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事情比陈棠玉想得艰难许多。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整整三天,她以为会写字会算数,最起码能找个在账房打杂的营生。
跟着学几年,以后她也能当账房先生,挣得更多。
可掌柜的一瞧她年纪,又看她文书,不是嫌弃她年龄太小,就是忌讳她流民的身份。
偌大的四方城,陈棠玉根本找不到活计。
这日依旧无功而返,到家时候不早,家里格外安静。
自从姨夫被抬回来后,孩子们也不怎么闹腾,连一向叽叽喳喳的涔涔也哑了口,整日守在自己爹爹身边不愿动。
陈棠玉发现厨房的灯黑着,何芳筹不在里面。
前两天,对方因惦记她找活计跑得辛苦,晚间也会熬点粥给孩子们吃,今日却不在。
想到自己一无所获,她有些着急,下定决心,明日,若普通店铺还不行,就去“不普通”的店铺瞧瞧。
走进堂屋,发现西次间的门没关严,泄出一丝烛火和隐约的说话声。
陈棠玉不是故意偷听的,奈何家里太安静,姨妈和姨夫的话就那么飘进耳朵里。
岳鸿昌:“这个药是不是挺贵的?我记得之前在别人家见过,说是二钱银子才这么一小罐??你去退掉,我不用了,这么点小伤,很快就能好!哪里就值当这么好的药给我用,让孟大夫随便配点活血化瘀的不就行了!”
他的语气稍显急促,说到后面还咳嗽起来。
衣料摩挲的簌簌声传来,是何芳筹在帮他抚背顺气。
片刻后,姨妈的声音响起:“银子的事你别担心……咱们这么多年,也有些积蓄在手……我问过孟大夫,这个药最好……”
低沉的嗓音听上去有些闷,陈棠玉想起大夫那日走时说的话,姨夫的这条腿,伤到筋骨,怕是要废。
姨妈不惜用最好的药,不过是想求个最好的结果。
可岳鸿昌自己并不知道。
二钱银子啊……那么一小罐药,只能用三天,还不算喝的药,不出一个月,姨妈的家底就得被掏空。
赚钱成了迫在眉睫的事。
岳鸿昌和何芳筹显然都想到了这点。
他们彼此沉默了一会儿,何芳筹先开口道:“不说这些了,你安心养病,过两天我去染坊上工,只要人活着,总有办法。对了,阿昭快回家了,我先去热粥,别叫孩子听到这些。”
陈棠玉没来得及躲,和何芳筹撞了个正着,对方擦眼角的动作也被她尽收眼底。
“回、回来了怎么不吭声?饿不饿,累不累?放心,姨妈找着活计了,过两天就去上工,你别太有压力。”
本是大人的事,和孩子们团聚后,不仅没让她享一点福,反而累得她风尘仆仆,何芳筹心里难受,自然不会问她一句找活的事。
陈棠玉知道,对方就是心疼她。
她心头一热,略显烦躁的心情平复下来,示意何芳筹去院中。
“姨妈,我明儿想去勾栏酒肆瞧瞧。”
话音落下,何芳筹“唰”地转过身来,“你说什么??”
陈棠玉上前一步,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道:“那种地方常年缺账房,正经的账房先生不愿意去,说不定会要我。”
何芳筹眼眶肉眼可见地变红:“你……你听到了是不是?”
陈棠玉踌躇片刻,点头,“我不是故意的。”
何芳筹拉了她的手,哽咽道:“好孩子,姨妈不是说那个,若不是出了这档子事,你何须——不行,那下九流的地方,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怎么能去?这和我把你亲手推进火坑有什么区别?你要剜掉姨妈的心吗,啊?”
陈棠玉回来的路上就想好了,只不过没想这么早说出来。
瞧见何芳筹的反应,觉得现在说出来是个正确的决定。
她耐心安抚道:“姨妈,地方虽不好听,可我没做任何见不得人的事,姨夫的腿……需要钱,还有涔涔阿宴金保,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
句句属实,听在何芳筹耳中,也句句扎心。
她们都知道,仅凭一份在染坊的苦力活计,根本不足以支撑家用和治腿。
陈棠玉不给何芳筹继续说道的机会:“姨妈我饿了,家里还有什么吃的吗?”
何芳筹抹了把眼睛,“哎哎”地答应着,往厨房走去。
看着她略显佝偻的背影,陈棠玉总觉得,不过三四日,对方就憔悴不少。
何芳筹给她热了粥,陈棠玉囫囵吃过一口,将锅碗洗好,静悄悄地回了东次间。
这边不是床,是一张很大的炕,这几天姐弟妹四个就一起挤着睡。
她左边是阿宴,右边是涔涔,最里面缩着小金保。
放轻手脚爬进床铺里,陈棠玉一时没睡意。
躺了会儿,右手边传来轻微的抖动,陈棠玉一愣,意识到什么。
她转向右侧,将小姑娘连着被子揽进怀里,轻声道:“怎么了涔涔?怎么还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