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外婆的家也破破的,可屋里收拾得干净整洁,她是一个看起来就很严肃的老太太,那双眼睛就像两把尺子,从你身上量过去,哪里长哪里短,一眼就看透了。
也许夏星星心里还是以小辈面对的吧,她有点小心翼翼。坐在姥外婆对面,背挺得直直的,大气都不敢出。确实嘛,面对这个看起来就很严格的老人家,夏星星那胆子就不够用了。在夏家她能跟爷爷顶嘴,在工地上她能跟二伯母对骂,可到了姥外婆面前,那些话就一句都说不出来。尤其是,她还是个冒牌的——顶着她爸的壳子,生怕哪句话说漏了。
不过姥外婆人很和善。她请夏星星到屋里坐,自己先去倒了杯水,又翻箱倒柜地找出来一堆糖果饼干之类的东西,花花绿绿地摆在桌上。夏星星受宠若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个劲地说谢谢。
坐下后,姥外婆问了问大概的条件情况。
“家里几兄弟?”她问。
夏星星赶紧答:“三兄弟。还有四个姐姐。”
“都成家了?”
“大哥二哥都成了,就剩我。”
“你爹娘呢?”
“爹还在,娘走了。”
姥外婆“嗯”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松了一点。她又问了问夏家的条件,有几亩地,房子建在哪儿。夏星星一一答了,声音不敢大,也不敢小。
听说夏家子女多,而且只有一个老爹,只剩夏筠成没结婚时,姥外婆的脸色稍微好了点,那眉头舒展了一些,目光也不那么锋利了。
她其实就是长得可怕,加上这些年脾气不能不强势,早年丧夫,拉扯三个女儿,后来又当了继母,不厉害点怎么活?可人心是好的。她是怕外孙女嫁过去受委屈,所以要把这个人、这个家,从头到脚看清楚。
说着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喇叭声,还有拖长了嗓子的吆喝:“卖包子——馒头——”声音由远及近,摩托车的突突声混在里面。乡下是这样的,经常有摩托车小贩来吆喝,走村串户,喇叭一响,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姥外婆听了,对谷月华说:“去买几个馒头,中午垫垫。”
谷月华应了声“好”,声音里带着点轻快。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转头看向夏星星,问:“你吃不吃?”
夏星星摆摆手,哪吃得下东西啊。她心还悬着呢,这姥外婆眼睛跟鹰一样的,好像看穿了她不是真的夏筠成一样。谁真谁假,她怕是一眼就能掂出分量。
等谷月华出去后,房间就只剩下了姥外婆和夏星星。堂屋里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能听见山后面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响。
夏星星看了看这间堂屋,房子不大,进深窄,开间也小,一张八仙桌,几把旧椅子,靠墙一个老式柜子。不知道是不是只有姥外婆一个人住的原因,总显得很空荡。那些空出来的地方,堆着杂物,也堆着寂寞。老人老了,可不就是这样的吗。子女各自成家,孙辈各奔东西,老伴也走了,只剩自己守着这一屋子旧物,从日出坐到日落。
想到这,夏星星有些难过。姥外婆也没有人陪伴,所有子女之间只有谷月华常年惦记她。
逢年过节,妈妈总会托人带东西来,东西不贵重,可那份心是暖的。当然,姥外婆也最疼谷月华。那些年,谷月华在谷家受的苦,她都知道;那些年,谷月华一个人扛下来的委屈,她都心疼。
想到这一点,夏星星觉得自己更装不下去了。她觉得顶着夏筠成的壳子来求娶谷月华好为难,觉得欺骗姥外婆好为难。这个老人家,是妈妈这辈子唯一的光,她怎么忍心在她面前说谎?怎么忍心用一张假脸、一个假身份,来娶她最疼爱的外孙女?
不过没等她做什么心理建设,姥外婆就说出了一个大爆炸问题。一下子炸的夏星星脑袋嗡嗡的。
那位老人家,看着窗外的太阳,又看了看夏星星,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不是夏筠成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没有试探,没有犹豫。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夏星星后背一下子冒出了冷汗。
夏星星也差点被吓个半死,手心后背全是冷汗。但她很快稳住了。因为她听见了外面的声音。是谷月华在外面跟邻居聊天,听不清在说什么,可那语气是轻快的。听到妈妈那样开怀的声音,那在谷家从来没有过的声音,夏星星心里的慌乱忽然就定住了。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刚想解释——姥外婆又开口了。
那位老人家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塑料纸封的,拆开口,抽出一根,含在唇间,划了根火柴,点上了。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她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边漫出来,丝丝缕缕的。一通操作看得夏星星眼睛都瞪大了。这玩意儿,还遗传啊······
“我虽然老了,但耳朵还灵,眼睛也还算亮。”姥外婆呼出一口烟雾,那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她看着夏星星,目光不紧不慢,像一池静水,看不出深浅。
“我打听过了,月华跟我说起的时候,我在惠芦村有几个熟人。”她顿了顿,手指弹了弹烟灰,那截灰白的烟灰掉在地上,碎成几粒。“我听他们说,夏旺民的三儿子是个脾气老实、不争不抢的人,学做木工十几年了,手艺在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可你——”她抬起眼皮,又把夏星星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从皮夹克看到衬衫,从衬衫看到牛仔裤,从牛仔裤看到那双锃亮的皮鞋。
“你与他们形容的天差地别啊。看你的样子,应该不会做木工吧。”她笑了笑,那笑容不冷不热。“刚进门的时候,我问你这个柜子怎么样,你居然说挺好的。”张桃意偏了偏头,朝墙边那个老式柜子努了努嘴。那个柜子,漆面斑驳,柜门关不严实,左边的腿还垫着一块瓦片才稳住。夏星星进门时,她指着柜子说了一句“你看这柜子还行吧”,夏星星压根没细看,随口接了句“挺好的”。
张桃意了然的笑笑,那笑里带着一点“果然如此”的意味。“一个靠做木工手艺养家的男人,居然看不出我这柜子已经不能用了,柜门都歪了,腿也朽了。我看,你不但看不出柜子问题,就连要怎么修都不知道吧?”
这话,是张桃意炸夏星星的。换了任何一个木匠,进门第一眼就能看出那柜子的问题。可夏星星本来就紧张,又因为被这个问题问蒙了,压根没听出话语里的陷阱。她脑子里还在转“怎么办怎么办”,哪还有心思去琢磨一个破柜子能不能用。她低下头,没敢回答。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从小她只看过夏筠成做木工,刨子、锯子、凿子,那些工具她认得,可要说上手做,她哪会啊。
自从穿越过来后,期间也有不少人问过她怎么改去卖车不做木工了。爷爷问过,吴川问过,村里人问过。夏星星每次都说是木工赚钱不多,城里出路多,卖车来钱快。其实是她哪会什么木工,真要她上手刨一根木头,那不得被人笑死。好在爷爷也不管她干什么,是卖车也好做木工也好,只要能养活自己,他不管你。这个时代,有钱才是王道,手艺也是为了养家活口啊。可她没想到,在姥外婆这儿,露了馅。
张桃意见夏星星不回答,又笑了笑,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看她。这一次,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感慨,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若说木工活计你不会做了,就算你是找到了别的门路吧,可重要的是你的性格。”她顿了顿,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在桌沿磕了磕。“你不肯吃亏,不肯让步,甚至不顾后果也要达到自己目的的那股子犟劲儿,和之前那个夏筠成可以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性格。这改变的,实在是很蹊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