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归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的笑话,她猛地大笑了一声,笑声里充满了绝望的讽刺,“张晓死了,蒋柔师姐在祥和村变成了怪物,还有另外九个跟着你下山的师兄师姐,他们都是信任你的人。你把他们当阵脚,你自己甚至变成了一个邪浊。现在你让我回去?”
李岁聿垂下眼帘,纯黑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波澜。
他看了一眼不染剑刃上的血迹,随意地甩了个剑花。
“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情。”
李岁聿抬起眼,目光越过宋春归,看向遥远的西南深处,语气中透着一种近乎魔怔的平静:“阿春,很多事情远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很多事情总要有人去做的。”
“他们的死,是必要的。阿春,你以后会明白的。”
“我明白你祖宗的混账道理。”
“我只知道杀人要偿命!”
“人在做,天在看啊!大师兄!”
宋春归怒吼一声,悍不畏死地挥起拳头,朝着那张布满浊纹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李岁聿没有还击,他只是随意地一挥衣袖。
轰。
一股磅礴的紫黑色邪浊剑气轰然爆发,并没有强烈的杀意,却霸道地将宋春归整个人掀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院墙上。
“阿春!”
院门外传来祁司元惊怒的喊声。
紧接着,脚步声杂乱响起,季景佳脸色苍白,强撑着尚未痊愈的身体,步履有些踉跄地冲了进来,紧随其后的萧聆叙在踏入院子的瞬间,敏锐地闻到了空气中那股属于邪浊的恶臭,手瞬间死死握住了霜骨剑的剑柄。
李岁聿冷漠地扫了一眼戒备的众人,平淡地将不染剑收入鞘中,周身的黑雾愈发浓烈。
“你还是太愚钝了,阿春。”
“我在安山往生台等你们,如果你们真的想要一个答案,就自己来找我。”
李岁聿深深地看了宋春归一眼。
那双纯黑的眼睛里,似乎有一丝隐秘的挣扎一闪而过,但瞬间又被坚硬的邪浊死气覆盖。
话音刚落,李岁聿的身形化作一道凌厉的黑白交织的剑光,带着冲天的腥风,冲天而起。眨眼间,便彻底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之中。
“师父!!!”
落在最后面的苏隐终于赶到了。
当她看清倒在血泊中胸口破开一个大洞的苏千帆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
宋春归艰难地扶着墙站了起来,她没有管自己嘴角的血丝。她死寂地盯着李岁聿消失的方向,那双杏眼里的震惊和悲痛,一点一点地被彻底冻结,化作了纯粹的冰冷。
宋春归看着倒在血泊的苏千帆,苏隐跪在地上,双手剧烈颤抖着去捂苏千帆胸前那个破开的大洞。
但伤口周围覆着一层诡异的紫黑色气息,血液被冻结了一部分,却又从缝隙里固执地不断往外涌。苏隐急得嚎啕大哭,慌乱地往外掏各种止血的药粉,双手沾满了师父的血,却根本无济于事。
苏千帆疼得面容扭曲,她没有看正在抢救自己的徒弟,而是伸出沾满鲜血的双手,死死攥住宋春归的衣襟,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灰色。
她的半截舌头早被割了,此刻大张着嘴,只能吐出大口混着内脏碎块的红沫,喉咙里发出短促而凄厉的“嗬嗬”声。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宋春归,眼底满是惊骇和绝望,目光又飞快地越过宋春归的肩膀,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萧聆叙,似乎拼命想要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宋春归感到身旁一阵夹杂着浓烈血腥味的疾风闪过。
她转过头,瞳孔一缩,那个本该被困在湖心台上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这里。
苏千帆涣散的瞳孔在看到闻云卿的瞬间,奇迹般地聚了一丝焦,她艰难地抬起手,闻云卿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将浑身是血的苏千帆死死搂进了怀里,完全无视了一旁呆滞震惊的苏隐。
苏千帆那张总是冷若冰霜,面无表情的脸,终于在此刻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了一切伪装。没有恨意,没有愤怒,只有化不开的眷恋。
她费力地抬起沾满鲜血的手,轻轻附上了闻云卿苍白的脸庞。
闻云卿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像是突然变回了那个无助的孩童,眼前浑身是血的母亲和怀里生机断绝的爱人,身影在此刻残忍地重合。他只能绝望而无措地摇着头,泪水混着脸上的血迹大颗大颗地砸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千帆看着他英俊却扭曲的面庞,微微摇了摇头,她那根满是鲜血的食指,颤抖着落在闻云卿的心口,一笔一划,缓慢地写下了一个字:
“爱”。
苏千帆的嘴角微微牵起,她很高兴。
从年少时盛大而隐秘的爱意,到后来纠葛半生的滔天恨意,她已经很多年不敢也不能说爱闻云卿了。
但在此时此刻,在这满地狼藉的血泊中,她快要死了,她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说爱了。
她的脸上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不舍,最终,那股剑意彻底冻结了她的心脉,附在闻云卿脸上的手渐渐脱力,手指一根根松开,头无力地偏向一侧,彻底没了气息。
“师傅……师傅……”
闻云卿不可置信地轻唤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他将脸埋进苏千帆逐渐冰冷的颈窝,像一只绝望的野兽般一声声哀求着,却再也换不回一声回应。
他最爱的人,死在了他最爱的满月天。
宋春归面色复杂地看着陷入死寂的闻云卿,又看向一旁已经彻底崩溃,满脸呆滞的苏隐。
医人者不自医啊.......
宋春归突然想到了那个死在满都城的柳神医,药王谷的人,真是一脉相承的悲剧。
短暂的死寂后,闻云卿动了,他抱着苏千帆的尸体,缓缓站了起来。
直到此刻,宋春归才看清他现在的模样有多惨烈,他浑身上下都被鲜血浸透了,四肢关节处在剧烈地痉挛着,几截森白的骨刺甚至扎破了皮肉露在外面。
他的四肢被钉上了碎骨钉,一旦离开湖心石台,阵法就会立刻催动碎骨钉,让他承受凌迟般的蚀骨钻心之痛。但他留在苏千帆身上的那只本命蛊受损的一瞬间,他就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
可是,在苏千帆断气的那一瞬间,那个用她心头血启动的湖心阵法,也随之彻底解除了。
□□的疼痛终于停止,但心口的剧痛却彻底将他撕裂。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失去高光的眼睛死死盯着拿着霜骨剑的萧聆叙,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抱着苏千帆,踏着一地血污,一步步走向了萧聆叙,鲜血顺着他的衣摆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地狱之花。
“……师兄……”苏隐跪在地上,满脸泪水地看着这个本该被囚禁的男人,声音发着抖。
闻云卿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宋春归心中警铃大作,连忙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挡在萧聆叙身前,厉声道:“这位兄台,杀药王前辈的是我的师兄李岁聿!不是萧聆叙!”
祁司元也皱紧了眉头。
季景佳眼神锐利地看着闻云卿,沉声道:“这位兄台.....居然认识聆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