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外婆同意后,夏星星便带着谷月华去了镇上最大的商场买东西。说是仪式感。谷月华哪知道什么叫仪式感,她只觉得夏星星太大手大脚了。在她二十几年的生命里,买东西从来只分“买得起”和“买不起”,哪里还分什么仪式不仪式。
可夏星星不这么想。她拉着谷月华进了一家又一家的店,手上提的袋子越来越多。
又是买新衣服又是买新鞋子,甚至还拉着谷月华去烫了个小波浪卷。坐在理发店里的那会儿,谷月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被卷成一个个小圈,她都不敢认了。理发师问她想要什么样的卷,她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夏星星站在旁边,比划着描述,“不要太卷,就那种自然的,像港片里钟丽缇一样的”。理发师看了夏星星一眼,笑着说你比我还懂。夏星星嘿嘿两声,没解释。
服装店里,谷月华已经试衣服试到腿软。她从试衣间出来,身上穿的是一件淡粉色的衬衫,领口有小碎花,夏星星看了一眼,摇摇头,又递过去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试试这个。”谷月华接过去,乖乖钻进试衣间,穿上又出来。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试这么多衣服,从小到大,买衣服都是在地摊上或者集市上,看中一件,问问价钱,砍半天价,然后拎着就走。哪有这样一件一件试,试到满意为止的。她心疼钱,又不好意思开口,怕扫了夏星星的兴致。
这边夏星星还在不停地拿着新款往谷月华身上比划,旁边的服务员看得眼热得很,凑过来对谷月华笑着说:“你男人对你可真好,现在这么好的男人可不多了,你可真是命好。”
夏星星刚想说什么呢,谷月华倒是先笑了。她低下头,手指捏着衣角,半天才轻轻开口:“是老天保佑,不然我哪能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一番话听得夏星星又是心里一酸。她知道妈妈的意思——谷月华从来没想过,会有人这样对她。从小到大,她穿的衣服大多是妹妹穿剩的,能穿出来见人的根本没几件。逢年过节,家里给妹妹买新衣裳,她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后来出去打工,自己挣了钱,可工资全寄回去了,自己连件像样的外套都舍不得买。她这辈子,还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夏星星为什么这么执着带谷月华来买衣服?因为她发现谷月华的衣服来来回回就这么几件,换着穿,领口都松了也不舍得扔。她来谷家几次,就没见妈妈换过什么新行头。女人一辈子,谁不想穿好看的衣服?谁不想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可在谷家,妈妈连这个资格都没有。这种苦,夏星星不可能再让妈妈受一次。
买完一些衣服后,夏星星拎着大包小包往前面走。今天天气不是很好,天边堆着厚厚的云,怕下大雨。还要送妈妈回去,又怕晚了外公外婆骂。她知道谷月华在那个家,晚回去一分钟都要看脸色。所以她想着要尽快把东西买完就好,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谷月华跟在夏星星身后,她看着前面那个拎着东西的男人,他穿着深色的夹克,肩膀很宽,步子迈得又稳又快。他手里提着那么多袋子,可一点不耐烦的样子都没有,走到路口还会回头看她一眼,怕她跟丢了。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电影院门口看见他时的样子——也是这样的背影,走得很急,没有回头。那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流泪,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街边店面玻璃反光,谷月华偏过头看了一眼,玻璃上映出一个穿着新衣裳、烫着小波浪卷漂漂亮亮的年轻女人。她愣了一下,停下来看了两秒,像是不认识镜子里那个人。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这么好看。
这一切的一切,谷月华做梦都没想过。她做过最奢侈的梦,也不过是安安稳稳地嫁个人,不打不骂,有口饭吃。可这个男人,这个凭空出现像救世主一样的男人,他在一样一样地给她添加。真心实意地,想把最好的都给她。
谷月华心里真的百感交集,不知道除了说谢谢还可以说什么。除了谢谢,她又能说什么呢?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了他。
正想着,夏星星已经把衣服都塞车里了,动作利索得很。她关上车门,转过身来,没有走向驾驶座,反倒带着谷月华走到了一家大型金店门口。谷月华正纳闷呢,好端端来什么金店。她下意识地拉住夏星星的袖口,声音里带着点慌:“来这里干什么?不要买了,你已经花了太多钱了——”
夏星星没听她的,径直走了进去。谷月华没办法,只能跟上,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此时店里人还挺多的,有几个年轻姑娘在挑耳环,还有一对中年夫妻在看手镯,导购们穿着统一的制服,站在柜台后面,笑容可掬。夏星星带着谷月华走到一个玻璃柜前,低头看了看里面的金器,然后抬起头,像个暴发户一样的,指了指柜里的金项链和金手镯,说:“你看看喜欢哪个?”
不是“哪个便宜”,不是“哪个划算”,是“喜欢哪个”。谷月华愣住了,眼睛在那些金灿灿的东西上扫了一圈,又收回来,低下头,小声说:“太贵了,我不要。”夏星星看着她那副又想要又不敢要的样子,忽然想起之前在年夜饭上妈妈被人指着鼻子讽刺——二伯母那句话像刀一样刻在她脑子里。谷月华没有金项链,没有金耳环,没有一件像样的首饰。每年过年,别人家的女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只有她妈妈,什么都没有。那些年,她买不起。她想给妈妈买一条金项链,从工作第一天起就在想。可等到她终于能赚钱了,妈妈已经老了,老得不愿意戴那些东西了,说“戴着麻烦,妈不需要那些”。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妈妈才二十几岁,正是爱美的年纪。她要把那条迟到了二十多年的金项链,亲手戴在妈妈脖子上。
夏星星之前买的那条金项链,也是在这里买的,不过那是作为女儿偷偷买来压在抽屉里没送出去的。是以女儿的身份准备的。
如今,她要换一个身份,换一种方式,是作为“丈夫”。
那就要做足礼数。金项链要买,金耳环要买,金手镯也要买。别人有的,谷月华也要有;别人没有的,谷月华也要有。倒不是要攀比,只是弥补。
夏星星看着谷月华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的样子,声音放得很轻:“谁说你不需要?你需要。这些是应该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你别替我省钱,我建房子的钱已经留好了,不差这一点。”
谷月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