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归背靠在粗糙的黑礁石上,一股带着凉气的湖风吹过,冰凉的触感直窜天灵盖,她这才惊觉,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她僵硬地回头看了一眼,湖心石台上,闻云卿依然像个被抽了骨头的鬼一般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余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声在夜风里回荡。
宋春归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骇,原路折返,那番对话简直像是把她的天灵盖掀开灌了一盆冰水。
要跟小隐说吗?怎么说?
还有镇魂宗死的那三个人,凶手还在药王谷吗?
就在宋春归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双脚刚踏上地面的那一刻,
“当!当!当!”
尖锐急促的敌袭钟声在寂静的夜色中突兀地撞响,宋春归浑身一震,所有纠结瞬间被抛诸脑后,立刻拔腿向钟声响起的方向狂奔。
等她一脚踹开后院的月亮门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月光惨白,落叶纷飞。
苏千帆正在和一个戴着恶鬼面具的黑衣人惨烈地交手,这位名震天下的药王双手在胸前飞速翻飞,数十根泛着森冷幽光的淬毒银针如暴雨般射向那面具人。
然而,那面具人却如入无人之境。
他不退反进,手中的长剑甚至都没有出鞘,仅仅是带着剑鞘在半空中随意地挽出几个密不透风的剑花。
“叮叮当当”一连串清脆的交击声中,竟将那些致命的银针尽数精准地挑飞落地。
借着挑飞银针的微小空隙,面具人身形猛地一矮,步伐如踏雪无痕,瞬间滑入了苏千帆的防守死角。
他手腕冷漠地一翻,剑鞘脱落。
“哧。”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带血的剑尖毫无怜悯地从苏千帆的后背透了出来,剑刃上的血珠在月光下泛着死寂的光。
诡异的是,伴随着这一剑刺出,空气中原本浓郁的草药味瞬间被霸道地撕裂,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那是属于邪浊的腐败气息。
紫黑色的浊气顺着剑刃,疯狂地侵蚀着苏千帆的伤口。
苏千帆手里的动作瞬间僵住,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猛地睁大,整个人犹如被抽空了所有生机,脱力地向前栽倒在冰冷的石板上。
“住手——”
宋春归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
她今天出来偷听,并没有带那杆千斤重的惊蛰霸王枪。
但她没有任何停顿,借着狂奔的恐怖惯性,右脚在青石板上重重一踏,“咔嚓”一声,坚硬的石板瞬间龟裂成蛛网。
她身体腾空旋身,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呼啸声,狠狠向那面具人的头颅扫去。
面具人刚刚拔出刺穿苏千帆的长剑,面对这足以将巨石踢成粉碎的一腿,他竟然没有退避。
他自然地转过身,左手并拢成剑指,在精准的刹那,轻轻搭在了宋春归横扫而来的脚踝关节处。
“砰”
一股巧妙宛如四两拨千斤般的绵长暗劲,顺着他的指尖瞬间涌入宋春归的经脉,宋春归那恐怖的蛮力,竟然被这一指轻易地卸了个干干净净。
宋春归失去重心,踉跄落地。
但这一招,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彻底捅穿了宋春归心里最后那一层自欺欺人的窗户纸。
“借力打力,云手点穴……”宋春归呆呆地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戴着恶鬼面具的男人,声音发着颤,眼眶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这是……这是我十二岁那年,因为练枪总是稳不住下盘,你……你手把手教我的化解之法……”
“也是你的师傅,我的师伯,手把手教给你的.......”
夜风在院子里打着旋。
面具人静静地持剑立在月光下,那柄沾着苏千帆鲜血的剑,剑柄处赫然镶嵌着一块眼熟的羊脂白玉,那是李岁聿的佩剑不染。
宋春归死死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倔强地逼了回去。
她一步一步地走向他,没有防备,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冷冽:
“一年前,你带走那十个同门,填了十方镇域大阵,前几天,你又在满都城外,屠了张晓他们整整一支小队。”
“就在刚才,你杀了寒潭里那三个幸存的活口。现在,你又跑到药王谷,杀药王灭口。”
宋春归停在面具人三步之外,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大师兄……摘下面具吧。你这身剑气这么干净,这恶鬼的皮子,你披得不嫌脏吗?”
死一般的寂静。
面具人没有说话,他缓缓抬起那只修长握剑平稳的手,放在了那张狰狞的恶鬼面具上。
“咔哒”一声轻响。
面具被摘下,随手扔在了沾满鲜血的青石板上。
月光惨白地照亮了那张脸。
剑眉星目,疏朗如玉。
那张永远带着几分严肃的脸庞,正是镇魂宗无数弟子敬仰的大师兄——李岁聿。
可是,宋春归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瞬间冻结了。
那根本已经不是一个活人了。
李岁聿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色,几道诡异散发着紫黑色的浊纹,如同有生命的活物一般,从他的衣领深处蜿蜒爬出,死死地攀附在他的左侧脸颊和脖颈上。
而他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此刻连眼白都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宛如深渊般纯粹的漆黑。
纯正的邪浊之气,正顺着他的每一次呼吸,化作细微的黑雾,在夜风中飘散。
“大……大师兄?”
宋春归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修真界的天才剑修,怎么会变成了一只邪浊?
“阿春。”
李岁聿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然如碎玉击冰般好听,却带上了一种诡异的空腔回音,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渗出寒气,
“你不该这么聪明,也不该查得这么深,带着你的朋友,回去吧,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