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对面那栋旧楼把太阳挡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点点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
陈安睁开眼,最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那片被水洇黄的旧痕。
然后听见窗外远远的市声,左耳里是自己平稳的呼吸,右耳一片死寂。
他坐起来,没开灯,踩着拖鞋去卫生间。
镜子蒙着灰,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
他挤了牙膏,低头慢慢刷。偶尔抬眼看一下镜子,左眼正下方有一颗痣,颜色很淡。
右半边脸,鼻梁偏右的地方还有一颗,颜色深一点。
漱完口,撩了把冷水拍脸。水珠顺着右边那颗痣往下滑。
擦完脸,他从抽屉里翻出隐形眼镜盒。
在沙发上坐下,背往前倾,凑着那点光。
左手撑开眼皮,右手托着镜片,一下贴上眼球。睫毛颤了颤,眨几下眼适应了,再换另一边。
戴好,他揉了揉脸,单肩挎上书包出门。
——
“老板,一碗拌粉,微辣。”他低头扫码付钱,声音不高。
“好嘞!”早餐店老板是个朴实的中年男人,叫张建国。总看陈安来,早就眼熟了,也通过邻居的闲聊隐约知道这孩子的情况。
“安,在这吃还是打包?”老板动作麻利,很快一碗油亮喷香的拌粉就拌好了。
“打包。谢谢。”
“得嘞!”
陈安拎着塑料袋往学校走。
校规不让带食物饮料进校,总有人铤而走险,但他不想添麻烦。
在校门外找了处干净的墙根,他蹲下来,打开塑料碗。热气混着辣油和花生碎的香气扑面而来,他掰开一次性筷子。
刚吃两口,两道影子就一左一右罩了下来。
“哟,安哥,蹲这儿吃独食呢?”
声音带笑,是徐灼。他手里也拎着个煎饼果子的袋子。
紧接着,另一边也蹲下来一个人,是叶铭阳。他没买吃的,手里捏着盒牛奶,插着吸管。
“我就猜你在这儿。”叶铭阳说着,很自然地往陈安旁边又凑了凑,瞅了眼他碗里的粉,“微辣?给我尝口。”
“自己买去。”陈安没抬头,筷子没停。
“小气。”叶铭阳嘀咕,但也没真动手,只咬着吸管喝他的牛奶。
徐灼已经在旁边拆煎饼了,塑料袋哗啦作响。
“这不巧了么,我也没进去,咱仨搁这儿校门口野餐。”他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说,“安哥,你们班怎么样?听说你们班主任挺凶?”
陈安顿了一下,“嗯”了一声。
“啊?那你不得惨了啊,你抽烟咋办?”徐灼装作十分悲伤地往陈安怀里扑,“是不是不能跟我们一起了……”
陈安知道这脑残关心也是真的,想偷吃自己的拌粉也是真的。
果不其然,徐灼嗦两口粉就心满意足从他怀里退了回去。
“安哥你真好。”
“滚。”说是这么说,但也没真的嫌弃。
徐灼嘿嘿笑着,又从陈安碗边偷走最后一点拌粉的碎末,嗦着指尖,心满意足。
陈安没管他,低头把最后几根粉吃进嘴里。
叶铭阳咬着吸管,忽然开口。
“安哥。”
“嗯?”
“初二那回。”叶铭阳声音不高,像随口提起,“也是在校门口,也是这个点儿。”
徐灼的煎饼停在嘴边。
“张磊那帮人。”叶铭阳说,“把咱仨堵墙角那儿。”
陈安筷子顿了一下。
“我记得。”他说。
——
为首那人叫张磊,普通得扔人堆里都找不着。
但他偏偏站最前头。
个子不算高,一米七出头,但横。不是壮,是那种虚胖的横,校服绷在身上,拉链系不上,敞着,里面是件起球的灰毛衣。脖子短,下巴收进领口,一说话,喉结先滚一下。
他脸上坑坑洼洼的,青春期痘印叠着新冒的红肿,额头、鼻翼、两腮,哪哪都是。眼角往下耷拉,看人时眼白多黑眼仁少,总像在翻白眼,又像刚熬完大夜没睡醒。
身后跟着七八个,都是平时一块儿在厕所抽烟、操场后边蹲着打游戏的熟脸。
旁边那个凑得最近的,瘦,尖嘴,外号叫□□,门牙缝大得能塞根牙签。他往前探着脖子,梗着脑袋,像随时要扑上来咬人。
“陈安。”□□叫了一声,声音尖细,像捏着嗓子,“你挺牛逼啊?”
陈安没说话。
张磊往前挪了半步。他走路有点内八,校服裤脚堆在鞋面上,蹭着地皮,沙沙响。
“我对象,”他开口,声音闷,像含了口水,“李思思。”
他顿了一下,下巴往上抬了抬,喉结又滚一圈。
“你拒绝她。”
不是问句,是陈述。说完,他眼皮往上翻了翻,黑眼仁终于对准陈安。
“她回家哭了半天。”
□□在旁边立马跟上:“你知道磊哥追她追了多久吗?两个月!奶茶都买了不下二十杯!你凭什么拒绝她啊?你以为你谁啊?”
他唾沫星子喷出来,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几粒。
陈安垂眼,把最后一口拌粉咽下去,塑料袋系紧,放脚边。
“我不喜欢她。”他说。
声音很平,像说今天天气不怎么样。
张磊腮帮子紧了紧。他那些痘印好像也跟着紧了,一颗颗泛着油光,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