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一两个月,办公室的空气确实更奇怪了一点。
项目多起来,大环境却一点没好转。核软夹在中间,每次项目启动会,顾总都会先叹一口气,再打起精神:
“你们要理解,现在谁都不容易。我们做的是社会责任,不是赚快钱。”
那句“谁欠你们啊”,已经被他说成了标点符号。
真正让他觉得哪里有点变味,是顾总开始往他身上塞一些莫名其妙的活儿:
别组没时间做的报销表格,让他来“顺便帮忙理一理数据”;
一个连财务都看不太懂的成本预测表,扔给他:“你年轻,多学点东西,以后背景杂一点活路多。”
甚至还有一份跟灯具采购相关的供应商比价,让一个做创意的去当“半个采购”。
这些事他根本不熟,也没人教,结果出的自然慢、也容易出错。
有一次,预算表晚了半天交上去,顾总当着小组的面把 Excel拍在桌上:
“你看看你这是什么?一个数字错,全盘错!我现在给你机会练这些东西,是帮你,你不要以为你只会写两句文案就能吃一辈子饭。”
骂完,见他默不作声,又立刻把语气往“苦口婆心”那一侧拐:
顾总叹气:“说实话,你啊,创意是有的,人也老实,就是心太软,抗压不够。你要是真想在这行混下去,就得先把这个心态改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把话头拐向另一边:“不过话说回来,这两年,项目我也给你了,人我也带你了。之前几个案子,我是顶着关系去争取的。你要是做不下去——”他笑了一下,“你说,这笔账怎么算?这几百万的项目款,可是你欠我的。”
那笑容看起来像玩笑,落到耳朵里却一点不轻松。
“我跟你讲这些,是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苗子。”
“你要是背景再杂一点,出去到哪儿都吃香。只是你现在心太软,抗压不够。你这状态,在外面撑不住的。”
说着说着,又落回那句:“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不要说我没提醒你。”
从旁观者角度看,这大概可以叫“关心后辈”。
只是对林宇秋来说,他越来越清楚:
这个人一边把自己当“好苗子”看,一边却不愿意给真正的成长空间——
真正需要学习的东西不给你碰,随时能被人顶替的杂活倒是肯给你堆。
就好像在把一棵树拴在院子角落,一个劲儿浇水施肥,却不许它长出自己想要的方向。
——
工位上的刺,一点点攒。
卢华走后不到一个月,顾总就开始变得更直白。真正扎破皮,是在那场又长又闷的“谈未来”之后。
那天窗外天色灰得看不出时间,办公室的日光灯亮得有点刺眼。前一个项目刚刚被告知比稿没过,预算一起被打回去。
“你过来一下。”
顾总站在小会议室门口,冲他勾了勾手指。
小会议室空空的,冷气开得有点低。
顾总坐在靠窗的一侧,桌上放着他刚印好的几页纸。
“来,坐。”顾总抬手指了指对面,“聊两句。”
他在对面坐下,笔下意识在本子边缘绕圈。
“最近辛苦吧?”顾总开头还是惯用的语气,“项目多,预算又紧。”
“还好。”他照例客气,“大家都一样。”
“你入职也两年多了。”顾总敲了敲桌上的纸,“我想跟你聊聊以后。”
“以后?”他有点没反应过来,“您是说项目?”
“不是项目,是你自己。”顾总看着他,“你有想过,以后要怎么走吗?”
他本能想说“继续在这行学东西”,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回答实在太学生气,只好含糊地改成:
“还想在这个领域多积累一点经验吧。”
“这个领域……”顾总重复了一遍,“你觉得你能干一辈子?”
他被问得愣了下:“也不一定是一辈子,就是先——”
“我跟你讲实话。”顾总打断他,“你这背景,在灯湾这种地方,已经比很多人起点高了。”
他说“背景”,其实就是那张本科毕业证。
“我们给你平台、给你机会,让你接触这么多项目。”顾总像往常那样一条条往外列,“你觉得你再出去,很容易找到比这儿好的?”
他没答。
“别误会,我不是要你感恩戴德。”顾总笑了一下,“我只是提醒你,现在大环境就这样。你如果老盯着‘我要不要走’,你心态会崩掉。”
他顿了顿,换了个角度:
“再说了,你不可能一辈子都做这一行。”
“为什么?”他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行业决定的。”顾总像在讲客观规律,“广告、传媒、创意这些东西,本来就吃青春饭。你看这么多老总,最后都是转去做甲方、做体制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