还没等他们细想,赵洪涛突然扯着粗犷的嗓子,对着那个黑洞洞的厨房门帘,拔高了音量,大声吼道:
“小神仙!别在那儿躲清闲了!赶紧的,泡壶好茶端出来!出来见见客人啦!”
这一声吼,带着极度的傲慢与使唤牲口般的粗暴,在这死寂的农家小院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四人的目光,犹如四道锐利的利剑,死死地钉在了那张沾满陈年黑色油污和不明血迹的青布帘子上。
“滴答……滴答……”
屋檐上的水滴,缓慢地砸在青石板上。
五息过后。
一只手,极其缓慢颤抖地,从帘子后面伸了出来,抓住了那块油腻的布料。
当看清那只手的瞬间,宋春归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地攥紧了。
那是一只属于女人的手。
可是,那只手上布满了骇人的冻疮,烫伤的水泡,以及纵横交错的鞭痕,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垢和干涸的暗红色血痂,手腕的骨节因为极度的消瘦而高高凸起,仿佛只要轻轻一折就会断裂。
紧接着,帘子被极其吃力地掀开了。
一个身形佝偻,纤细得如同枯柴般的女性,端着一个极其破旧的木制托盘,从厨房阴暗的光线里,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刺眼的阳光下。
“哗啦……哐当……”
她抖得太厉害了,那是源自于骨髓深处,无法克制的生理性战栗,木托盘上放着几个豁了口的粗瓷茶碗,装着滚烫的沸水,随着她剧烈的哆嗦,滚烫的茶水不断地泼洒出来,溅在她满是伤痕的手背上,她却仿佛失去了痛觉一般,连躲都不敢躲,只是死死地端着托盘,卑微地弯着腰。
然而,真正让四人如坠冰窟的,是她身上的那件衣服。
那是一件已经破烂得如同碎布条般的长衫。
衣服上沾满了各种令人作呕的污渍:黑色的锅底灰、暗红色的干涸血迹、黄色的不知名泥水……
可是,就在那满是污垢和补丁的袖口处,却顽强地保留着一段没有被完全毁掉的布料。
那是极其纯正的月白色底料,上面镶嵌着深蓝色的滚边,在午后的阳光下,那袖口上用极品银丝线绣成的图案,依然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镇魂宗……内门弟子服?!”
祁司元瞳孔骤缩,失声惊呼,虽然藏书阁向来不掺和宗门内的事务,但她对宗门的规矩再清楚不过,这种材质和刺绣的道袍,只有镇魂宗最核心的内门精英弟子才有资格穿戴。
宋春归的眼睛,在一瞬间就红透了,血丝爬满了她的眼白,她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那是她的同门。
是镇魂宗那些被寄予厚望,意气风发地下山斩杀邪浊的少年英才,那些曾经在问心大殿前发誓要护卫苍生的年轻弟子。
可是现在,她不仅穿得像个乞丐,身上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甚至经脉都沉默着,没有一丝一毫修炼过的痕迹。
“师……”宋春归刚刚张开嘴,想要喊出一声“师姐”,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哽咽的抽气声。
因为那个端着茶水,哆哆嗦嗦地走到桌前的女修,在听到赵洪涛不耐烦的冷哼声后,极其恐惧地抬起了头。
阳光,毫无怜悯地照亮了她的脸。
和刚才那个赵大娘一样,
这名镇魂宗的内门弟子,她也没有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