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坑洞的中央。
宋春归浑身是血地单膝跪在焦黑的泥土上,她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狂暴的灵力绞成了破布条,浑身上下布满了深可见骨甚至能看到脏器搏动的恐怖剑伤。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粗重的呼吸,都会带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色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焦土。
那杆陪她征战的霸王枪,“当”的一声拄在地上,枪杆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裂纹,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而在宋春归的对面,仅仅三步之外。
李岁聿静静地站在那里。
即使到了这种山穷水尽,灯枯油尽的地步,他依然站得笔直。
他是个表面有些严厉甚至有些刻板的人,但骨子里是温柔的,他那身玄色长袍虽然破损,但衣襟依旧拢得严丝合缝;他苍白俊朗的面容上,下颌线绷得极紧,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端方威严。
他的手中,依然以最标准的握剑姿势,稳稳地握着那把滴血的不染。
然而,在那个永远挺拔,永远如高山般不可攀登的胸口处,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血洞。
那是宋春归拼尽一切,越境爆发的绝命一枪,硬生生地绞碎了未来剑仙引以为傲的护体剑气,蛮横地贯穿了他的心脏。
鲜血,顺着李岁聿玄色的衣袍,滴答、滴答地砸在死寂的废墟上。
他没有倒下,可是,他眼中那种空洞的杀意和令人窒息的死寂,却如同融化的冰雪般,迅速褪去,眼里又恢复了原本的清澈。
他眼睫微垂,目光平静甚至有些恍惚地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透风的致命血洞。
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他缓缓地抬起头,视线落在了半跪在地,几乎成了一个血人的宋春归身上。
突然,这个严厉的二十七岁年轻剑仙,紧绷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牵扯出了一抹难看,却又带着无尽释然与解脱的微笑。
“你说的对……”
“血债……该血偿……”
李岁聿的声音变得虚弱、沙哑,不再是那种冰冷金属摩擦的威压,反而在这生死的尽头,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伪装。奇迹般地,他的声线透出了一丝属于曾经那个会在厨房里偷偷微笑、向往着人间烟火的十七岁少年的清朗与温柔。
“阿春……”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仿佛看着一个调皮却又让他骄傲的师妹,“你长大了……”
“当啷。”
那把陪伴了他十年,斩尽无数生灵,染满鲜血的名剑不染,终于从他卸去所有力道的手中滑落,被随手遗弃在了一旁的碎石上。
那一刻,他不再是什么剑仙,他只是李岁聿。
宋春归浑身剧烈地一颤,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不受控制地拖着残破不堪的身体,在粗糙的焦土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膝盖磨得血肉模糊,一点一点地,慢慢爬到了李岁聿的脚边。
“……师兄……”宋春归仰起头,眼泪疯狂地冲刷着脸上的血污,视线模糊不清,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痛苦的呜咽,“对不起……对不起……”
李岁聿垂眸看着她,那只常年握剑、指节上满是厚厚老茧的右手缓缓抬起。
他一向是个严厉到有些不近人情的人,似乎很不习惯做出这样亲昵柔软的动作。他的手在半空中僵硬地停顿了一下,才克制却又温柔地,落在了宋春归满是泪水和血污的侧脸上。
指尖冰凉,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却轻柔得像是在拂去案板上的一粒灰尘。
“别哭……”
他一字一顿地说着,气若游丝,胸口的鲜血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大股大股地涌出。
但他依旧带着那种属于师兄的严厉与教诲:“不要为了自己……没做错的事情,而道歉。你的枪,很稳。你做得很好。”
他收回手,视线落在自己那只已经不受控制,开始剧烈颤抖的右手上。那是原本应该用来握菜刀,却被迫握了十年名剑的手。
“......是我该说对不起.......”
瞳孔突然涣散了一瞬,紧接着,像是一道惊雷劈入了他的脑海,李岁聿不知道从这具破败的身体里哪里迸发出了惊天的回光返照的力量,
他猛地反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攥住了宋春归的手腕,力道之大,甚至让宋春归感到一阵骨痛。
他原本苍白的脸颊突然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眼睛猛地瞪大,眼底布满了惊恐与绝望的红血丝,浓郁的死气在他的脸上飞速蔓延。
“……师尊……一己之私……”
他大口大口地往外呕着鲜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泣血警告,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沈无忧……”
“救世……”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光芒如同风中的残烛,被死神无情地掐灭。骤然熄灭。
攥着宋春归手腕的力道瞬间松脱,那只冰凉的手无力地砸在了焦土上。
那具被所谓的天才名号绑架,被无数人的期待压迫了整整十年的身躯,终于耗尽了支撑他站立的最后一丝力气。
如同推金山倒玉柱般,这个骄傲、严厉、一生都在为了别人而活的男人,轰然仰面倒在了这片冰冷肮脏的废墟之中。
随着他的倒下,周围那些粘稠得让人窒息的灰黑色迷雾,仿佛失去了某种支撑,开始剧烈地翻滚沸腾。
最终,伴随着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化作漫天凄美的点点星光,彻底消散在夜风之中。
浊场,破了。
“如果有下辈子……”
夜风中,仿佛还残留着一声微弱的带着无尽遗憾的呢喃。
李岁聿仰面倒在地上,玄色的衣衫铺散在废墟中。
他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天空中那一轮清冷的残月。
一滴晶莹的泪珠,终于冲破了他严厉外表的最后一道防线,顺着眼角滑落。
混杂着脸上的血迹,在惨白的月光下闪烁了最后一下,然后无声地没入了废墟的尘埃里,再也寻不到半点痕迹。
“……我真的……只想当个厨子。”
……
夜风呜咽着,吹拂着青州城满目疮痍的废墟。
空气中的血腥味渐渐被风吹散,只剩下一种属于散场后的悲凉。
在距离这惨烈战场不远处的角落里。
一口被掩埋在酒楼瓦砾下的破旧木箱,在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中被震碎了盖子。
清冷皎洁的月光,没有偏私地静静地洒了进去。
在一地残垣断壁,在名震天下的不染名剑的远方,那口破木箱的深处,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把被白布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普通铁质菜刀,和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边缘有些泛黄,沾满了人间油烟味的粗布围裙。
它们没有毁天灭地的灵气,也没有令人胆寒的剑意。
它们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凡俗的光泽。
却承载了一个少年,最纯粹,最沉重,也是最遗憾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