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始至终,都只是这盘巨大棋局上,一颗被逼到绝路的最悲惨的棋子。
“而且,这整件事情的诡异之处,还不止李岁聿。”
苏隐站在床边,目光复杂地看向宋春归,“宋春归,一个万年停滞在凝气境的修士,在一瞬间毫无征兆地打破桎梏,跨越破浊铸心,到达见真境,这种事情,在整个修真界的历史上,都闻所未闻。这绝不是什么厚积薄发,这更像是一种……”
苏隐斟酌着词句:“一种封印被解除了。就像是有一道霸道的大坝,常年拦截着你体内本该如同汪洋般的灵力,而在生死关头,那道大坝碎了。”
听到这句话,站在一旁的祁司元深吸了一口气。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怀里小心地掏出了一个用素色手帕包裹着的东西。
她走上前,将手帕放在宋春归盖着的锦被上,然后缓缓揭开。
随着手帕的展开,一枚碎裂成七八块的黑色玉石,静静地躺在那里。玉石虽然碎了,但断裂面上依然隐隐流转着一种令人极度不舒服的压抑的暗红色幽光。
那是宋春归从小戴在脖子上须臾不曾离身的墨玉平安扣。
那是她最敬爱的师伯,沈长庚,在她下山那一天,亲手为她戴上的。
“你爆发的那一瞬间,我就在你身后不远处。我亲眼看到,是你胸口的这块玉佩先碎裂,你那股见真境威压才随之爆发的。”祁司元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宋春归的心上。
“我让御灵司的鉴宝大师和阵法宗师秘密查验过这些碎片了。”季景佳接着说道,他的语气艰难,“这确实是温养经脉的灵宝。但这块墨玉的核心,刻着古老的封天印,它的作用只有一个——封印宿主的修为。”
轰——
宋春归的脑海中,仿佛有一万道惊雷同时炸响。
她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呼吸在一瞬间停滞。
怎么可能……
这可是师伯给她的啊。
脑海中,那些关于过去的温馨画面,此刻却像是被人用残忍的手法,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血淋漓的口子,露出了里面令人毛骨悚然的森森白骨。
画面里,是忘机苑,师伯沈长庚总是穿着一身藏青色长袍,眉眼温和得像是春日里的暖阳,他总是会摸着她因为迟迟无法突破凝气境而沮丧的脑袋,用最温柔的声音安慰她:“阿春莫急,修道修心,厚积方能薄发。”
然后,他会像变戏法一样,从袖子里掏出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灵珠,亲手喂进她的嘴里。
“这是师伯的那一份灵珠,都给阿春。”
“我们阿春将来会成为很厉害的人的。”
“你的路还长,师伯会一直陪着你。”
那是灵珠吗?
那真的是为了她好吗?
宋春归胃里突然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一股难以遏制的恶寒从脊椎骨直窜上天灵盖,她猛地偏过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原来,她这十年来所谓的废柴,所谓的万年凝气境,根本不是天赋愚钝,而是她体内的天赋和灵力,都被灵珠和平安扣锁住了。
她当成了十年的父亲一般敬仰的师伯,竟然一直在算计自己。
为什么,师伯是为了什么。
“宋春归……”祁司元看着她瞬间惨白如纸微微发抖的脸庞,心疼地想要握住她的手。
宋春归却如同触电般地抽回了手,她死死地盯着锦被上那堆破碎的黑玉,眼底的震惊和不可置信迟迟没有消散。
“你们还记得,闻云卿去镇魂宗之前,说了什么吗?”
一直沉默地站在窗边的萧聆叙,突然转过身。他背对着窗外的冷月,大半个身子隐没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沈长庚替沈无忧报仇。”
“而在安山,李岁聿临终前拼尽全力挣脱控制,最后对你喊出的那几个词——‘师尊’‘一己之私’‘沈无忧’‘救世’”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要凝结成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听着萧聆叙将这些散落的带着血腥味的线索,一条一条地串联起来。
“李岁聿的师尊,是沈长庚。”
“宋春归的师伯,也是沈长庚。”
“那个所谓的需要用无数无辜生命去填补的十方镇域大阵,其幕后真正的推手,根本就不是什么邪魔外道。”
萧聆叙抬起眼眸,那双一黑一蓝的异瞳中,燃烧着罕见的压抑的冰冷与怒火。
“恐怕,这一次我们面对的所有灾难,所有的阴谋,那个在背后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执棋者……就是那位天下第一宗宗主——沈长庚。”
“而他做这一切的由头,都指向了那个曾经精彩绝艳的天下第一剑仙,”季景佳接过了话头,他合上折扇,面色凝重得快要滴出水来,“沈无忧。”
沈长庚的亲弟弟,也是……萧聆叙的亲生父亲。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李岁聿把我们引到安山最后却又手下留情的原因找到了。”
“是沈长庚想找一个地方无声无息的了结了我们。”
“还有什么地方比未来剑仙的浊场更隐蔽的呢。”
“你们别忘了,还有一个问题是,李岁聿到底是怎么变成邪浊的。”
宋春归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清明与坚韧。她知道,现在不是伤心和软弱的时候,那个残酷的真相,正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等待着他们去亲手撕开。
“我记得少爷之前说过,沈无忧在二十年前突然没了踪迹,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是死是活。”祁司元思考,“恐怕我们得知道沈无忧当年发生了什么,才能知道沈长庚到底想干什么!”
“这里是御灵司。”宋春归看向萧聆叙,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萧聆叙,你的母亲,上一任御灵司司主阿蛮,也就是沈无忧的妻子。她当年在御灵司,一定留下过关于沈无忧的蛛丝马迹。”
“如果十方镇域大阵真的是沈长庚的杰作,那他到底想要镇压什么?”宋春归的目光扫过众人,“在御灵司的机密卷宗里,或者在你母亲曾经的居所里,我们一定能找到线索。”
萧聆叙的目光微微一顿,那张总是如同冰山般不可融化的脸上,闪过一丝细微的痛楚。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挺直了背脊。
“我母亲当年去世得很突然,我这些年也想在御灵司找到沈无忧的线索,但是能找到的只有我母亲的房间。”
萧聆叙迎上宋春归的目光,“等你伤好一些,我们一起去找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