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星星又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是啊,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天翻地覆的改变。她闹着要房子,闹着把钱从夏润成手里要回来,在工地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二伯母撕破脸。以前的夏筠成,会做这些事吗?不会,他只会忍,只会让,只会躲在老屋里一声不吭。可夏星星不能那样做,不能继续她爸一退再退的性格。她不能让妈妈再嫁一个窝囊废,不能让那些年的苦再重来一遍。
可她怎么解释?对这个老人说,我其实是你素未谋面的重外孙女?说你当初看错人啦,你把谷月华害了?那些话,她怎么说得出口。那些冤枉与苦难,夏星星无法对一个年逾八旬的老人说啊。那些未来会发生的事情,姥外婆也不知道啊。她只知道谷月华年轻时候受了苦,可不知道她以后还会受更多的苦。夏星星低着头,手指攥着膝盖。她知道姥外婆在等她回答,可她什么都说不出。
张桃意看着夏星星一脸为难的样子,眼神躲闪,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她活了八十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人没看过?自然知道,这架势,多半是问不出个什么来了。有些事,人家不想说,你再怎么逼,也是白费力气。
可她也知道,现在这世道,好男人不多。年轻的后生,有点本事的都往城里跑,留下的不是懒就是馋,不是赌就是嫖。眼前这个后生虽然变化很大,跟村里人说的那个老实木匠判若两人,但据谷月华所说,他对她还是很好的。那些事——买爆米花、塞钱、跑到谷家去相亲——谷月华都跟她说了。
张桃意心里有个念头。一个陌生人,能对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孩付出这么大的善意,不是装出来的。装一时容易,装这么久难。这个后生,或许本身性格就不错,只是以前没机会表现出来。又是拿东西又是建房子的,那烟酒糖茶,水果点心,还有那盒包装精致的保健品,他进门时拎得手都勒红了。礼数上很足了,比那些光动嘴皮子的强一万倍。
其实她心里还藏着另一层念头,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一把年纪了,八十多了,今晚脱了鞋和袜,未知明朝穿不穿。说不准哪一天,眼睛一闭,就再也不会睁开了。孩子们的路,终究只能他们自己去走。她不能替月华过日子,不能替她挡一辈子的风雨。她能做的,就是趁自己还清醒,替她把把关,别让她跳到火坑里去。至于这后生是不是真的夏筠成,他以前是什么样,现在是什么样,她管不着。只要他是真心对月华好,就够了。
看谷月华说起夏筠成时的神情和轻松的样子,张桃意心里是亮的。那孩子,从小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她都知道。可说起这个叫夏筠成的男人时,她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轻快。张桃意知道外孙女心里是愿意的。是真的愿意。
既然两情相悦,那没什么好说的。再者,她有什么可挑的呢?她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老太太,家里也没有金山银山陪嫁。月华是带来家的孩子,爹不疼娘不爱,能嫁出去就不错了。现在这个年代,嫁姑娘不都是顺眼就嫁了吗?哪有那么多的考量。见了面,觉得行,日子一订,就是一家人了。合不合脚,只有穿鞋的人自己知道。她一个老太婆,瞎操什么心。
所以张桃意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缓缓吐出来,带着一种放下,也带着一种不舍。她看着夏星星,又笑了笑,那笑容多了几分慈和。
“我老了,”她说,声音不高,“没几年活头了。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月华成家,她能有个依靠。我不管你是真的夏筠成也好,还是变了个人也罢,既然月华认为你可托付,我老婆子没什么意见。”
夏星星听着,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姥外婆说的是“没几年活头了”,而不是“活不了几年了”,语气里没有悲戚,没有害怕,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她听着,鼻尖就酸了。
张桃意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睛看着夏星星。
“我只有一件事情想拜托你,”她说,“也请你答应我这个唯一的要求。”
夏星星此时已经隐隐泛泪光了。听到姥外婆说这种话,她心疼。不是为自己疼,是为妈妈疼。她拼命忍住,拼命把那股酸涩往下压,可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薄薄的一层,把视线变得模模糊糊的。
张桃意将烟摁灭在桌沿,手指在烟头上捻了一下,确认火已经完全熄了。她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膝盖上,坐直了身子。她的眼神变得真挚,话语也诚恳。
然后,张桃意伸出手,握住了夏星星的手。
那只手,瘦,皱,骨节凸起。她握着夏星星的手,握得很紧。那一刻,她的目光仿佛透过了夏星星的皮囊,透过了那张年轻英俊的脸,看到了底下更深的东西。
“不要打她,也不要赶她走。”她一字一句,沉甸甸地落在二人之间。“要是万一过不下去了,你来找我,我带她走。”
夏星星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一颗颗滑下来,落在姥外婆的手背上。她赶紧低下头,不让姥外婆看见。
“月华是个苦命的孩子,”张桃意继续说,声音里带了一点颤,“爹不疼娘不爱的,打小就被人嫌弃。她能长这么大,没走歪路,没变坏,是她自己争气。我没本事,给不了她什么,只能在她小时候给她一口热饭吃,一个地方睡觉。如今她大了,要嫁人了,我别的帮不上,只求着你能对她好。”
她停了一下,目光在夏星星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轻了下来,可那份量更重了:“你是个好孩子,你能对她好,给她一个落脚处的,是吗?”
寻常人家嫁姑娘,要求一箩筐。要房子,要车子,要彩礼,要三金。七大姑八大姨坐在一起,能列出一张长长的单子,少一样都不行。可姥外婆只有一个。只有一个——不要打骂,不要赶她。
这要多卑微才只要求这些呢?要多无奈,才会把“不打不骂”当作嫁姑娘的最高标准?夏星星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再穷,谷月华也没打过她,没骂过她。她以为天下的妈妈都是这样的。后来她知道了,不是的。有些人打孩子,有些人骂孩子,有些人把孩子当出气筒。谷月华没有,她把她能给的,都给了。那些她从小没有得到过的东西——温柔、耐心、无条件的爱,她全部给了夏星星。
夏星星看着姥外婆,心里特别特别想哭。她想起了许多事。有些事,别人不知道,可她知道。她是从二十五年后穿越过来的,她知道未来发生了什么。
她知道,眼前这个老太太,在谷月华结婚后没多久就离世了。据别人说,是在某个傍晚时分,坐在自家门前的椅子上去世的。那天太阳很好,她大概是晒着晒着就睡过去了,再也没有醒来。很安详,没有受折磨,也没有人知道。她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同样,也没有一个人见她最后一面。那些她疼了一辈子的女儿们,不在;那个她从小带到大的外孙女,也不在。
这是谷月华一生的痛。夏星星记得,小时候妈妈跟她说过,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好好孝敬你姥外婆”。她记得妈妈说:“姥外婆走的时候,我连最后一眼都没看到。等我赶回去,她已经去世了。”
临死,都没有见到自己疼爱的外孙女一面。那个她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孩子,那个在她身边住了好几年的孩子,她最后叫的一定是“月华”。可是没有人听见。
妈妈一直在后悔,那种后悔,不是一天两天,是一辈子。是每次想起都要掉眼泪的后悔,是逢年过节烧纸钱的时候蹲在坟边不肯走的后悔,是夜深人静时忽然冒出来、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后悔。
但如今不同了。如今她夏星星来了。她带着那些后悔来了,来弥补了。她不能改变所有的过去,可她能让这件事不再发生。她不会再让谷月华因为没能见到姥外婆最后一面而悔恨终生。她不会再让姥外婆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门前,晒着太阳,安静地走。这种事情不会发生了。她会提醒谷月华常回来看看,会开车送她来,会陪她在姥外婆身边多待一会儿。让姥外婆知道,有人在惦记着她,有人没有忘记她。
夏星星用力点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是在对姥外婆承诺,也像是在对那个二十五年后的妈妈承诺。她握住姥外婆的手,握得紧紧的。她来这里就是为了给谷月华幸福的。就是为了让她过上好日子来的。不会再让她受那些苦了。
“您放心,”她说,“我不会赶她走,更不会打骂她。她嫁给我,是来过好日子的,不是来吃苦受罪的。我夏筠成保证,谷月华到我家来,我能好好照顾她。这是我的承诺。如果没做到,我不得好死。”
也许是这句“不得好死”说得太重了,张桃意的眼神忽然震颤了一下。她看着夏星星,像是想从那眼睛里看出什么破绽,看出什么虚情假意。可她没有看到。她只看到了真诚,看到了决心,看到了一个年轻人为了她的月华,愿意拿命来担保的决绝。
她不敢相信。不敢相信有人会对她的月华这样郑重。这么多年来,月华被人嫌弃惯了,被人冷落惯了,被人当出气筒惯了。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把她当回事。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个她第一眼就觉得不对劲的年轻人,却愿意说出“不得好死”这四个字。
张桃意的眼睛闭了一下。那一下闭得很紧,像是要把什么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然后她重重点了点头,一下,又一下。没有说话,可那点头的重量,比任何言语都重。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