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涔涔扭着头不肯吭声,陈棠玉也不催促,就那么一手揽着她,一手轻拍她肩头,像哄小小孩似的。
过了会儿,涔涔终于忍不住,钻进她怀里呜呜咽咽哭出声来。
这一哭,将阿宴也吵醒了。
小家伙迷迷糊糊叫了声“阿姐”,涔涔的哭声一顿,陈棠玉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嘴里哄了阿宴两句:“没事,阿姐在这里,你睡你的。”
那边安静下来,涔涔的哭声变成抽泣。
浓墨一般的黑暗中,陈棠玉听到小姑娘颤抖着嗓音问:“我爹爹……真的会没事吗?我好害怕……”
陈棠玉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定声道:“你爹爹一定会没事,再不济还有你娘和我,这个家不会塌,你开开心心的,你爹爹瞧了也高兴。”
黑暗中,被褥里伸进一双细瘦的胳臂,紧紧攀住了她的肩头。
陈棠玉:“涔涔别怕,一切都会好的,都会好的。”
……
第二天一早,陈棠玉利落地起身洗漱,用姜黄水和炭笔在脸上勾画片刻,一张面黄肌瘦的脸出现,只剩一双眼看上去透着机灵劲。
何芳筹早早烙好饼,甚至煮了颗鸡蛋。
陈棠玉死活不肯吃,“给姨夫吃,他养病需要营养,我又不下地不劳作的,不用吃这个。”
何芳筹没了办法,等她要出门时,却跟了上来。
陈棠玉:?
何芳筹:“我还是不放心,随你一起去看看,免得你遭人欺负,家里有涔涔,还有阿宴,她们会照顾鸿昌的。”
陈棠玉身上是何芳筹用旧衣改的短裳,头上包着方巾子,走路神态更是没一点女儿家姿态,哪里能瞧出一点姑娘样儿?
她知道何芳筹心疼她,对她感到愧疚,却觉得没必要。
“别的不说,姨夫要解手怎么办?”一个问题将何芳筹定在原地。
趁她犹豫的功夫,陈棠玉像个猴儿似的,早溜出门去了。
今日她目标明确,直奔城南的河草街。
她都打听过了,城南的勾栏瓦舍铺子,还有那些干下九流勾当的都聚在这一片。
从后市主街拐个弯,就是河草街的牌楼。
因她来得早,这边又多是晚间开张,所以街面上并不热闹,只几处早点吃食摊子支着,招待几个零星的宿醉客人。
陈棠玉仔细看了会儿,寻了个摊主面善的摊子,要了个豆面烙饼,往出掏那一文钱时,很是肉疼。
这是她们刚到小杨胡同那日,何芳筹硬塞她怀里的。
“只要烙饼吗?要不要菜汤,自家种的菜,好喝得很,一文钱一碗!”摊主推销自家东西,陈棠玉顺势和对方搭上话。
她故作愁苦道:“大叔不知道,我身上没几文钱了,要不是饿得厉害,连这个饼也舍不得买的。”停顿片刻,继续道,“大叔,您在这边做生意,肯定对这边了如指掌,不如行个好,帮我找个活计?有口饭吃就行!”
摊主大叔见“他”虽“面黄肌瘦”,但看上去挺机灵的,好心道:“那你会什么?”
陈棠玉立刻道:“小子识几个字,还会算数,您要能帮我找到活计,我请您喝酒!”
大叔一听,既会写字又会算数,还真想到个地方,“芳满楼你知道不?他家账房最近招人呢!那可是大地方,工钱还高!”
说完才犹疑地上下打量她一眼,“不对啊,我看你也挺机灵的,外头的铺面多得很,何必非要来河草街滚圈泥?”
大家都知道,这条街的名声不好,轻易不想挨傍,难道这小子有问题?
大叔顿时有些后悔,索性还没说出帮人引荐的话来。
他可不承认,自己是为了那顿酒。
一路走来,陈棠玉练就一番察言观色的本领,哪不知道大叔想什么,眼珠一转泫然欲泣起来:“不瞒您老,我爹爹前些日子上山,误触陷阱,小腿几乎废掉,如今吃药是笔大花销,小子实在没办法,才想来这里碰碰运气。”
话里真假掺半,治腿是真的,没钱也是真的。
大叔见她可怜兮兮的,动了恻隐之心,“唉,这年头,老百姓难啊!正好,我认识芳满楼家的一个活计,你去找他,能不能进得去,还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陈棠玉赶紧道谢:“多谢大叔,多谢大叔!等我进去了,一定给您买酒喝!”
大叔摇手,“酒就不必了,若真能进去,好好干,你爹肯定高兴的。”
都是有家有口的人,当爹娘的,可不盼着孩子好。
想到这里,大叔不免多叮嘱两句:“河草街名头虽不好,却没几个真正的坏人,你好好学本事,以后到哪里都用得上。”
这是真心话,陈棠玉立刻躬身作揖,肃声道谢。
早餐摊子散后,大叔就带着陈棠玉去了芳满楼,这是河草街上最高的一栋楼,足足三层。
放在四方城不算什么,放在城南,也是称得上号的。
只是,以陈棠玉的眼光,觉得裹满楼身的彩纱有些轻浮廉价。
很快,她就没工夫思考这些了。