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棠玉将锦盒递出去,“无功不受禄,少将军,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周绍祺黑黝黝的眸子盯着她,不说话。
陈棠玉语气放软两分,诚恳道:“谢谢少将军今日替我解围。”
周绍祺瞳孔晃了两下,神色有所软化,故作不在意道:“不过是我旧时的一个玩物,如何就珍贵到你不敢收?难道我还比不上一只玉佩?”
陈棠玉一时没能理解这话的意思:“嗯?什么?”
周绍祺抬头,直视她,“你救了我,你过生辰我不能当不知道吧?送个小东西而已,我的命,还没一只玉佩珍贵?不足挂齿的小玩意儿,拿着玩罢。”
对方这样说,陈棠玉再推拒,就显得小题大做了。
“好吧,那……谢谢少将军。”
周绍祺英挺的眉毛又皱了起来,“你自己数数,从进门起,说了多少声谢谢了?怎么,还没和离呢,就想和我划清界限了?”
陈棠玉赶紧摆手:“不是不是,少将军误会了。我就是——哎!算了,总之今日的事,我记住了。”
周绍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都能被她轻易挑起情绪,他的那些冷静,那些于千军万马前而不崩于色的从容,忽的就没了。
他轻轻叹口气,主动道:“你别怨祖母,她是好心。”
陈棠玉回:“我知道,你放心,祖母还送了我很贵重的礼物。”她给对方看自己手腕上的镯子。
光这一只,再加那一对,都不知道多少钱了。
周绍祺嘴唇动了下,还是道:“其他人的话,也别放在心上,他们说的……都不准。”
陈棠玉抬头,反应片刻,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咧嘴笑开:“我听过比这更难听的,这才哪到哪?再说,若是我的八字真帮了忙,岂不更证明他们是错的?”
周绍祺神色间总算开始松动。
眼见没什么好聊,陈棠玉本打算告辞,周绍祺忽然又开始叫长顺。
长顺从外面走进来,按着对方的吩咐,捧出一个长长的锦盒来。
陈棠玉一瞧这架势,刚要摆手,周绍祺已经让长顺直接打开。
里面是一卷画轴。
展开后,她的视线立刻被吸引住。
那是一幅画,画上是一片大漠,夕阳西下,驼队缓缓行进,远处有一座城关,城门上写着三个字——阳河关。
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印,陈棠玉认了半晌,没认出来。
周绍祺在她身后道:“这是我画的,那是我给自己取的别号,归牧居士。”
陈棠玉愣住,下意识重复道:“归牧?”
“对,想着以后不用再打仗,就找个好地方,盖座茅屋,养养鸡养养鸭,做那闲云野鹤之人。”
陈棠玉第一次见这样的“将军”,不打仗的话,功勋从哪里来?没有功勋,又如何挣得高官厚禄?
周绍祺忽的轻笑开,“你说得对,但相比那些,我更喜欢和平,周家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大家还可以读书,科举,总有建功立业的途径,我却不希望是因为战争,这些年,死的人太多了。”
最后一句,更像是无奈地低叹。
陈棠玉无意间将心里话说出口,又听到这样一番解释,也沉默下去。
半晌,她提气,郑重道:“可是这些,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少将军,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勉强自己。”
周绍祺抬头,对上的就是这样清澈坦荡的一双眼睛,她想表达的东西,总是能直戳戳地递过来。
“你说得对。所以——这回你知道沙漠是什么样了吗?”
猝不及防的话题转变,让她“啊?”了一声。
周绍祺心情莫名好起来,举起床边的那本书,从里面捡出一张小纸笺,挑挑眉,问:“怎么,自己写过的话都忘了?”
陈棠玉一顿,恍然大悟,伸手想去抓那字条,“少将军,你怎么能随意看别人写的东西呢?这很无礼哎!你们家不是最讲礼仪的了吗?”
那字条上写着她看书时,随手写下的话——我没有见过沙漠,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样的景象,很美吗?
周绍祺不以为怵,大喇喇道:“我书里的东西,我怎么不能看了?再说你也没说不能看啊。”
竟是赖皮上了。
陈棠玉叉腰站在床边,气呼呼地低头,和周绍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两人皆是一愣。
她从他的眼睛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红彤彤的脸颊,青色的黛笔将她的眉尾拉得细长,眼角的铅粉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显得眼睛又大又圆。
此刻因为情绪,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恼火。
这样生动的模样,她竟久到快要忘记。
自从阿娘去世,她好像连喜怒哀乐的情绪,也彻底掩埋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