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绍英只是个孩子,她或许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才变成这样。
回到砺行居,陈棠玉在西厢坐下,发了很久的呆。
宝珞端了茶进来,小心翼翼地说:“少夫人,您别把三姑娘的事放在心上,她就是一时冲动……”
“宝珞。”陈棠玉忽然开口。
“嗯?”
“周安挨了板子之后,怎么样了?”
宝珞愣了一下,仿佛早就预料到一般,径直道:“听说被遣回了家,大约很难再入府了。”
陈棠玉点了点头,没再问。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明天就是元宵节,府里的红灯笼换成各式各样的花灯,远远地能看见一片五彩斑斓的光。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已经凉透了。
隔天便是元宵节。
天刚亮不久,陈棠玉就得了门房传话,姨妈带着孩子们来了。
她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按照之前的计划,他们明日才会过来,拜会过老夫人后,跟着周绍元去族学见老师。
竟是提前了一日。
但她已经来不及想那么多,放下手里的书,抬步往外走,不一会儿,步伐越来越快,几乎像要跑起来。
宝珞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跟得上。
“少夫人,您慢点……”
陈棠玉此刻哪里听得进去,脚步一点没慢。
角门外,一辆半旧的青帷马车刚停稳,车帘掀开,阿宴第一个探出头来,一眼看见陈棠玉,眼睛立刻亮了,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过来,因为旁边站着门房和几个不认识的仆妇。
她缩了缩脖子,小声叫了句“阿姐”,眼睛却亮得惊人。
陈棠玉大步走上前,一把将她从车上抱下来。
阿宴猛地扑进她怀里,死死搂着她的腰,不动了。
何芳筹领着涔涔和金保随后下车。
见阿宴这幅模样,眼睛渐渐湿润,却也不好在周府人面前失态,只替阿宴解释道:“好久没见阿姐了吧,瞧瞧,你阿姐是不是更好看了?”
陈棠玉冲何芳筹安慰地眨眨眼,并不催促,一直等阿宴自己抬起头来,才矮身,拉着她仔细打量。
此刻,那张小小的脸上,早就爬满泪痕。
一股酸涩直入陈棠玉的鼻头。
“好像……长高了。”语调涩然,惹得所有人都不好受起来。
“少夫人,婢子来迟了。”一声悦耳的女声打断伤感的氛围,她带着笑,脚步轻盈地出现在人后。
是锦瑟。
“老夫人得知亲家娘子和孩子们到了,特让婢子出来迎一迎。”
这一打岔,何芳筹自觉不妥,赶紧揩去眼角泪水,同她客气道:“老夫人太客气了,还劳烦锦瑟姑娘亲自来接。”
陈棠玉起身,也同她打了个招呼。
气氛渐渐回转。
这时,涔涔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凑上来,大大方方叫了声“阿姐”,眼中尽是思念之情,看着像是一下长大了,稳重不少。
金保变化最大,穿着一身新做的蓝色棉袄,还是胖嘟嘟的,身量长高不少。
锦瑟一来,阿宴就躲到了陈棠玉身后,只露着一双眼睛打量众人。
不多时,众人到归厚堂给老夫人问过安,陈棠玉问起廖芬去处。
得知她从前两日出门就没回来,只得作罢。
出得月洞门,发现忠平等在路旁。
他低眉顺目道:“少爷说,想请何娘子去坐坐,本该亲自去迎接的,奈何身体抱恙,还请何娘子宽恕。”
陈棠玉愣了一下,没有太意外。
上次何芳筹来时,也只是隔着窗户,在院中打了个照面。
何芳筹听得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坐坐就走,别打扰少将军养病——”
“姨妈。”陈棠玉打断她,“既然少将军说了,就去吧。”
正好,早上还没来得及去看他。
忽然,身后的衣角一紧。
低头去看,阿宴正仰着脸看她,眼睛里全是紧张。
“别怕。”陈棠玉轻声说,“少将军人很好。”
阿宴抿着嘴,没说话,但攥着衣角的手一点没松。
一行人回到砺行居,尽管宝珞一直在旁打趣,何芳筹和孩子们还是有些紧张。
正房的门敞开着。
走进房间,看到周绍祺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大迎枕,身上披了一件半新的玄色夹袄。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比卧床时好多了。
见着何芳筹立刻想要起身,被陈棠玉及时阻止。
“姨妈安好。”周绍祺率先出声,语调虽低沉却温和。
何芳筹本来低着头,闻声看去,待看清对方样貌后,愣住。
回过神后,赶紧催着孩子们行礼。
涔涔蹲身,行得礼有模有样。
金保被陈棠玉牵着手,懵懵懂懂地作了个揖。
阿宴站在陈棠玉身后,只露出半边身子,蹲身的动作做得极小,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少将军新年好。”
“姐夫新年好。”
参差不同的嗓音响起,将众人叫得都是一怔。
周绍祺笑意加深,给忠平使眼色,后者立刻将人都扶起。
周绍祺的目光扫过几个孩子,最后落在阿宴身上。
“这是阿宴?”他问。
陈棠玉:“嗯,阿宴,叫少将军。”
周绍祺看了眼她,又去看阿宴:“应当叫姐夫。”
陈棠玉诧异抬头,不知他为何强调这一句。
何芳筹在一旁看着他们的眉眼官司,心情渐渐放松起来。
说完这句话,周绍祺便一直盯着小家伙。
好半天,阿宴从陈棠玉身后探出半个头,飞快地看了周绍祺一眼,又缩了回去。
过了片刻,才发出一声蚊子叫似的:“姐夫。”
周绍祺笑得更开怀。
“过来。”他说。
阿宴没动,手攥着陈棠玉的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陈棠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吧,少将军叫你。”
阿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从陈棠玉身后走出来。
她走了两步就停下了,离床边还有一丈远,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拽住了。
周绍祺没有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