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他的简历:
“你家里又不是什么大资源,靠你自己这么熬,撑到三十五岁,你打算怎么办?到时候既没积累够钱,又没攒下什么‘稳当出路’,你回头看,会觉得今天的自己很不负责任。”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很真诚的,好像真在替他算账。
“所以我的意思是——”顾总把纸合起来,换了一个更温和的语气,“你现在年纪不大,可以多试试别的。我给你那么多不同的机会,也是为了锻炼你的适应能力。背景杂一点,活路多。你以后实在撑不住了,大不了回老家去,随便找个单位,也不会饿死。”
他说完,还补了一句:
“当然,你要是真舍不得走,我这边也不赶人。”
“只是提醒你,别把这行当成你一辈子的归宿。你也不适合一直在前面扛,这么心软,做辅助挺好,做负责人……太累。”
整段讲话里,没有一句“谢谢你这两年的辛苦”,
只有“平台”、“机会”、“不适合”、“回老家”。
他坐在那里,听完这一长串,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像是:
——原来在他眼里,我连“把这行当一辈子干”这个妄想,都是不配有的。
真正让他堵得慌的,不是那句“你不适合”,
而是最后那句半开玩笑的收尾:
“我这样讲,是为你好。你别多想,反正短期内你也走不了,我这边还指望你帮忙扛项目呢。”
从会议室出来,他走廊走得有点慢。
灯一格一格地亮着,像是每一格都在提醒你:
你现在的位置、你的替代性、你“应该知足”的底线。
那天晚上,他没再多加班,按时关了电脑,拿包走人。
楼下风还是热的,人行道边的树叶被路灯照得有点灰。他站在原地几秒,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原来“走不走”这件事,不是他一个人的犹豫,而是有人希望他一直犹豫下去。
辞职的念头,从那天开始,真正安静地落在心里。
不是炸开来,而是像一粒沙子进了鞋,每走几步就磨一下。
那场谈话之后,他开始把下班时间一点点还给自己。再往后的一段时间,他一边照常上班,一边帮李海那边写点灯具宣传的小文案,偶尔也去跑跑唱歌的场子,看看灯湾别处的生活。
那天工地聚餐,就是李海发消息把他叫去的。
临时搭的棚子,塑料桌,折叠凳,啤酒箱子堆在角落;
白天晒了一整天的楼体还在往外散热,人一多,空气里全是油烟和汗味。
包工头请客,说是庆祝这一阶段安全生产“零事故”。
“来,给今天的功臣喝一杯。”有人把杯子递到他手里,“写宣传的也算功臣。”
吃到一半,有人把一把旧吉他从宿舍那边扛过来,放在他面前:
“大学生,轮到你表演了。”
“别乱点名。”他笑,“我好久没驻唱过了。”
“少来,李海都说你写歌了。”旁边有人起哄,“唱一首你自己的。”
灯光昏黄,风从楼缝里灌进来一点点,刚好够把汗吹成一层薄凉。
他低头想了两秒,伸手把吉他抱起来。
“那就唱一首……最近写的。”他说,“唱错了你们就当喝多了。”
他没有报歌名。
那首歌此刻还只是一个 demo文件名,躺在他手机的一个角落里。只有他和李海听过。
人说要趁年轻,把房子要买好,才能安心谈将来。
这一句出去的时候,有人笑了一声:“哎哟,说到点上了。”
最后那句“究竟究竟还要如何才好”飘出去的时候,刚好有辆车从远处慢慢开过来,灯光晃了一下,又远了。
他没有刻意唱得很惨,只是把那一整年硬撑下来的东西,按着旋律一段段往外推。
那些坐在塑料凳上的人,很多连歌词都没听全,只是听出了一个大概:
这个人唱的,是他们这几年也不太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歌收在最后一个和弦上,现场安静了一下。
不是那种盛大的掌声安静,而是有人筷子停在碗里,盯着桌面发了两秒呆。
然后,才有人干巴巴地吐槽了一句:“这歌……有点扎心。”
一圈人笑起来,笑声里有点苦味。
“那今晚就当给大家留个纪念。”他顺手把吉他递回去,“明天起来,该干嘛还得干嘛。”
安慰谁,说给谁听,他自己也说不太清。
只知道唱完那一遍之后,他心里那粒沙子忽然变成了一块石头——再往前走,已经很难假装没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