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个世界本就没有真正的春天。”一个如玉石碰撞般的声音穿透了黑雾,招娣抬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招娣的五官重新出现了,漂亮的眼睛好像是滴水的葡萄。
对啊,没有人再阻止她说话了,也有人愿意听她说话了。
她看着那个白衣哥哥,那些黑色的触手插在他的肩膀手臂胸口,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只是温柔地看着她,举起了手中那支枯萎的梅枝。
“是你……”招娣认出了那双眼睛,“你是那个坏哥哥……你要杀我吗?”
“我不杀你。”
萧聆叙摇了摇头,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招娣那只皮开肉绽正在不断异化的小手,触碰的一瞬间,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顺着指尖冲入萧聆叙的灵魂,那是被冻,被饿,被欺辱,被无视的千般痛苦。
萧聆叙闷哼一声,七窍流血,身形摇摇欲坠,但他握着招娣的手,却更紧了。
“我知道你恨。”
萧聆叙的声音颤抖着,却异常清晰:
“我知道冬天很难熬,知道没有炭火的滋味,知道被人当成垃圾扫地出门的绝望……”
他每说一句,招娣身上的黑气就淡一分,而萧聆叙身上的伤口就深一分,他在把招娣的恨意转移到自己身上。
“可是招娣,你看看妈妈。”
萧聆叙指了指旁边那个手足无措,满身是血的女人。
“招娣,这个世界本没有春天,是因为世间的美好,才让这个世界有了温暖,你和妈妈在一起,春天就已经来了。”
招娣愣住了。
她回头看着妈妈,妈妈还在拼命地用手捂着她身上的伤口,满脸泪水,眼神里全是惊恐和无助。
“其实......我也是妈妈的冬天。”招娣茫然地哭着,身上的黑气开始紊乱,“如果不是我......妈妈或许有更好的生活。”
萧聆叙一愣,目光落在了蒋柔袖口的月白色衣衫上,
“你是不是,是她的选择。”
招娣有些茫然地看着萧聆叙,“她一生都没有选择,最后一次,让她选,好吗?”
招娣看着蒋柔,点点头,
萧聆叙松开手,将那支枯萎的梅枝轻轻点在招娣的眉心,他闭上眼,调动起体内最后一丝灵力,
“忘川开,春不晚。”
嗡——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支原本枯萎的梅枝,竟然在瞬间抽出了嫩绿的新芽,一朵红色的梅花,在枝头颤巍巍地绽放。
这一点红,在漫天的黑雾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耀眼。
周围的景色变了。
那些破碎的院墙满地的尸体滚烫的烈日统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静静流淌的长河,河水清澈,倒映着温暖的阳光。
蒋柔不再是那个衣衫破烂,没有五官的女人,她扎着干练的高马尾,一身劲装,腰间别着一把长剑,眼眶湿润地看向了萧聆叙,微微颔首致意,随即目光又看向了招娣。
招娣有着一双漂亮的眼睛,和赵家每一个人都不像,像蒋柔,她低着头不敢看蒋柔。
蒋柔慢慢蹲下来,和招娣平视着,
“如果是我的女儿,我会给她起名字叫,蒋禾。”
“风禾尽起,喜乐安康。”
“这辈子最后一刻,你就是蒋禾。”
招娣,不,蒋禾猛地抬起头,看向了蒋柔,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但是蒋柔的下一句,没有说出来,但萧聆叙听明白了。
她的下一句是,
如果有下辈子,希望我们不再相遇。
河对岸,是一片开满了鲜花的草地,温暖的风正徐徐吹来,一间茅草屋,一片菜籽园,
“看。”
萧聆叙指着对岸,嘴角挂着血,笑得却很干净,“春天很美。”
蒋禾呆呆地看着那朵梅花,又看了看对岸,那种蚀骨的恨意和疼痛,在花开的一瞬间,奇迹般地消失了。
“妈妈……”蒋禾拉了拉妈妈的手,指着河对岸,“花开了。”
蒋柔看着那条河,看着对岸的草地,那个在冬天里被冻僵的灵魂,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暖意,她不再捂着伤口,而是紧紧牵住了女儿的手。
“嗯……开了。”
妈妈笑了,那是蒋禾这辈子见过她最轻松的笑。
母女俩对着萧聆叙摆摆手,然后,她们手牵着手,一步步踏上了那座虚幻的桥,走向了河对岸的春天。
随着她们的背影远去,那漫天的黑雾彻底消散,地上的血迹也化作了点点荧光。
“谢谢哥哥。”
“哥哥,你的眼睛,很漂亮。像天亮了的颜色。”
最后一缕声音消散在风中。
萧聆叙站在原地,看着手中那支再次枯萎的梅枝,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宋春归一瘸一拐地冲过来,一把扶住他即将倒下的身体。
“萧聆叙!你怎么样?!”
萧聆叙靠在宋春归肩头,那双异瞳里的光芒渐渐黯淡,变回了原本的清冷。
他疲惫地闭上眼,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
“……我也……想看花了。”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彻底晕死过去。
与此同时,四周的场景开始剧烈扭曲,像是被打碎的镜子。
那个吞噬记忆充满恨意的祥和村,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